梁晓声 - 母亲

作者: 梁晓声17,856】字 目 录

一针一针,一线一线地缝补,仿佛就是一台自动作而又不发声响的缝纫机。或见灯虽着着,而母肩靠着墙,头垂于,补物在手,就那么睡了。有多少夜,母就是那么睡了一夜。清晨,在我们横七竖八陈列一酣然梦中的时候,母已不吃早饭,带上半饭盒生高粱米或生大饼子,悄没声息地离开家,迎着风或者冒着雨,像一个习惯了独来独往的孤单旅者似的“翻山越岭”,跋出连条小路都没给留的“围困”地带去上班。还有不少日子,母加班,则我们一连几天甚至十天半个月见不着母的面儿。只知母昨夜是回来了,今晨是刚走了。要不灯怎么挪地方了呢?要不锅内的高粱米粥又是谁替我们煮上的呢?

才三岁多的小她想,哭闹着要。她以为没了,永远再也见不到了。我就安慰她,向她保证晚上准能见到,为了履行我的诺言,我与困盹抵抗,坚持不睡。至夜,母方归。精疲力竭,一心只想立刻放倒身的样子。

我告诉母小想她。

“嗯,嗯……”母倦得闭着眼睛服,一边说:“我知道,知道的。别跟说话了,困死了……”

活没说完,搂着小便睡了。

第二天,小……

[续母亲上一小节]醒来又哭闹着要。

我说:“是搂着你玫的!不信?你看这是什么?……”

枕上深深的头印中,安歇着几茎母灰白的落发。

我用两根手指捏起来给小看:“这不是的头发么?除了的头发,咱家谁的头发这么长?”

小亦用两根手指将母的落发从我手中捏过去,神态异样地细瞧;接着放下在母留于枕上的深深的被汗渍所染的头印中,趴在枕旁,守着。好似守着的是母……

最堪怜是中秋、庆,新年、春节前夕的母。母每日只能睡上两三个小时。五个孩子都要新穿,没有,也没钱买。母便夜夜地洗、缝、补、浆。若是冬季里,洗了上半夜搭到外边去冻着,下半在取回屋里,烘烤在烟筒上。母余不敢睡,怕焦了着了。母是太刚强的女人,她希望我们在普天同庆的节日,没条件穿件新服,也要从里到外穿得干干净净。尽管是打了补丁的服,还想方设法美化我们的家。

家像地窖,像窝,像上丘之间的窝。土地,四壁落土,顶棚落上。它使不论多么神通广大的女人为它而做的种种努力,都在几天内变不往劳。

母却常说:“蜜蜂蚂蚁还知道清理窝呢,何况人!”

母拼将她那毫无剩余可谈的精力,也非要使我们的家在短短几天的节日里多少有点象样不可。

“说不定会有什么人来!”

母心怀这等美好的愿望,颇喜悦地劳碌着。

然而没有个谁来。

没有个谁来母也并不得扫兴和失望。

生活没能将母变成个懊丧的怨天怨地的女人。

母分明是用她的心锲而不舍地衔着一个乐观。那乐观究竟根据什么?当年的我无从知道,如今的我似乎知道了,从母黩黩地望着我们时目光中那含蓄的欣慰。她生育了我们,她就要把我们抚养成人。她从未怀疑她不能够。母那乐观当年所根据的也许正是这样的信念吧?唯一的始终不渝的信念。

我们依赖于母而活着。像蒜苗之依赖于一棵蒜。当我们到了被别人估价的时候,母她已被我们吸收空了。没有财富和知识。母是位一无所有的母。她奉献的是满腔满怀仁温不冷的心血供我们吮咂!母啊,娘!我的老!我无法宽恕我当年竟是那么不知心疼进、恤您。

是的,我当年竟是那么不知心疼和恤母。我以为母就应该是那样任劳任怨的。我以为母天生成就是那样一个劳碌不停而又不觉累的女人。我以为母是累不垮的。其实母累垮过多次。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我们做梦的时候,几回回母瘫软在上,暗暗恐惧于死神找到她的头上了。但第二天她总会连她自己也不可思议地挣扎了起来,又去上班……

她常对我们说:“不会累得,这是你们的福分。”

