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间穿了制服,戴了制帽,拿了皮夹,怀了手枪,很得意的样子。此次被征入伍了,女房东哭得很伤心。房东去了两三日,来一信,说是疲乏得很,军队中所发的皮靴太宽大了,走路很费劲。
李君石曾在蒙泰祺租了房子,住他的家眷。我们同汪君精卫一帮人,也常常到那里去开会的。到风声紧急的时候,法国政府由巴黎迁往巴多,留法俭学会的学生留在巴黎近郊的也觉不稳当了。李君把自住的房子腾出了,给学生住,而自己及家眷迁到乡间去,并劝我们同去,邀我们到蒙泰祺会齐,然后同往乡间□村暂住。此地全是旧式农家的样子,道路上常有牛马粪等,李君把最好的一间楼房给我们。食物则牛乳、面包、乳油、鸡蛋等,应有尽有。最不便的是厕所,设在后园中,上装木架子,可容两人并坐。我的最小的孩子柏龄,承女房东特许,可在房间的铅桶上排泄,余人非往园中不可。李君备竹签一支,一面写“有人在此”等字,一面空白,挂在园门上,以便进出的人随时可做记号。但有些人不能注意于此,李太太登厕时,常恐有别一个男人进去,占其旁位,乃请李君陪往并坐。这真是那时候一种特殊的事情。
我们在这里住了不久,就迁到相近的一个小镇圣多耐去。这地方出赁的房子比较多一点,我们与李君等就分住了。我们住的是一家帽店的楼上,房东是一位半老的寡妇同一位二十余岁的女儿。女儿能制帽饰,曾与一中国学生为友,该学生回国后,不通消息,托我们代为探听。
我们住圣多耐不久,又迁都鲁士。都鲁士是法国南方的一都会,有大学,记得李君圣章、谭君仲逵、王君馥清均曾在该大学肄业。小孩子们都进学校,我同黄夫人也学一点法语。
民国四年的暑假,李君发起,大家往南方海浴场罗埃(Royan)上避暑。我们所住的是一所别墅,房东愿全年出租,李君劝我们留住,所以暑假后,李君等到别处去了,而我们一家还住在这里。
我们在这个时间,学法语,常常是欧思东君教的。欧君是比国人,长于音乐,欲改五线谱为三线谱,常素食,反对宗教,主张恋爱自由。与李君交契多年,彼教我等法文,不用读本及文法,选一本文学书,选出几节,我们抄出来,有不解的辞句记出来,请其解释,有时候讲讲文学史,所以我们的法语学得不切实。
那时候李君所招呼的学生有两种:一种是留法俭学会的学生,每年家中还能备国币六百元的学费,由华法教育会替他安排,用得很省。又一种是勤工俭学会的学生,是只备赴法川资及一年旅费,到法后,第一年练习法语,第二年以后,就可进工厂作工,自给有余,晚间还可就学。欧战开始以后,我国亦为参战国之一,但没有军队可以相助,于是派遣工人,助后方工作,到法国的也有数千人。李君为使这些工人便于工余就学起见,特编一种成人教育的教科书。派给我编的,是关于行为方面与关于美术方面的。关于行为方面的,李君还出了几个举例的题目给我,是偏重于辨别疑似的,如理信与迷信、俭约与吝啬之类,我所编的都照此式。其关于美术的,则有建筑、图书()、音乐等篇。后来印入《蔡孑民言行录》中,称为《华工学校讲义》。
我在留德、留法时期,尝抽空编书,所编如《中国伦理学史》、《哲学概说()》等,均售稿于商务印书馆。惟《石头记索隐》,用租赁版权办法。
《石头记索隐》,是我读陈康祺《燕下乡胜谈()》,见有其师徐时栋(?)之说,以《石头记》之妙玉与薛宝钗为姜湛园、高江村之影子,因而依例推求,考得林黛玉影朱竹坨,探春影徐健庵,惜春影严藕渔(?),王熙凤影余国柱,宝玉影允礽,爱红就是爱汉化,均有事实可以比附。最难得的是第□□回之“刚去了巡山太岁,又来了探海夜叉”一谣,从“去了余秦桧,来了徐严嵩”化出来;第□□回之“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东海少了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之谣,从“四方宝物归东海,万国金珠贡澹人”化出来。所以我自信这本索隐,决不是牵强附会的。
先生《石头记索隐》第六版自序“对于胡适之先生《红楼梦考证》之商榷”云:
