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自己已经帮我找到了一份工作。”
“很好,”加莫尔说道,“我刚才就对你说过,值得一试。”
亚当又喝了一杯味道适中的雪莉酒,以示庆祝。“一切都会变好的,生活会变好的、”他高兴地吟诵道。他不必再去贝斯沃特钻那些偏僻的小胡同了。他可以忘却那段令人不快的插曲,安心写他的论文,学着做一名善解人意的好丈夫。“找得去给芭芭拉打个电话。”他对加莫尔说。
他用了好长一段时间才来到门口,手中的雪莉酒杯就像一位爱好虚荣、傲慢自大的舞伴带着他做出一系列复杂的动作,不只一次地突然改变方向,快速滑行,然后开始旋转,把他弄得头晕眼花。他的四周传来嘈杂的说话声,谈论的都是学术问题。
“我的选题是十九世纪的长诗……”
“你一旦开始寻找弗罗伊德心理学中所阐述的各种象征…·”“这本论述白朗宁的书……”
“爱伦·玻说得很对。这是一种矛盾……”
“……英国东部方言中的双元音……”
“……一切都会变得圆圆的,空空的,或者长长的,尖尖的,当你考虑到……”
“……书名是《弓与琴》还是《丽人与说谎人》…?”
“所以,这就是Op.Cit的含义!”
“……好像你……”
“……还未发表什么东西……”
“……本来写的是‘十八世纪的趣味’,到出版后却成了‘十八世纪的煤气炉’“不,是这样,你……’“……等了三年才在《笔记与疑问》上发表出来“如果是‘十八世纪的煤气炉’,我也许会就不追究了…·”“……换了编辑,他们把稿子退了回来……”
“我原以为是‘对面’一词的缩写……”
“……你……”
人群中有三个年轻男子,他们正在写学界风俗小说。他们不时离开人群,来到一个角落中,在随身的小笔记本上快速记录下自己的观察结果与听到的妙语。亚当发现其中一个人站在另外两个人身后,抄写他们记录的内容。他感到有人拽他的衣袖。
“摩门·米勒——”那个秃顶的男人说道。
“很抱歉,”亚当说道,“我得去打个电话。”
在举办酒会的大厅外面走廊的墙壁上装有一部公用电话。电话外面那个小小的隔音罩几乎起不到任何作用,大厅中的说话声仍可以毫无遮拦地传过来。亚当拨通电话后,只好用一根手指堵住左耳。芭芭拉接电话时的声音非常快活。
“你好,亲爱的,”她说道,“听到你的声音非常高兴。我原以为今天下午我会失去你,沦为一名寡妇。”
“我也是这样听人说的。对不起,我没有见到你。”
“没关系,加莫尔很热情,请我们喝了茶。整个下午你到底去哪儿了?”
“噢,嗯,我出去了……搞研究。听着,我有好消息告诉你。”
“搞什么研究?”
“说来话长。我以后再对你说。你现在感觉怎样?”
“好多了。”
“好多了?”他不安地重复着她的话。
“对,我又看了一遍体温记录表,我想我们一定是犯了一个错误。我突然感觉好多了。亚当,我确信自己没有怀孕。”
“胡说八道!”他大声说道,“你当然怀孕了!”
一对准备回家的夫妇从大厅里走出来。他们从亚当身旁走过时,用好奇的眼光看了他几眼。
“你是什么意思,亚当?”
“我的意思是,你的经期早就过了,而且今天早晨感到不舒服。”他逐渐控制住语气,接着说道,“这些都是明显的迹象。”
“但我最后还是吃了早饭。”
“对,但只吃了些橘子酱。我清楚地记得只吃了些橘子酱。那不过是一种渴望而已。”
“亚当,听你的口气,似乎是要我怀孕。”
“我的确是希望你怀孕,”地呻吟道,“我刚刚劝说布里格斯帮忙在系里给我找一份工作。但是他想帮忙是因为他认为我们又要有一个孩子了!”
“噢。”艺芭拉说道。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好消息。”他痛苦地说。
芭芭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道:“唉,你瞧,如果为了得到这份工作一定得再生一个孩子,我们很容易就能做到。”
他考虑了一会儿,觉得这个主意不很妥当。“不,”他说道,“如果我们喜欢孩子并因此得到一份工作,那不失为一个惊喜。但是为了得到工作再生一个孩子就完全不同了。什么工作都不值得那样做。”
“我同意你的看法,”艺芭拉说,“那你该怎么办呢?”
“我可以蒙混过关,”亚当说,“说你流产了。”
亚当回到酒会后,发现加莫尔正在和庞德说话。“你好,你来这里干什么?”他问道。
“加莫尔要我顺便来一下。”庞德说,“这里有许多中东人。”
亚当神情紧张地环视了一下四周,寻找阿里巴义先生,发现后者在房间另一侧。那位印度人以为亚当在招呼他,便走了过来。
“你给我找到选题了?”他急切地问道。
“没有,我想引见一下庞德先生,”亚当说道,“他是一位研究英国与印度关系方面的大专家。”
“认识你备感荣幸,”阿里巴义说着把手伸向庞德,“你好。”
亚当把加莫尔拉到一旁。“看来芭芭拉根本没有怀孕。”
“向你表示祝贺。”加莫尔说道。
“这的确是一件好事,但是我这份工作可怎么办?”
