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自述 - 自写年谱

作者: 蔡元培57,838】字 目 录

,当然有裨于文化。第不言忘其辩论之范围,纯任意气,各以恶声相报复耳。

至于介乎二派者,则有海盐朱希祖氏。朱亦太炎之高足弟子也,邃于国学,且明于世界文学进化之途径,故于旧文学之外,兼冀组织新文学。惟彼之所谓新者,非脱却旧之范围,盖其手段不在于破坏,而在于改良。以记者之愚,似觉朱氏之主张较为适当也。

日前喧传教育部有训令达大学,令其将陈、钱、胡三氏辞退。但经记者之详细调查,则知尚无其事。唯陈、胡等对于新文学之提倡,不第旧文学一笔抹杀,而且绝对的菲弃旧道德,毁斥伦常,诋排孔孟,并且有主张废国语而以法兰西文字为国语之议。其卤莽灭裂,实亦太过。顷林琴南氏有致蔡孑民一书,洋洋千言,于学界前途,深致悲悯。兹将原书刊布于下,读者可以知近日学风变迁之剧烈矣。

附三:蔡元培抄寄之赵体孟来函

敬恳者:

敝郡明遗老刘应秋先生遗著(《说经史》十卷、《草楼诗集》五卷、《砚斋文集》五卷),特求台端加以品题。此书虽非一种学说,然文章之美,则上窥汉魏,下摭初唐,尚不失为彬雅。先生讳应秋,字体元。生平甘贫乐道,杜门谢客,康熙癸未时,曾辞神木司铎之命。郡人父老相传,顾亭林游历至此,与先生订为文字交。然遗著零落,无可考究,是以为憾。是稿原先生不能灾木,后付张鹏飞补山先生发印,曾经吴门陆俨庭先生鉴定,又未果。今原稿存补山家中一二,移散友人处五六。孟思先生一生吚唔斗室八十余载,若不献世,则沧海桑田,焉不烬灭。先是补山先生某日至学园,见焚字纸者,近取谛视,则先生之遗著在焉,审之则一半已付秦灰。言原著四十余本,今所存者则二十一二耳。先生后嗣至六世而遂绝,故孟欲集梓行,而力未胜;今介绍商务书馆,以重价始让版权发行。不揣冒昧,谨为先容,尚希雅鉴。恳介绍任公、太炎、又林琴南诸先生代为品题。

(《公言报》,一九一九年三月十八日、四月一日)

八年四五月间,因巴黎和约允许日本得承袭德国在山东的权益,舆论主张我国全权代表不签字于该约,而政府中亲日派曹汝霖、陆宗舆、章宗祥等不赞成。五月四日,北京大学学生联合北京各高等学校学生,为此问题示威游行,到曹汝霖宅前,破门而入,适见有火油一箱,遂试纵火。偶然有一人出,群以为即汝霖,攒殴之,后始知为宗祥。未几,巡警至,大捕学生,学生被捕的数十人。我与各校长往警察总监处具保,始释放。但学生以目的未达,仍派队分途演讲,巡警又捕学生。而未被捕的学生仍四出演讲,且人数日益加多。巡警捕拘不已,拘留所不能容,乃以北大之第三院在北河沿者为临时拘留所,拘学生无数。于是各地方均设学生联合会,各校均罢课,而留法学生也组织敢死队,包围我国的全权代表,要求不签字于和约。政府亦知众怒难犯,不能不让步,于是不签字的要求终于达到了。但是学生尚有一种要求,是罢免曹、陆、章。政府迟迟不肯发表,学生仍罢课,仍演讲。北京、天津、上海等工商界也为学生所感动,而继起要求,如政府再不执行,将有罢市、罢工之举。于是罢免曹、陆、章之令乃下。这就是五四运动的大概。显而易见的,一方面是政府的办理不善,深可慨叹;一方面是学生的热诚与勇敢,很可佩服。有人疑从此以后,学生将遇事生风,不复用功了,而结果乃与之相反。盖学生在此次运动中得了两种经验:一是进行的时候,遇着艰难,非思想较高、学问较深的同学,不能解决,于是人人感力学的必要。二是专靠学生运动,政府还是不怕,直到工商界加入,而学生所要求的,始能完全做到,觉得为救国起见,非启发群众不可。所以五四以后,学生一方面加紧用功,一方面各以课余办平民夜校、星期演讲及刊布通俗刊物,这真是五四运动的收获。

在我呢,居校长的地位,即使十二分赞助学生,而在校言校,不能不引咎辞职,所以于五日即递辞呈。

一九一九年五月八日,先生辞北京大学校长职,呈文如下:

呈为呈请辞职事:窃元培自任国立北京大学校长以来,奉职无状,久思引退。适近日本校全体学生又以爱国热诚,激而为骚扰之举动,约束无方,本当即行辞职;徒以少数学生被拘警署,其他学生不忍以全体之咎归诸少数,终日皇皇,不能上课,本校秩序极难维持,不欲轻卸责任,重滋罪戾。今被拘各生业已保释,全体学生均照常上课,兹事业已告一段落。元培若再尸位本校,不特内疚无穷,亦大有累于大总统暨教育总长知人之明。敬竭诚呈请辞职,并已即日离校。一切校务,暂请温宗禹学长代行。敢请大总统简任贤者,刻期接任,实为公便。谨呈

大总统教育总长北京大学校长 蔡元培中华民国八年五月八日(《北京大学日刊》,一九一九年五月十七日)

附:大总统指令(第1332号)

令北京大学校长蔡元培呈为奉职无状恳请解职由。

呈悉。该校长殚心教育,任职有年。值兹整饬学风,妥筹善后,该校长职责所在,亟待认真擘理,挽济艰难。所请解职之处,着毋庸议。此令。

八日,闻政府已允我辞职,别任马君其昶为校长。我深恐发表以后,学生有拒马之举,致涉把持地位之嫌疑,故于九日赴天津,广告于《晨报》称:“杀君马者道旁儿,民亦劳至(),迄可小休,我欲少休矣。北京大学校长,已正式辞去”等语,表示我之去京,实为平日苦于应接不暇之烦忙,而亟思休息也。

一九一九年五月九日,先生发表《辞北大校长职出京启事》,全文如下:

我倦矣!“杀君马者道旁儿。”“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我欲小休矣。北京大学校长之职,已正式辞去;其他向有关系之各学校,各集会,自五月九日起,一切脱离关系。特此声明,惟知我者谅之。

(《北京大学日刊》,一九一九年五月十日)

附:程演生教授答学生常惠书

“杀君马者道旁儿。”《风俗通》曰:“杀君马者,路旁儿也。”言长吏养马肥而希出,路旁小儿观之,却惊致死。按长吏马肥,观者快之,乘者喜其言,驰驱不已,至于死。

梁张士简用此意作《走马引》,曰:“良马龙为友,玉珂金作羁。驰骛宛与洛,半骤复半驰。条()忽而千里,光景不及移。九方惜未见,薛公宁所知。敛辔且归去,吾畏路旁儿。”

蔡先生用此语,大约谓己所处之地位,设不即此审备所在,徒循他人之观快,将恐溺身于害也。与士简诗意正相合。所以上文曰:“吾倦矣!”自伤之情,抑何深痛!()

“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毛诗·大雅·民劳》第二章曰:“民亦劳止,汔可小休。惠此中国,以为民逑。无纵诡随,以谨恬伮。式曷寇虐,无俾民忧。无弃尔劳,以为王休。”

蔡先生用此语,盖非取全章之义。所谓民者,或自射其名耳()。言己处此忧劳之余,庶几可以小休矣。倘取全章之义,则不徒感叹自身,且议执政者也()。

常惠君足下:

顷讯蔡先生启事中引用之语,兹已检查明确,希即转示同学。“杀君马”之语,外面误解者亦甚夥,且有望文生义者,谓君者指政府,马者指曹、章,路旁儿指各校学生。若是说去,成何意义?可发一笑。贤者虽明哲保身,抑岂忍重责于学生耶!综观右所条举之书及诗,蔡先生引用此语之本心,读者当可了解矣。足下何日南下?有暇望过我一叙。此答。余不一一。

五月十日 二古白(《蔡孑民先生言行录》)

一九一九年五月十日,并发表告北大同学之公开信:

北京大学同学诸君鉴:

仆深信诸君本月四日之举,纯出于爱国之热诚。仆亦国民之一,岂有不满于诸君之理!惟在校言校,为国立大学校长者,当然引咎辞职。仆所以不于五日即提出辞呈者,以有少数学生被拘警署,不得不立于校长之地位,以为之尽力也。今幸承教育总长、警察总监之主持,及他校校长之援助,被拘诸生,均经保释。仆所能尽之责,止于此矣。如不辞职,更待何时?至一面提出辞呈,一面出京,且不以行踪告人者,所以避挽留之虚套,而促继任者之早于发表,无他意也。北京大学之教授会,已有成效,教务处亦已组成,校长一人之去留,决无妨于校务。惟恐诸君或不见谅,以仆之去职,为有不满于诸君之意,故特在途中匆促书此,以求谅于诸君。

