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宝钗影高澹人,妙玉影姜西溟”是也。近人《乘光舍笔记》,谓“书中女人皆指汉人,男人皆指满人,以宝玉曾云男人是泥做的,女人是水做的也”,尤与鄙见相合。佐之札记,专以阐证本事,于所不知,则阙之。
书中红字多影朱字,朱者,明也,汉也。宝玉有爱红之癖,言以满人而爱汉族文化也,好吃人口上胭脂,言拾汉人唾余也。清制:满人不得为状元,防其同化于汉。《东华录》:“顺治十八年六月,谕吏部:世祖遗诏云,纪纲法度,渐习汉俗,于醇朴旧制,日有更张。”又云:“康熙十五年十月,议政王大臣等议准礼部奏,朝廷定鼎以来,虽文武并用,然八旗子弟,尤以武备为急,恐专心习文,以致武备废弛,见今已将每佐领下子弟一名,准在监肄业,亦自足用。除见在生员举人进士录用外,嗣后请将旗下子弟考试生员举人进士,暂令停止。从之。”是知当时清帝虽躬修文学,且创开博学鸿词科,实专以笼络汉人,初不愿满人渐染汉俗。其后雍、乾诸朝亦时时申诫之。故第十九回:“袭人劝宝玉道:‘再不许吃人嘴上擦的胭脂了,与那爱红的毛病儿。’”又“黛玉见宝玉腮上血渍,询知为淘漉胭脂膏子所溅,谓为带出幌子,吹到舅舅耳里,使大家不干净惹气。”皆此意。宝玉在大观园中,所居曰怡红院,即爱红之义。所谓曹雪芹于悼红轩中增删本书,则吊明之义也。本书有《红楼梦曲》,以此。书中序事托为石头所记,故名《石头记》。其实因金陵亦曰石头城而名之。余国柱()被参,以其在江宁置产营利,与协理宁国府,历劫返金陵等同意也。又曰《情僧录》及《风月宝鉴》者,或就表面命名,或以情字影清字;又以古人有清风明月语,以风月影明清,亦未可知也。
《中国伦理学史》,虽仍用日本远藤隆吉氏《支那思想史》之三时期分叙法,叙述的材料亦多取给于此书,而详其所略,略其所详的却不少。其中如六朝人的人生观与清代黄梨洲、戴东原、俞理初三氏之编入,为我最注意之点。
《哲学概论》,以几本德国哲学家的门径书为蓝本,而据《韩非子》解老子“道”与“理”之界说,说哲学在吾国本应名为道学。又说明古代只有宗教,凡后来哲学、科学之任务,皆包于其中。其后哲学独立,科学尚包于哲学之中,而宗教之范围特别减缩。及科学次第独立,而哲学的范围亦渐渐减缩。又说哲学有科学的与超科学的之别。每一种科学的,如数理哲学之类是;有包括自然科学的,如自然哲学是;有包含自然科学与社会科学的,如斯宾塞尔综合哲学原理、孔德实证哲学是。至于超科学的哲学,则所谓形而上学者是。又关于美学一方面,特别注意,亦受德国学派的影响。
民国五年,帝政取消,袁世凯死,范君静生任教育部()长,电促我回国,任北京大学校长,我遂偕眷属于冬间回国。到上海后,有多数友人劝不可就职,说北大太腐败,恐整顿不了,反把自己的名誉毁掉了。也有少数劝驾的,说腐败的总要有人整顿,不妨试一试。我从少数友人的劝,往北京。
北京大学,在清季本名京师大学堂,分设仕学、师范等馆,所收的学生,都是京官。后来虽逐渐演变,而官僚的习气不能洗尽。学生对于专任的教员不甚欢迎,较为认真的,且被反对。独于行政司法界官吏兼任的,特别欢迎,虽时时请假,年年发旧讲义,亦不讨厌,因有此师生关系,毕业后可为奥援。所以学生于讲堂上领受讲义及当学期、学年考试时要求题目范围特别预备外,对于学术并没有何等兴会。讲堂以外,又没有高尚的娱乐与自动的组织,遂不得不于学校以外,竞为不正当的消遣,这就是腐败的总因。我于第一次对学生演说时,即揭破“大学学生当以研究学术为天责,不当以大学为升官发财之阶梯”云云。于是广延积学与热心的教员,认真教授,以提起学生研求学问的兴会;提倡进德会,以挽奔竞及游荡的旧习;助成体育会、音乐会、画法研究会、书法研究会,以供正当的消遣;助成消费公社、学生银行、校役夜班、平民学校、平民讲演团与《新潮》等杂志,以发扬学生自动的精神,养成服务社会的能力。