余之为此索隐也,实为《郎潜二笔》中徐柳泉之说所引起。柳泉谓:宝钗影高澹人,妙玉影姜西溟。余观《石头记》中,写宝钗之阴柔、妙玉之孤高,与高、姜二人之品性相合。而澹人之贿金豆,以金锁影之;其假为落马坠积潴中,以薛蟠之似泥母猪影之。西溟之热中科第,以走魔入火影之;其瘐死狱中,以被劫影之。又以妙字玉字影姜字英字,以雪字影高字。知其所寄托之人物,可用三法推求:一、品性相类者;二、轶事有征者;三、姓名相关者。于是以湘云之豪放而推为其年,以惜春之冷僻而推为荪友,用第一法也。以宝玉曾逢魔魇而推为允礽,以凤姐哭向金陵而推为余国柱,用第二法也。以探春之名,与探花有关,而推为健庵;以宝琴之名,与孔子学琴于师襄之故事有关,而推为辟疆;用第三法也。然每举一人,率兼用三法或两法,有可推证,始质言之。其他若元春之疑为徐元文,宝蟾之疑为翁宝林,则以近于孤证,姑不列入。自以为审慎之至,与随意附会者不同。近读胡适之先生之《红楼梦考证》,列拙著于“附会的红学”之中,谓之“走错了道路”,谓之“大笨伯”、“笨谜”,谓之“很牵强的附会”,我殊不敢承认。或者我亦不免有敝帚千金之俗见。然胡先生之言,实有不能强我以承认者。今贡其疑于左:
()胡先生谓:“向来研究这部书的人,都走错了道路,……不去搜求那些可以考定《红楼梦》的著者、时代、版本等等的材料,却去收罗许多不相干的零碎史事来附会《红楼梦》里的情节。”又谓“我们只须根据可靠的版本与可靠的材料,考定这书的著者究竟是谁,著者的事迹家世,著书的时代,这书曾有何种不同的本子,这些本子的来历如何,这些问题,乃是《红楼梦》考证的正当范围。”案考定著者、时代、版本之材料,固当搜求。从前王静庵先生作《红楼梦》评论,曾云:“作者之姓名()与作书之年月,其为读此书者所当知,似更比主人公之姓名为尤要。顾无一人为之考证者,此则大不可解者也。”又云:“苟知美术之大有造于人生,而《红楼梦》自足为我国美术上之唯一大著述,则其作者之姓名,与其著书之年月,固为唯一考证之题目。”今胡先生对于前八十回著作者曹雪芹之家世及生平,与后四十回著作者高兰墅之略历,业于短时期间,搜集许多材料,诚有功于《石头记》,而可以稍释王静庵先生之遗憾矣。惟吾人与文学书最密切之接触,本不在作者之生平,而在其著作。著作之内容,即胡先生所谓“情节”者,决非无考证之价值。例如我国古代文学中之《楚辞》,其作者为屈原、宋玉、景差等。其时代,在楚怀王、襄王时,即西历纪元前三世纪顷,久为昔人所考定。然而“善鸟香草,以配忠贞;恶禽臭物,以比谗佞;灵修美人,以媲于君;宓妃佚女,以譬贤臣;虬龙鸾凤,以托君子;飘风云霓,以为小人。”如王逸所举者,固无非内容也。其在外国文学,如Shake-speare之著作,或谓出Bacon手笔,遂生“作者究竟是谁”之问题。至如Goethe之著《Faust》则其所根据之神话与剧本,及其六十年间著作之经过,均为文学史所详载。而其内容,则第一部之Gretchen或谓影Els ssirin Friederike();或谓影Frankfurter Gretchen()。第二部之Walpurgisnacht一节,为地质学理论。Heleua一节,为文化交通问题。Euphorion为英国诗人Byron之影子()。皆情节上之考证也。俄之托尔斯泰,其生平,其著作之次第,皆无甚疑问。近日张邦铭、郑阳和两先生所译英人Sarolea之《托尔斯泰传》,有云:“凡其著作,无不含自传之性质、各书之主人翁,如伊尔屯尼夫、鄂仑玲、聂乞鲁多夫、赖文、毕索可夫等,皆其一己之化身。各书中所叙他人之事,莫不与其身有直接之关系。……《家庭乐》叙其少年时情场中之一事,并表其情爱与婚姻之意见。书中主人翁既求婚后,乃将少年狂放时之恶行,缕书不讳,授所爱以自忏。此事,托尔斯泰于《家庭乐》出版三年后,向索利亚柏斯求婚时,实尝亲自为之。即《战争与和平》一书,亦可作托尔斯泰之家乘观。其中老乐斯脱夫,即托尔斯泰之祖。小乐斯脱夫,即其父。索利亚,即其养母达善娜,尝两次拒其父之婚者。拿特沙药斯脱夫,即其姨达善娜柏斯。毕索可夫与赖文,皆托尔斯泰用以自状。赖文之兄死,即托尔斯泰兄的米特利之死。《复活》书中聂乞鲁多夫之奇特行动,论者谓依心理未必能有者,其实即的米特利生平留于其弟心中之一纪念。的米特利娶一娼,与聂乞鲁多夫同也。”亦情节上之考证也。然则考证情节,岂能概目为附会而排斥之?
