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妄心是后起的,现在讲因缘,又说他是自动的力,这个自动力是后起乎?”答曰:此所谓自动力,实即性智之发用。但克就发用上说,则其流行于官体而追逐于境物,即官体易假借之以成为官体的浮明。至《明心上》章谈根处,方详此义。是故由其为性智之发用而言,此自动力是固有的、非虚妄的;若从其成为官能的浮明而言,此自动力是后起的,是虚妄的。违其性智之本然,顺形骸而动于私欲或虚妄分别,故云后起。凡云妄心或妄识,即据后起一义而言,学者宜知。然吾人如有存养工夫,使性智恒为主于中,不至被役于官体以妄动,则一切发用无非固有真几。此义当详之下卷。《明心》章。
译者按:本论的缘起说,不独异于印度佛家,而近世关系论者只知着眼于事物的互相关联,却忽视事物本身底自动力,本论谈缘生首以因缘,这是独到的地方。
云何等无间缘?此缘亦名为次第缘,谓前念的识能引后念的识令生,所以说前念识是对于后念识而为次第缘。须知识是念念起灭不住,易言之即是念念前灭后生,因为前念识能对于后念识而作次第缘,能引后念的识令他生起,所以生灭不断,如果前念识不能作后念识的缘,那么前念识一灭便永灭,再没有后念识生起来,这种断见甚不合理。印度古时有断见外道,主张一切法灭已便断。由前能引后,故说前为后的缘,既后以前为缘,虽后是新生,而于前仍不无根据。次第缘之建立极有精义。或有问云:“何故次第缘亦名为等无间?”答曰:这个名词当以二义解释:一等而开导义,二无间义。等而开导者,导字是招引的意思,开字有两义:一是避开的意思,二是把处所让与后来者的意思。若是前念识不灭,他便占着处所,将妨碍后念识令彼不得生。但前念识是才起即灭的,并不暂时留住,他好像是自行避开而给与后来者一个处所,他很迅速地招引后念识令其即时生起,所以说为开导。等者平等义,谓前念心望于后念心虽复异类,而恒平等开导,如前念思食之心非不引后念业务心,前念杂染心非不引后念善心,故知前念望于后念而为开导,一味平等,无有类别,所以言等也。或有难曰:“前念识开避,既已灭无,如何说能招引后念?”答曰:前念识当正起时,即有招引后来的趋势,不是已经灭无还能招引也。须知一切事物当其正发生时,对于后来种种新转变,已有预为招引之几,此非深于化者不知也。
无间者,间字,是间隙或间断的意思。前念灭时,即是后念生时,生和灭之中间并没有时分、没有间隙,如果从灭至生中间还有时分,即生灭之间有空隙,那么前念灭时便断,后念如何得生?所以前灭后生紧紧接续,中间无一丝儿间隙,决不间断。庄子曾说道:一切物的变化,是于无形中密密迁移,前前灭尽,后后新起,总是迁移不住,因其过于密密,谁也不能觉得。原文云:“变化密移,畴觉之欤?”由此可知,前念识为缘引后,其生灭之间没有时分,故说无间。或复问言:“旧师说识有间断时,如眼识有时不见色,乃至意识有时不起思虑,此说然否?”答曰:旧师把识析为各各独立,因计眼识乃至意识都有间断的时候,其实精神作用是全体的,何有间断?眼识不见色时,乃至意识不作思理时,其能见能闻以至能思的精神作用未尝灭绝,旧师之说何足为据?
