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晓声 - 母亲

作者: 梁晓声17,856】字 目 录

锨!”

男人们兴奋的声音乱喊乱叫。

“!!

“!

我们焦急万分地推醒了母。

母率领帽不齐的我们奔出家门,见冬季停止施工的大楼角那儿,围着一群备料工人。

母率领我们跑过去一看,看见了吊在脚手架上的一条狗,皮已被剥下一半儿。一个工人还正剥着。

母一下子转过身,将我们的头拢在一起,搂紧。并用身挡住我们的视线。

“不是你们的狗!孩子们,别看,那不是你们的狗……”

然而我们都看清了--那是“3号”。是我们的“小朋友”。白黑杂的漂亮的小狗,剥了皮的身躯比饥饿的我们更显得瘦。小女孩般的通人的眼睛死不瞑目……

母抱起小,扯着我的手,我的手和两个弟弟的手扯在一起。我们和母匆匆往家走,不回头。不忍回头。

我们的“小朋友”的足迹在离我家不远中断了。一滩血仿佛是个句号。

自称打狗队的那几个大汉,原来也是备料工人。

不一会儿,他们中的一个来到了我家里,将用报纸包着的什么东西放在桌上。

母狠狠地瞪他。

他低声说:“我们是饿急眼了……两条后……”

母说:“滚!”

他垂了头往外便走。

母喝道:“带走你拿来的东西!”

他头会得更低,转身匆匆拿起了送来的东西……

雨仍在下,似要停了,却又不停,窗前瑟缩的瘦叶是被洗得绿生生的了。偶而还闻一声寂寞的蝉吟。我知道的,今天准会有客来敲我的家门--熟悉的,还是陌生的呢?我早已是有家之人了。弟弟们也都早是有家之人了。当年贫寒的家像一只手张开了,再也攥不到一起。母自然便失落了家,歇栖在她儿女们的家里。在她儿女们的家里有着她极为熟悉的东西--那就是依然的贫寒。受着居住条件的限制,一年中的大部分日子,母和父两地分居。

那杨树的眼睛隔窗瞅我。愣愣地呆呆地瞅我。古希腊和古罗马雕塑神低沉的眼睛,大抵都是那样子的。冷静而漠然。

但愿谁也别来敲我的家门,但愿。

在这一个孤独的日子让我想念我的老母,深深地想念……

我忘不了我的小说第一次被印成铅字那份儿喜悦。我日夜祈祷的是这回事儿。真是了,我想我该喜悦,却没怎么喜悦。避开人我躲在个地……

[续母亲上一小节]方哭了,那一时刻我最想我的母……

我的家搬到光仁街,已经是1963年了。那地方,一条条小胡同仿佛烟鬼的黑牙缝。一片片低矮的破房子仿佛是一片片疥疮。饥饿对于普通的人们的严重威胁毕竟开始缓解。我是小学五年级的学生了。我已经有30多本小人书。

“,剩的钱给你。”

“多少?”

“五毛二。”

“你留着吧。”

买粮、煤、劈柴回来,我总能得到几毛钱。母给我,因为知道我不会乱花,只会买小人书。每个月都要买粮买煤买劈柴,加上母平日给我的一些钢镚儿,渐渐积攒起就很可观。积攒到一元多,就去买小人书。当年小人书便宜。厚的三毛几一本。薄的才一毛几一本。母从不反对我买小人书。

我还经常去租小人书。在电影院门口、公园里、火车站.有一次火车站派出所一位年轻的警察,没收了我全部的小人书。说我影响了站内秩序。

我一回到家就嚎啕大哭。我用头撞墙。我的小人书是我巨大的财富。我觉得我破产了。从绰绰富翁变成了一贫如洗的穷光蛋。我绝望的不想活。想死。我那种可怜的样于,使母为之动容。于是她带我去讨坯我的小人书。

“不给!出去出去!”

车站派出所年轻的警察,大沿帽微微歪戴着,上留撇小胡子,一副葛列高利那种粲骛不驯的样子。母代我向他承认错误,代我向他保证以后绝不再到火车站租小人书,话说了许多,他烦了,粗鲁地将母和我从派出所推出来。

母对他说:“不给,我就坐台阶上不走。”

他说:“谁管你!”砰地将门关上了。

“,咱们走吧,我不要了……”

我仰起脸望着母,心里一阵难过。眼见母因自己而被人呵斥,还有什么事比这更令一个儿子内疚的?

“不走。一定给你要回来!”

母说着,母就在台阶上坐了下去。并且扯我坐在她身旁,一条手臂搂着我。另外几位警察出出进进,连看也不看我们。

“葛列高利”也出来了一次。

“还坐这儿?”

母不说话,不瞧他。

“嘿,静坐示威……”

他冷笑着又进去了……

天渐黑了。派出所门外的红灯亮了,像一只充血的独眼,自上而下虎视眈眈地瞪着我们。我和母相依相偎的身影被台阶斜折为三折,怪诞地延长到泥方砖广场,淹在一汪红晕里。我和母坐在那儿已经近四个小时。母始终用一手臂接着我。我觉得母似乎一动也没动过,仿佛被一种持久的意念定在那儿了。

我想我不能再对母说--“,我们回家吧!”

那意味着我失去的是三十几本小人书,而母失去的是被极端轻蔑了的尊严。一个自尊的女人的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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