一九一七年一月九日,先生发表就任北京大学校长演说,全文如下:
五年前,严几道先生为本校校长时,余方服务教育部,开学日曾有所贡献于本校。诸君多自预科毕业而来,想必闻知。士别三日,刮目相见,况时阅数载,诸君较昔当必为长足之进步矣。予今长斯校,请更以三事为诸君告。
一曰抱定宗旨 诸君来此求学,必有一定宗旨,欲知宗旨之正大与否,必先知大学之性质。今人肄业专门学校,学成任事,此固势所必然。而在大学则不然,大学者,研究高深学问者也。外人每指摘本校之腐败,以求学于此者,皆有做官发财思想,故毕业预科者,多入法科,入文科者甚少,入理科者尤少,盖以法科为干禄之终南捷径也。因做官心热,对于教员,则不问其学问之浅深,惟问其官阶之大小。官阶大者,特别欢迎,盖为将来毕业有人提携也。现在我国精于政法者,多入政界,专任教授者甚少,故聘请教员,不得不聘请兼职之人,亦属不得已之举。究之外人指摘之当否,姑不具论。然弭谤莫如自修,人讥我腐败,而我不腐败,问心无愧,于我何损?果欲达其做官发财之目的,则北京不少专门学校,入法科者尽可肄业法律学堂,入商科者亦可投考商业学校,又何必来此大学?所以诸君须抱定宗旨,为求学而来。入法科者,非为做官;入商科者,非为致富。宗旨既定,自趋正轨。诸君肄业于此,或三年,或四年,时间不为不多,苟能爱惜光阴,孜孜求学,则其造诣,容有底止。若徒志在做官发财,宗旨既乖,趋向自异。平时则放荡冶游,考试则熟读讲义,不问学问之有无,惟争分数之多寡;试验既终,书籍束之高阁,毫不过问,敷衍三四年,潦草塞责,文凭到手,即可借此活动于社会,岂非与求学初衷大相背驰乎?光阴虚度,学问毫无,是自误也。且辛亥之役,吾人之所以革命,因清廷官吏之腐败。即在今日,吾人对于当轴多不满意,亦以其道德沦丧。今诸君苟不于此时植其基,勤其学,则将来万一因生计所迫,出而任事,担任讲席,则必贻误学生;置身政界,则必贻误国家。是误人也。误己误人,又岂本心所愿乎?故宗旨不可以不正大。此余所希望于诸君者一也。
二曰砥砺 德行方今风俗日偷,道德沦丧,北京社会,尤为恶劣,败德毁行之事,触目皆是,非根基深固,鲜不为流俗所染。诸君肄业大学,当能束身自爱。然国家之兴替,视风俗之厚薄。流俗如此,前途何堪设想。故必有卓绝之士,以身作则,力矫颓俗。诸君为大学学生,地位甚高,肩此重任,责无旁贷,故诸君不惟思所以感己,更必有以励人。苟德之不修,学之不讲,同乎流俗,合乎污世,己且为人轻侮,更何足以感人。然诸君终日伏首案前,营营攻苦,毫无娱乐之事,必感身体上之苦痛。为诸君计,莫如以正当之娱乐,易不正当之娱乐,庶于道德无亏,而于身体有益。诸君入分科时,曾填写志愿书,遵守本校规则,苟中道而违之,岂非与原始之意相反乎?故品行不可以不谨严。此余所希望于诸君者二也。
三曰敬爱师友 教员之教授,职员之任务,皆以为诸君求学之便利,诸君能无动于衷乎?自应以诚相待,敬礼有加。至于同学共处一堂,尤应互相亲爱,庶可收切磋之效。不惟开诚布公,更宜道义相勖,盖同处此校,毁誉共之。同学中苟道德有亏,行有不正,为社会所訾詈,己虽规行矩步,亦莫能辩,此所以必互相劝勉也。余在德国,每至店肆购买物品,店主殷勤款待,付价接物,互相称谢,此虽小节,然亦交际所必需,常人如此,况堂堂大学生乎?对于师友之敬爱,此余所希望于诸君者三也。
余到校视事仅数日,校事多未详悉,兹所计划者二事:一曰改良讲义。诸君既研究高深学问,自与中学、高等不同,不惟恃教员讲授,尤赖一己潜修。以后所印讲义,只列纲要,细微末节,以及精旨奥义,或讲师口授,或自行参考,以期学有心得,能裨实用。二曰添购书籍。本校图书馆书籍虽多,新出者甚少,苟不广为购办,必不足供学生之参考,刻拟筹集款项,多购新书,将来典籍满架,自可旁稽博采,无虞缺乏矣。今日所与诸君陈说者只此,以后会晤日长,随时再为商榷可也。