综前两义,一等而开导,二无间。次第缘所以又叫做等无间。人心念念是前的灭而开避,后的被前所导引而新起。有些学者以为心的迁流,是由过去至现在,复立趋未来,好像过去不曾灭尽,只是时时加上新的东西,这种见解却是错误。佛家呵此为常见。妄计一切物可以常存,或暂时存,此等见解,佛家均谓之常见。吾侪须知,宇宙间没有旧东西滞积在。
译者按:熊先生讲等无间缘,是他自己的新解释。印度佛家因为把心分成各各独立,所以讲到此缘就有许多钩心斗角的地方烦琐无谓。先生说:如果评判旧说,恐文字太繁,只好直抒己义。又旧师于物质现象,多不许有等无间缘。我尝问先生,物质现象也是时时变化的,时时是前灭后生的,应许他具有等无间缘义。物质常常由一状态转为另一状态,后者的变起也是以前的状态为其等无间缘。我曾以此意白于先生,先生颇以为然,并谓佛家有持此义者。故附记于此。
云何所缘缘?识是能缘,境是所缘,此中缘字,有攀缘和思虑等意思。能缘识不会孤起,决定要仗托所缘境才得起,因此把境界说名所缘缘。这种缘也是非常重要,譬如白色的境界当前,对于眼识作个所缘缘,便令眼识和他同时现起,你看他的力量多么大。关于所缘缘,印度佛家很多讨论。有陈那菩萨者,菩萨犹言大智人。曾著《观所缘缘论》一书,虽是小册子,而价值甚大,自其论出,大乘量论始立定基础。其对于小乘离心有实外境的僻执,破斥最有力,中译现存可考。今此楷定所缘缘义界,只好博稽陈那、护法、玄奘诸师底说法而加以抉择,计分为四义如下。
一、所缘缘决定是有体法。法字,略当于中文物字。有体法者,犹言实有的物事。惟有体法才有力用,足以牵引能缘识令其生起,如白色境有自体,就能牵引眼识令其与己同时现起。此中己字,设为白色境之自谓。由此之故,才说境对于识为所缘缘。若是无体法,便不得为此缘。如世俗以为瓶子是眼等识之所缘缘,此实倒见,须知瓶子是无体假法,何得为识作缘?或有否认吾说,吾诘之曰:汝所得于瓶子者果何物?汝必曰:看着他是白的,乃至触着他是坚的。殊不知,汝眼识只得白,元不曾得瓶子,乃至汝身识只得坚,也不曾得瓶子。但是汝感识眼等五识,亦名感识。当其现见坚白等境时,一刹那顷能见识和所见境都已灭尽,都成过去,而汝意识紧接感识续起,便追忆坚和白等境,遂妄构一瓶子其物。实则坚和白等境是有体法,可为感识作所缘缘,至于意识所构的瓶子,根本是无体假法,若许为缘,便无义据。瓶子如是,余可类推。或复难言:“公前已云坚白等相是识所现,如何说为实境?”答曰:凡感识所现坚白等相,皆托实境而起,实境亦名现境,是现前实有故。亦是实境的相貌,故应摄属实境,说为所缘缘。
或复问言:“感识所现坚白等相摄属实境,得许为缘,是义无诤,但是意识起一切思维时,不必有实境为对象,意识应该无所缘缘。”答曰:意识有所思时,识上必现似所思的相,如我方才思量这种道理,分明和别的道理不同,足证意中必现所思的相,这个相亦名为境。虽复眼识不可得见乃至身识不可得触,然而此境是分明内在的,不是空洞无物,应说此境是所缘缘。意中所现的境,亦是有体法,非空无故。此境依心而起,还能引心令其托于己而起思虑,此中己字,设为境之自谓。故知意识非无所缘缘。
如前所说,为所缘缘决定是有体法,由此,后念识不得以前念境作所缘缘。普光师玄奘弟子。曾说,五识后念得以前念境为所缘缘,此甚错误。须知一切物都是顿起顿灭,无暂住时,如眼识前念青境,实未至后,后念青境乃与后念识同时新起。普光不了此义,乃谓前念境得为后念识作所缘缘。其所以错误者,盖因意识继前念感识而起,极为迅速,能忆前念境,即现似前念境的影像,此影像本意识所现,实非前念境,但意识仍作为前念境而了解之。又因意识乍起太迅速,吾人每不悟,当做前念境来了解者是意识,而竟以为后念感识是由前念境为所缘缘。普光错误在此,故宜刊正。
二、所缘缘是识之所托。因为心不孤生,决定要仗托一种境方才得生。如眼识非仗托青色等境必不孤生,乃至身识非仗托一切所触境亦不孤生。意识起思构时,必现似所思的相,此相虽依心现,而心即以此为其所托,否则心亦不生。如果说心可以孤起,不必要有所托,此必疏于内省而妄持说也。