()胡先生谓拙著《索隐》所阐证之人名,多是“笨谜”。又谓“假使一部《红楼梦》,真是一串这么样的笨谜,那就真不值得猜了”。案拙著阐证本事,本兼用三法,具如前述。所谓姓名关系者,仅三法中之一耳。即使不确,亦未能抹杀全书。况胡先生所谥为笨谜者,正是中国文人习惯,在彼辈方以为必如是而后值得猜也。《世说新书》称曹娥碑后有“黄绢幼妇、外孙齑臼”八字,即以当绝妙好辞四字。古绝句:“藁砧今何在?山上复有山。何当大刀头,破镜飞上天。”以藁砧当夫,大刀头当还。《南史》记梁武帝时童谣有“鹿子开城门,城门鹿子开”等句,谓鹿子开者,反语为来子哭,后太子果薨。自胡先生观之,非皆笨谜乎?《品花宝鉴》以侯石公影袁子才,侯与袁为猴与猿之转借,公与子同为代名词,石与才则自“天下才有一石,子建独占八斗”之语来。《儿女英雄传》,自言十三妹为玉字之分析,非经说破,已不易猜。又以纪献唐影年羹尧,纪与年,唐与尧,虽尚简单,而献与羹则自“犬曰羹献之文来。自胡先生观之,非皆笨谜乎?即如《儒林外史》之庄绍光即程绵庄,马纯上即冯粹中,牛布衣即朱草衣,均为胡先生所承认。()。然则金和跋中之所指目,殆皆可信。其中如因范蠡曾号陶朱公,而以范易陶;因万字俗写作万,而以万代方;亦非笨谜乎?然而安徽第一大文豪且用之,安见汉军第一大文豪必不出此乎?
()胡先生谓拙著中刘姥姥所得之八两及二十两有了下落,而第四十二回王夫人所送之一百两没有下落,谓之“这种完全任意的去取,实在没有道理。”案《石头记》凡百二十回,而余之《索隐》,尚不过数十则;有下落者记之,未有者姑阙之,此正余之审慎也。若必欲事事证明而后可,则《石头记》自言著作者有石头、空空道人、孔梅溪、曹雪芹等,而胡先生所考证者惟有曹雪芹。《石头记》中有许多大事,而胡先生所考证者惟有南巡一事,将亦有任意去取,没有道理之诮与?
()胡先生以曹雪芹生平,大端考定,遂断定《石头记》是“曹雪芹的自叙传”,“是一部将真事隐去的自叙的书”。“曹雪芹即是《红楼梦》开端时那个深自忏悔的我,即是书里甄贾()两个宝玉的底本”。案书中既云真事隐去,并非仅隐去真姓名,则不得以书中所叙之事为真。又使宝玉为作者自身影子,则何必有甄、贾两个宝玉( 余国柱
(民国十一年一月三十日)
篇首开宗明义亦云:
《石头记》者,清康熙朝政治小说也。作者持民族主义甚挚。书中本事,在吊明之亡,揭清之失。而尤于汉族名士仕清者,寓痛惜之意。当时既虑触文网,又欲别开生面,特于本事以上,加以数层障幂,使读者有横看成岭侧成峰之状况。最表面一层,谈家政而斥风怀,尊妇德而薄文艺。其写宝钗也,几为完人;而写黛玉、妙玉,则乖痴不近人情。是学究所喜也,故有王雪香评本。进一层,则纯乎言情之作,为文士所喜。故普通评本,多着眼于此点。再进一层,则言情之中,善用曲笔。如宝玉中觉,在秦氏房中,布种种疑阵。宝钗金锁为笼络宝玉之作用,而终未道破。又于书中主要人物,设种种影子以畅写之,如晴雯、小红等均为黛玉影子,袭人为宝钗影子,是也。此等曲笔,惟太平闲人评本,能尽揭之。太平闲人评本之缺点,在误以前人读《西游记》之眼光读此书,乃以大学中庸明明德等为作者本意所在,遂有种种可笑之附会,如以吃饭为诚意之类。而于阐证本事一方面,遂不免未达一词矣。阐证本事,以《郎潜纪闻》所述徐柳泉之说为最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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