我到北大时,北大设文、理、工、法四科及预科。设备都不完全,而又无增加经费的希望,于是提议,并工科于北洋大学之工科,而以所省经费供其他各科增加设备之需要,为教育部及北洋大学所赞同而实行之。
一九一七年二月五日,先生接受《大公报》访问,谈及相应之教育观点,全文如下:
教育界之注意点。余自欧归国,友人多为余言江浙两省普通教育过于普通,各校学生因无特别技能无法谋生,遂多随便觅事,今后须于职业教育特加注意,俾学校教育可与社会需要适合,其言甚中。今日教育界之弊害,惟以余之见,如于中学普通科参入职业科目,仍嫌凌杂,而难得实益,莫如多设与高等小学或中学同等之农工学校,俾无力升学急图谋生之青年,受职业教育有技能之修养也。职业教育以上更有二事为教育界所万不可忽者,一为养成学生自动的研究学术之兴趣,一为提倡其对于自然界或人造物之美感。盖彼既于学术有兴趣,则毕业之后必可随所嗜好之职业就之,不致任便就业,或时作改弦易辙之思,起种种非分之妄想。既有高尚之美感,则职业以外,更有精神上之慰安,不致厌倦之感,而世间种种烦恼皆可打破之,故此事者,今日教育界最大之急务也。
欧洲战争之观察。国人对于欧战有最易误解者二事,即德国历久不敝,终必得胜,与夫今后弱小之国,非大张军备无以自存是也。以余所见,则殊不然,此次欧战原因在德自不待言,盖德国准备军实,处心积虑已数十年,是德国可谓为军国主义之代表。法国以保护弱小诸国为怀,早年大革命之战争,乃为个人争人权,此次之大战争,则系为弱国争人权,是法国可谓为人道主义之代表。今兹之战虽参与者不下十国,而其实则德与法战耳。军国主义与人道主义之战耳。从多助与寡助上观察,德之败也必矣。夫战争之祸欧洲人固久已厌之,前岁大战争未开始,前数日欧洲社会党曾开大会,决议由工人全体罢工,以阻战祸,乃他国社会党代表均已签名,而德国社会党畏国法之威,心虽赞同,不敢签字,遂卒不免于此次之大劫。设使当时各国工人实行罢工,则战事从何实现。德国自经此次战劫,甚至国内购用食物亦受严法之制限,其人民固已创巨痛深,战事终结后反对军备之声必勃然而起。使今后各国但将社会改良各为社会的联络,则以后虽有抱持军国主义者,亦莫由行其野心。吾人观于此等趋势,故甚不愿吾国扩张军备,以召世界之注目,务宜从改革社会、普及教育、振兴实业上入手,但使我国不起排外之思想,则瓜分之祸不足虑也。
对于大学之计划。大学生向来最大之误解,即系错认大学为科举进阶之变象,故现在首当矫正者即是此弊,务使学生了解于大学乃研究学术之机关,进大学者乃为终其身于讲学事业。学生如此,教授亦如此,盖大学教授须一面教人,一面自家研究也。因此之故,拟竭力办理文理两科,完全其科目,因此两科乃法工农医诸科,原理原则所由出,而入是两科者,又大抵为纯粹讲学而来,既不想做官,亦不想办大实业也。今后预科年限拟缩短,而别设研究科,惟恐学生入大学者,其学力不能衔接,故预科改为一年或两年尚待斟酌。要之预科如两年,则研究科为一年,预科如一年,则研究科为两年。总尽现行之六年毕业制度支配。兹后预科收取学生,拟概从严格。惟近年因政潮不定,经费竭蹶,地方学务殊形退化,于招考大学学生殊多困难也。
教学上的整顿,自文科始。旧教员中,如沈尹默、沈兼士、钱玄同诸君,本已启革新的端绪。自陈独秀君来任学长,胡适之、刘半农、周豫才、周岂明诸君来任教员,而文学革命、思想自由的风气遂大流行。理科自李仲揆、丁巽甫、王抚五、颜任光、李润章诸君来任教授后,内容始以渐充实。北大旧日的法科本最离奇,因本国尚无成文之公、私法,乃讲外国法,分为三组:一曰德日法,习德文、日文的听讲;二曰英国法,习英文的听讲;三曰法国法,习法文的听讲。我深不以为然,主张授比较法。而那时教员中,能授比较法的,只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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