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而立之谓。其托颜回,托叶公子高之问难孔子,陈以接人处世之道,则庄周亦未尝不近人情,而忤孔子。乃世士不能博辨,为千载以上之庄周,竟咆哮为千载以下之桓魋,抑何其可笑也!
且天下惟有真学术、真道德,始足独树一帜,使人景从。若尽废古书,行用土语为文字,则都下引车卖浆之徒,所操之语,按之皆有文法,不类闽广人为无文法之啁啾。据此,则凡京津之稗贩,均可用为教授矣。若《水浒》、《红楼》,皆白话之圣,并足为教科之书,不知《水浒》中辞吻多采岳珂之《金陀萃篇》,《红楼》亦不止为一人手笔,作者均博极群书之人。总之,非读破万卷,不能为古文,亦并不能为白话。若化古子之言为白话演说,亦未尝不是。按《说文》,演,长流也,亦有延之、广之之义。法当以短演长,不能以古子之长演为白话之短。且使人读古子者,须读其原书耶,抑凭讲师之二三语即算为古子?若读原书,则又不能全废古文矣。矧于古子之外,尚以说文讲授。《说文》之学,非俗书也,当参以古籀,证以钟鼎之文,试思用籀篆可化为白话耶?果以籀篆之文,杂之白话之中,是引汉、唐之环、燕与村妇谈心,陈商、周之俎豆,为野老聚饮,类乎不类?弟闽人也,南蛮 舌,亦愿习中原之语言。脱授我者不以中原之语言,仍令我为 舌之闽语,可乎?盖存国粹而授《说文》,可也,以《说文》为客,以白话为主,不可也。
乃近来尤有所谓新道德者,斥父母为自感情欲,于己无恩。此语曾一见之随园文中。仆方以为儗不于伦,斥袁枚为狂谬,不图竟有用为讲学者。人头畜鸣,辩不屑辩,置之可也。彼又云:“武曌为圣王,卓文君为名媛。”此亦拾李卓吾之余唾。卓吾有禽兽行,故发是言。李穆堂又拾其余唾,尊严嵩为忠臣。今试问二李之名,学生能举之否?同为埃灭,何苦增兹口舌?可悲也。大凡为士林表率,须圆通广大,据中而立,方有率由无弊。若凭位分势利而施趋怪走奇之教育,则惟穆罕默德左执刀而右传教,始可如其愿望。今全国父老以子弟托公,愿公留意,以守常为是。
况天下溺矣,藩镇之祸,迩在眉睫,而又成为南北美之争。我公为南士所推,宜痛哭流涕,助成和局,使民生有所苏息;乃以清风亮节之躬,而使议者纷纷集,甚为我公惜之。
此书上后,可以不必示复,惟静盼好音,为国民端其趣向,故人老悖,甚有幸焉。愚直之言,万死,万死。
林纾顿首
附二:《公言报》:《请看北京学界思潮变迁之近状》
北京大学之新旧学派……两种杂志之对抗……第三者之调停派学说……三者以外之学者议论……林琴南致蔡鹤卿书
北京近日教育虽不甚发达,而大学教师各人所鼓吹之各种学说,则五花八门,颇有足记者。
国立北京大学,自蔡孑民氏任校长后,气象为之一变,尤以文科为甚。
文科学长陈独秀氏,以新派首领自居,平昔主张新文学甚力。教员中与陈氏沆瀣一气者,有胡适、钱玄同、刘半农、沈尹默等。学生闻风兴起,服膺师说,张大其辞者,亦不乏人。其主张,以为文学须顺应世界思潮之趋势。若吾中国历代相传者,乃为雕琢的、阿谀的贵族文学,陈腐的、铺张的古典文学,迂晦的、艰涩的山林文学,应根本推翻。代以平民的、抒情的国民文学,新鲜的、立诚的写实文学,明了的、通俗的社会文学。此文学革命之主旨也。自胡适氏主讲文科哲学门后,旗鼓大张,新文学之思潮,亦澎湃而不可遏。既前后抒其议论于《新青年》杂志;而于其所教授之哲学讲义,亦且改用白话文体裁;近又由其同派之学生,组织一种杂志曰《新潮》者,以张皇其学说。《新潮》之外,更有《每周评论》之印刷物发行。其思想议论之所及,不仅反对旧派文学,冀收摧残廓清之功。即于社会所传留之思想,亦直接间接发见其不适合之点,而加以抨击。盖以人类社会之组织,与文学本有密切之关系,人类之思想,更为文学实质之所存,既反对旧文学,自不能不反对旧思想也。
顾同时与之对峙者,有旧文学一派。旧派中以刘师培氏为之首,其他如黄侃、马叙伦等,则与刘氏结合,互为声援者也。加以国史馆之耆老先生,如屠敬山、张相文之流,亦复深表同情于刘、黄。刘、黄之学,以研究音韵、说文、训诂为一切学问之根,以综博考据讲究古代接迹汉代经史之轨,文章则重视八代而轻唐宋,目介甫、子瞻为浅陋寡学。其于清代所谓桐城派之古文家,则深致不满,谓彼辈学无所根,而徒斤斤于声调。更借文以载道之说,假义理为文章之面具,殊不值通人一笑。从前大学讲坛,为桐城派古文家所占领者,迄入民国,章太炎学派代之以兴。在姚叔节、林琴南辈,目击刘、黄诸后生之皋比坐拥,已不免有文艺衰微之感。然若视新文学派之所主张,更当认为怪诞不经,似为其祸之及于人群,直无异于洪水猛兽。转顾太炎新派,反若涂轨之犹能接近矣。顷者刘、黄诸氏以陈、胡等与学生结合,有种种印刷物发行也,乃亦组织一种杂志,曰《国故》。组织之名义,出于学生,而主笔政之健将,教员实居其多数。盖学生中固亦分旧、新两派,而各主其师说者也。二派杂志,旗鼓相当,互相争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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