十日 蔡元培启(《北京大学日刊号外》,一九一九年五月十一日,并参阅《益世报》一九一九年五月十六日)

不意政府任命马君之事并未实现,而谋攫取北大校长之地位的是胡君仁源。胡君曾为南洋公学特班生,有哲学思想,文笔工雅,我甚器重之。后来留学英国,习工科,以性近文哲的学生肯习工艺,尤为难得。民国五年,任北大工科学长,并代理校长。余到北大后,仍请任工科学长,而彼不愿,遂改聘他人。以曾经代理校长的人来任校长,资格恰好,但推戴胡君的人,手段太不高明。他们一方面运动少数北大学生,欢迎胡君;一方又发表所谓《燃犀录》,捏造故事,丑诋我及沈尹默、夏浮筠诸君,于是激起大多数北大学生的公愤,公言拒胡,并查明少数迎胡之同学而裁制之。胡君固不敢来,而政府亦不愿再任他人,乃徇北大教职员及学生之请而留我。

我自出京后,寓天津数日,

北京《晨报》,一九一九年五月十三日刊载先生在天津车站之谈话新闻如下:

得天津确实消息:蔡孑民已于十日乘津浦车南下,登车时,适有一素居天津之友人往站送他客,遇蔡君,大诧异曰:“君何以亦南行?”蔡君曰:“我已辞职。”友曰:“辞职当然,但何以如此坚决。”蔡曰:“我不得不然。当北京学生示威运动之后,即有人纷纷来告,谓政府方面之观察,此举虽参与者有十三校之学生,而主动者为北京大学学生,北京大学学生之举动,悉由校长暗中指挥,故四日之举,其责全在蔡某,蔡某不去,难犹未已,于是有焚毁大学、暗杀校长之计划,我虽闻之,犹不以为意也。八日午后,有一平日甚有交谊而与政府接近之人又致一警告谓:‘君何以尚不出京,岂不闻焚毁大学、暗杀校长等消息乎?’我曰:‘诚闻之,然我以为此等不过反对党恫吓之词,可置之不理也。’其人曰:‘不然,君不去,将大不利于学生。在政府方面,以为君一去,则学生实无能为,故此时以去君为第一义。君不闻此案已送检察厅,明日即将传讯乎?彼等决定,如君不去,则将严办此等学生,以陷君于极痛心之境,终不能不去;如君早去,则彼等料学生当无能为,将表示宽大之意,以噢咻之,或者不复追究也。’我闻此语大有理,好在辞呈早已预备,故即于是晚分头送去,而明晨速即离校以保全此等无辜之学生。”

询以此后作何计划?蔡曰:“我将先回故乡,视舍弟,并觅一幽僻之处,杜门谢客,温习德、法文,并学英语,以一半日力译最详明之西洋美术史一部,最著名之美学若干部,此即我此后报国之道也。我以为吾国之患,固在政府之腐败与政客军人之捣乱,而其根本,则在于大多数之人皆汲汲于近功近利,而毫无高尚之思想,惟提倡美育足以药之。我自民国元年以来,常举以告人。惟提倡美育,必须先输入欧洲之美学及美术史,而至今尚未有注意及此者,我不能不承其乏。”

“我自问颇有研究学问之资格,而不耐烦剧,办事实非所长。自任北京大学校长以后,校务已日不暇给,而校外各方面之牵帅,又多为半官僚性质之国立大学校长所义不容辞者,忽而开会,忽而演说,忽而征文征序,忽而担任募捐,忽而为会长,忽而为董事,忽而为干事,忽而穿常礼服,忽而穿大礼服,甲处答应,则乙、丙不便推却,一次答应,则二、三次更不便推却,以我所最不耐烦之事,而纷至沓来,又迫以不得不承认,终日忙于应付。不特无暇著书,且无暇读书,而校务亦不免废弛,此我平日所最疚心者。今既有适当之机会可以辞职,此后对于一切学校,一切集会,统统脱离关系,已有一启事在各报馆宣布矣。”

我友曰:“这能保去职后学生不起骚动乎?”蔡君曰:“殆不至有何等举动。我尚有一消息,适忘告君。八日午后,尚有见告,政府已决定更换北京大学校长,继任者为马君其昶。我想再不辞职,倘政府迫不及待,先下一令免我职,我一人之不体面,犹为小事,而学生()不免起一骚动。我之急于提出辞呈,此亦其旁因也。今我自行辞职,而继任者又为年高德劭之马君,学生又何所歉然,而必起骚动乎。我之此去,一面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