我们不觉得福分,却相信母累不垮。

在北大荒,我吃过大马哈鱼。肉呈粉红,肥厚,香。鸟苏里江或黑龙江的当地人,习惯用大马哈鱼肉包饺子视为待客的佳肴。

前不久我从电视中又看到大马哈鱼:母鱼产子,小鱼孵出。想不到它们竟是靠惯使它们的母而长大的。母鱼痛楚地翻滚着,扭动着,瞪大它的眼睛,张开它的嘴和它的腮,搅得中一片红。却并不逃去,直至奄奄一息,直至狼藉成骸……

我的心当时受到了极强烈的刺激。

我瞬忽间联想到长大成人的我自己和我的母。

联想到我们这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上一切曾在贫困之中和仍在贫困之中坚忍顽强地抚养子女的母们。他们一无所有。他们平凡,普通,默默无闻。最出的品德可能乃是坚忍。除了她们自己的坚忍,她们无可傍靠。然而她们也许是最对得起她们儿女的母!因为她们奉献的是她们自己。想一想那种类乎本能的奉献真令我心酸。而在她们的生命之后不乏好男儿,这是人类最最持久的美好啊!

我又联想到另一件事:小时候母曾买了十几个蛋,叮嘱我们千万不要碰碎,说那是用来孵小的。小长大了,若有几只母,就能经常吃到蛋了。母满怀信心,双手一闲着,就拿起一个蛋,握着,捂着,轻轻摩挲着。我不信那样蛋里就会产生一个生命。有天母拿着一个蛋,走到灯前,将蛋贴近了灯对我说:“孩子,你看!蛋里不是有东西在动么?”

我看到了,半透明的蛋中,隐隐地确实有什么在动。

母那只手也变成了红的。

那是血呀!

血仿佛要从母的指缝滴滴下来!……

“,快扔掉!”

我扑向母,夺下了那个蛋,摔碎在地上--蛋液里,一个不成形的丑陋的生命在蠕动。我用脚去踩,踏。不是宣泄残忍,而是源自恐惧。我觉得那不成形的丑陋的一个生命,必是由于通过母的双手他吸了母的血才变出来的!我抬起头望母,母脸那么苍白,我内心里充满了恐惧,愈加相信我想的是对的。我不要母的心血被吸干!不管是哪一个被我踩死了踏死了无形的丑陋的生命,还是万恶的贫困!因为我太知道了,倘我们富有,即使生活在腐朽的棺材里,也会有人高兴来做客,无论是节日抑或寻常的日子。并且随身带来种种礼物……

“不,不!”我哭了。

我嚷:“我不吃蛋了!不吃了!,我怕……”

母怒道:“你这孩子真罪孽!你害死了一条小命!你怕什么?”

我说:“我是怕你死……它吸你的血……”

母低头瞧着我,怔了一刻,默默地把我搂在怀里。搂得很紧……

小终于全孵出来了,一个个黄绒似的,活泼可爱。它们渐渐长大,其中有三只母。以后每隔几日,我们便可吃到蛋了。但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不敢吃,对那些我却有着种特殊的情感,视它们为通人的东酉,觉得它们有着一种血缘般的关系……

连续三年的自然灾害使我们的共和也在同样艰难时间。营商店只卖一种肉--“人造肉”,淘米泔经过沉淀之后做的。粮食是珍品,淘米泔自然有限。“人造肉”每户每月只能按购货本买到一斤。后来“人造自”加工收集不到足够生产的淘米泔,“人造肉”便难以买到了。用如今的话说,是“抢手货”。想买到得“走后门儿”。

中央广播电台在“为人民服务”节目中,热情宜传河沟里的一层什么绿也是可以吃的,那叫“小球藻”。且合有丰富的这个素那个素,营养价值极高……

母下班更晚了。但每天带回一兜半兜榆钱儿。我惊奇于母居然能爬到树上去撸榆……

[续母亲上一小节]钱儿。然而那就是她在厂里爬上一些高高的大榆钱树撸的。

“有‘洋拉子’么?”