三、所缘缘是为识之所带。带字是挟近逼附的意思,谓所缘境令能缘识挟附于己。此中己者,设为境之自谓。能缘所缘浑尔而不可分,易言之即能缘冥入所缘,宛若一体,故名挟带。如眼识正见白色时,还没有参加记忆和推想等,即此见与白色浑成一事,无能所可分,此时便是眼识亲挟白色境,所以叫做挟带。挟带义本由玄奘创发。玄奘留学印度时,正量部小乘之一派。有般若毱多者,尝破难大乘所缘缘义,戒日王请奘师,并招集一时名德为大会,奘师发表论文,申挟带义,对破毱多。
四、所缘缘是为识之所虑。前所说三义,尚不足成立所缘缘。须知有体法虽能为缘,有体法谓境。令能缘识以己为所托,并以己为所带,但若不以己为所虑,则所缘缘义仍不得成立。要由能缘识以所缘境为其所虑,即所缘境对于能缘识得成所缘缘。譬如镜子能照人和物,但人和物虽是镜子之所照,而不是镜子之所虑,因此,不能说人和物对于镜子得名所缘缘。因镜子但能照人和物等境,不能虑于境故。今此言所缘缘者,定是对于能虑的东西谓识而为其缘,方才得名所缘缘。即由此义,唯识道理可以成立。如果说所缘缘但具前三义,不必具所虑义,由此说而推之,必将谓识非能虑,同于镜子,而唯识义毁。今于前三义外,益以所虑一义,即显识为能虑,不同镜子等物质法,故唯识义成。
附识:思虑作用最微妙不可测,如逻辑的精密谨严、科学上的创见、哲学上的神解、道德上之崇高的识别,如超脱小己之利害计较而归趣至善,这种识别是最崇高的。乃至一切一切不可称数的胜用,都可见思虑是心的特征。古代印度人有说镜子能见物正与心能了别物相同,向时英人罗素来吾华讲演,亦曾说照像器能见物,都是唯物论的见地。实则镜子和照像器本无思虑,只能于所对境而现似其影像,却不能思虑于境;至若心之取境,虽现似境的相,而于境起思虑故,决不可与镜子等物混同。护法、玄奘诸师言所缘缘具所虑义,以显识为能虑,析义精微,于焉观止。
综上四义,明定所缘缘义界,庶几无失。
附识:本章谈所缘缘,博采旧说,断以己意,其根底与旧学不同,学者宜辨。旧学主张八识各各独立,故言所缘缘,徒为悬空构画,烦琐无谓。
云何增上缘?增上犹言加上,旧训为扶助义。此缘亦名为助缘。谓若乙虽不是从甲亲生,然必依借甲故有,如没有甲即乙也不得有,由此应说甲对于乙作增上缘,而乙便是甲的果。增上缘对于所增上的物亦得名因,所增上的物对于增上缘即名为果。
凡为增上缘,定具二义:
一、凡物对于他物而作增上缘者,必具有殊胜的功用,方能取果。果者,谓所增上的物。如有甲故便有乙,即是甲为乙作增上缘,而乙是甲所取得之果,故云取果。
但所谓殊胜的功用,虽谓增上缘对于果有很大的扶助,却不限定如此,只要增上缘对于果不为障碍而令果得有,亦是增上缘的胜用。就近举例,如吾立足于此,五步之内所有积土固是对于吾的立足直接做增上缘,即此五步以外广远地面,甚至推之全地以及太阳系统与无量世界,亦皆对于我的立足为增上。所以者何?吾人试想,假令五步以外山崩河决,又或地球以外诸大行星有逾越轨道而互相冲碎的事情,尔时地球必弄得粉碎,吾人决无在这里立足的可能,故知我今立足于此,实由全地乃至无量太阳系统都有增上的殊胜功用。准此而谈,增上缘宽广无外,凡极疏远的增上缘,只于果无障碍,即是有胜用及于果也。
夫一念心生,必有无数增上缘。试就色识言,眼识了别色境,亦名色识。其增上缘固不可数计,但其间最切近者,则有官能缘,谓眼官与神经系是色识所依以发现故。又有空缘,谓有障隔则色识不行,必空洞无碍,色识方起故。又有明缘,谓若在暗中,色识定不生,必待光明,色识方起故。又有习气缘,凡色识起时必有许多习气俱起,如乍见仇雠面目,即任运起嗔,任运,谓因任自然的运行,不待推求而起。便是旧习发现故。以上几种缘,皆对于色识增上极为密切,其余疏远之增上缘可不计算。色识如此,声识等等都有切近的增上缘,可准知。至如意识起思虑时,若脑筋、若一切经验或学得的知识都是最切近的增上缘。
附识:增上缘义最精,科学上所谓因果,大概甄明一切事物间相互的关系,颇与增上缘义相当。但有许多人疑及增上缘太宽泛,将至随举一件事来说,就要以全宇宙作这一件事的因,岂不太繁难?殊不知,每一件事都是与无量数的事情相容摄、相关联,所以每一件事都以全宇宙为因,理实如是,并不希奇。但是学者研求一件事的因,初不必计算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