“只字不谈,老朋友。如果有人一定要看一下你的第四个孩子,找个替身那还不容易。”
“哎呀,你原来在这儿呀,埃普比,”布里格斯说道,“主任想和你说几句话。”
加莫尔拍了一下亚当的肩膀,以示鼓励。看到这个动作,布里格斯心里不禁生了疑心。“我希望你刚才没有和任何人谈起此事,埃普比。”他边说边带着亚当从房间一侧向另一侧走去。“在学术界存在各种矛盾与斗争,这你以后会有体会的。做事一定要谨慎。有什么事情,切记不要声张。”
亚当本想说有事应该声张,但他还是控制住自己,没有说出口。他口干舌燥。浑身颤抖地站在豪威尔斯那宽厚的身体后面。布里格斯俯身对豪威尔斯耳语了几句。豪威尔斯转过身,用他那硕大、充满了血丝的眼睛盯着亚当。
“我要见的是埃普比。”他对布里格斯说。
“这就是埃普比先生,主任。”
“不对,布里格斯。这是加莫尔。”
“我向您保证——”
“我要见的是埃普比,布里格斯,那个研究十九世纪下水道或类似问题的研究生。他是个聪明的年轻人——巴恩向我提起过。你把他们两个搞混了。”他发出了一声短促而响亮的笑声,然后转过身,面对着他的那些朋友。“告诉埃普比,我要见他。”他对着身后说道。
“我会告诉他的。”亚当说道。这是他第一次开口。
“我很抱歉,”布里格斯在他们俩走开时说道,“看来是他误解了。”
“不要放在心上。”亚当说道。
布里格斯咬了咬嘴唇,狠狠地挠了几下耳朵“一定是有人在我背后掏了鬼。”他抱怨说。
亚当走到加莫尔身旁。“好了吗?”加莫尔问道。
“向你表示祝贺。”亚当说道。
加莫尔抬起头。
“豪威尔斯要见你。”
“见我?”
“你不是叫埃普比吗,对不对?”
“你这是在说些什么呀?”
“你不是正在写一篇关于维多利亚时期小说中卫生设施的论文吗?”
“你知道我……”
“好了,你得到了那份工作。豪威尔斯正等着把那份工作赐给你呢。”
加莫尔脚步迟缓地向房间另一侧走去,偶尔也会停下来用疑问与怀疑的眼光看一下亚当。亚当不耐烦地向他招招手,让他向前走。他转身向柜台走去。庞德正在那里对阿里巴义先生宣讲,态度友好而且非常活泼。
“好了,我们解决了阿里巴义先生的小问题,”庞德说道,“他将以《爱经》对当代小说的影响为题。”
’‘我真羡慕你,”亚当对阿里巴义先生说道,后者则自豪而又不好意思地微微一笑。
“我非常感激……”他低声说道。
“他是个好小伙子,”庞德和阿里巴义握手告别后说道,“他打算选修我的高级英语课程。”
“但是他没有必要学这种课。”
“是没必要,但他似乎缠上我了。这可真是一份我无法推辞的礼物。顺便说一声,亚当,午饭时关于我腿痛的事都是我和你开的玩笑。”
“是吗?”
“是的,你知道莎莉和我有时在一起洗淋浴,而且——”
“你的电话,亚当。”
“喂,是你吗,亚当?”
“先别说,让我猜一下,”亚当说道,“你又觉得自己怀孕了。”
“你是怎么知道的?”
“情况一定会这样。工作的事儿又泡汤了。”
“噢,亲爱的!我原以为你会高兴的。出了什么事?”
酒会终于结束了,走廊里挤满了嘈杂的人群,有的在穿大衣,有的在戴帽子。亚当一边用冷酷的目光盯着他们,一边把手指塞进耳朵中,那样子就像一位寻短见的人。
“现在不能告诉你。以后再说吧。”
“多久以后,亚当?你正在回家的路上吗?”
“我得去博物馆拿我的东西。”
“但是现在已经关门了。”
“没有,晚上晚些时候还会开放。”
“那么,你不会在那儿过夜吧?”
“不,”他突然冲动地说道,“不,我想我得在那里加夜班,于一些工作。你就不要等我了。”
芭芭拉还没来得及表达自己悲伤的心情或者从道德角度来劝说,他就挂上了电话。他已经下定决心,不想让自己产生任何动摇。他将返回贝斯沃特。他必须得到梅里马什那些可耻的忏悔录,并舍命以此在文学界、科学院与天主教界引起一场轩然大波。他将把自己的研究发现出版发行,公布于众,要么一举成名,要么落得个声名狼藉。
他步履瞒珊地从电话旁走开,走廊上的人们向远处走去。他想象着自己将要进行一次探险,于是有些飘飘然起来。位于贝斯沃特的那座为浓雾笼罩的阴暗房宅中有一位神经不正常、拿着一大串钥匙逛来逛去的老王后,她那留着一头黑发、嘴很甜的女儿以及几位被关在地下室中、满脸杀气的奴仆。但它充其量是一座险象环生的城堡。他,勇敢的亚当先生,就要驾驶着他那辆听话的摩托车出征了,去那里盗取邪恶之杯——埃格伯特·梅里马什那本内容堕落的小说。与那个古老的传说不同的是,如果为获得此次揉险的成功,他在那位颇具风情的少女的怀抱中丢了脸面,那会更好。他已经受够了自我节制之苦。
亚当摇摇晃晃地向门口走去,打算再喝最后一杯雪莉酒。然而,他忘了把手从耳朵中拿出来。他伸出的胳膊肘碰到了门框上,尽管碰得不很厉害,但他还是腿一软,摔倒在地上。加莫尔与庞德还没来得及把他扶起来,几位向外走的客人已经踩到了他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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