我们洗时,母总要这么问一句。

我们每次都发现有。

我们每次都回答说没有。

我们知道母像许多女人一样,并不胆小,却极怕叮上的‘洋拉子”那类毛虫。

榆钱儿当年对我们是佳果。我们只想到母可别由于害怕‘洋拉子’就不敢给我们再撸榆钱儿了。如果月初,家中有粮,母就在榆钱儿中拌点豆面,和了盐,蒸给我们吃。好吃。如果没有豆面,母就做榆钱儿汤给我们喝。不但放盐,还放油。好喝。

有天母被工友搀了回来--母在树上撸榆钱儿时,忽见自己遍身爬满“洋拉子”,惊掉下来……

我对母说:“,以后我跟你到厂里去吧。我比你能爬树,我不怕‘洋拉子’……”

母抚摸着我的头说:“儿啊,厂里不许小孩进。”

第二天,我还是执拗地跟母去上班了。无论母说什么,把门的始终摇头,坚决不许我进厂。

我只好站在厂门外,眼睁睁瞧着母一人往厂里走。不回家,我想母就绝不会将我丢在厂外的。不一会儿,我听到母在低声叫我。见母已在高墙外了,向我招手。我趁把门的不注意我,沿墙溜过去,母赶紧扯着我的手跑,好大的厂,好高的墙。跑了一阵,跑至一个墙洞口,工厂从那里向外排污,一会儿排一阵,一会儿排一阵。在间隔的当儿,我和母先后钻入到了厂里。面前榆林乍现,喜得我眉开眼笑。心内不禁就产生了一种自私的占有慾--都是我家的树多好!那我就首先把那个墙洞堵上,再养两条看林子的狗。当然应该是凶猛的狼狗!

母嘱咐我:“别到乱走。被人盘问就讲是你自己从那个洞钻进来的。千万别讲出。要不该挨批评了!走时,可还要钻那个洞!”

母说完,便匆匆离开了。

我撸了满满一粮袋榆钱儿,从那个洞钻出去,扛在肩上,心内乐滋滋地往家走。不时从粮袋中抓一把榆钱儿,边走边吃。

结果我身后跟随了一些和我年龄差不多的孩子。馋涎慾滴地瞅着我咀嚼的嘴。

“给点儿!”

“给点儿吧!”

“不给,告诉我们在哪儿的树上撸的也行!”

我不吭声,快快地走。

“再不给就抢了啊!”

我跑。

“抢!”

“不抢白不论!”

他们追上我,推倒我。抢……

我从地上爬起时,“强盗”们已四逃散,连粮袋儿也抢去了。

我怔怔地站着,地上一片踏烂的绿。

我怀着愤恨走了。

回头看,一年老妪在那儿捡……

母下班后,我向母哭过自己的遭遇,凄凄惨惨戚戚。

母听得认真。凡此种种,母总先默默听,不打断我的话,耐心而伶悯的样子。直至她的儿女们觉得没什么补充的了,母才平静地作出她的结论。

母淡淡地说:“怨你。你该分给他们些啊,你撸了一口袋呀!都是孩子,都挨饿。还那么小气,他们还不抢你么?往后记住,再碰到这种享儿,惹人家动手抢之前,先就主动给,主动分。别人对你满意,你自己也不吃亏……”

母往往像一位大法官,或者调解员,安抚着劝慰着小小的我们与社会的血气方刚的冲突,从不长篇大论一套套的训导。一向三言两语,说得明明白白,是非曲直,尽在谆谆之中。并且表现出仿佛绝对公正的样子,希望我们接受她的逻辑。

我们接受了,母便高兴,夸我们:好孩子。

而母的逻辑是善良的逻辑,包含有一个似无争亦似无奈的“忍”宇。

仅仅为使母高兴,我们也唯有点头而已。

可能自幼已得太多了罢?后来于我的格申,遗憾地生出了不屈不忍的逆反。如今39岁的我,与人与事较量颇多,不说伤疤累累,亦是擦伤遍。每每咀嚼母过去的告诫,便厌恶自己是个犟种。忏悔既深久,每每地克己地玩味起母传给我的一个“忍”字。或反之逆反,或曰“二律背反”也未尝不可。却又常于“克己复礼”之后而疑问重重。弄不清作为一个人,那究竟好呢还是不好?……

一场雨后,榆钱儿变成了榆树叶。

榆树叶也能做“小豆腐”。做榆树叶汤。滑滑溜溜的,仿佛汤里加了粉面子。

然而母厂里的食堂将那片杨树林严密地看管起来了,榆树叶成了工人叔叔和阿姨的佐餐之物。

别了,喧腾腾的“小豆腐”……

别了,绿汪汪的“滑溜溜”……

别了,整个儿那一片使我产生强烈的占有慾并幻想伺以狼大严守的榆树林……

我们是社会主义家,共产主义分配原则,可做“小豆腐”可做“滑溜溜”的榆树叶儿“共产”起来,原本也是清理之中的事儿。倒是我那占为己有的暗的心思,于当年论道起来,很有点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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