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自述 - 自写年谱

作者: 蔡元培57,838】字 目 录

同学当然也有这种状况。

是年始试作制艺,就是俗称八股文的。那时候试作制艺的方法,先作破题,止两句,是把题目的大意说一说。破题作得合格了,乃试作承题,约四五句。承题作得合格了,乃试作起讲,大约十余句。起讲作得合格了,乃作全篇。全篇的作法,是起讲后,先作领题,其后分作六比或八比,每两比都是相对的。最后作一结论。由简而繁,确是一种学文的方法。但起讲、承题、破题,都是全篇的雏形。那时候作承题时仍有破题,作起讲时仍有破题、承题,作全篇时仍有破题、承题、起讲,实在是重床叠架了。

是年始就学于王子庄先生,先生讳懋修,设馆于探花桥,离我家不过半里。我与三弟朝就塾,晚归家,在塾午餐,每月送米若干,每日自携下饭之菜。其他同学有回家午餐的,有宿于先生所备之宿舍的。是时我已读过四书及《诗》、《书》、《易》三经,又已读删去“丧礼”之《小戴记》(),正读《春秋左氏传》。先生为我等习小题文(),不可用四书五经以外的典故与词藻,所以禁看杂书。有一日,我从一位同学借一部《三国演义》看,先生说看不得,将来进学后,可看陈寿的《三国志》。有一日,我借得一部《战国策》,先生也说看不得。但王先生自记()却不是束书不观的。他因为详研制艺源流,对于制艺名家的轶事,时喜称道,如金正希()、黄陶庵()的忠义,项水心()的失节等等。又喜说吕晚村,深不平于曾静一案。又常看宋明理学家的著作,对于朱陆异同,有折衷的批判。对于乡先正王阳明固所佩服,而尤崇拜刘蕺山,自号其居曰“仰蕺山房”。所以我自十四岁至十七岁,受教四年,虽注重练习制艺,而所得常识亦复不少。

那时候,在王先生塾中的同学,不下三十人,与我最要好的是薛君朗轩。薛君长于我两岁,住大路,他每晚回家,必经过笔飞弄口,所以我们每日回家时必同行,路上无所不谈,到笔飞弄口始告别。

那时候,我所做的八股文有不对的地方,王先生并不就改,往往指出错误,叫我自改。昼间不能完卷,晚间回家后,于灯下构思,倦了就不免睡着,我母亲常常陪我,也不去睡。有一次,母亲觉得夜太深了,人太倦了,思路不能开展了,叫我索性睡了,黎明即促我起,我尔时竟一挥而就。我终身觉得熬夜不如起早,是被母亲养成的。

这三年里边,我记得考过小考两次。那时候小考分作县考、府考、道考三级。县考正试一场,复试五场。府考正试一场,复试三场。道考由提学使主持,旧称提学道,所以叫作道考,正试一场,复试一场。每次考试的点名,总在黎明以前。我母亲于夜半即起煮饭,饭熟乃促我起,六叔父亦来共饭,并送我进考场。所以为我的考试,我母亲也辛苦了多少次。直到我十七岁,才进了学。那一期的提学使是广东潘峄琴先生,讳衍桐,广东番禺人。

是年我到姚氏充塾师,学生三人。

我在单氏充塾师,学生四人。

我母亲素有胃疾,到这一年,痛得很剧,医生总说是肝气,服药亦未见效。我记得少时听长辈说,我祖母曾大病一次,七叔父秘密刲臂肉一片,和药以进,祖母服之而愈,相传可延寿十二年云云。我想母亲病得不得了,我要试一试这个法子,于是把左臂上的肉割了一小片,放在药罐里面,母亲的药,本来是我煎的,所以没有别的人知道。后来左臂的用力与右臂不平均,给我大哥看出,全家的人都知道了。大家都希望我母亲可以延年,但是下一年,我母亲竟去世了。当弥留时,我三弟元坚又割臂肉一片,和药以进,终于无效。我家还有一种迷信,说刲臂事必须给服药人知道,若不知道,灵魂见阎王时,阎王问是否吃过人肉,一定说没有吃过,那就算犯了欺诳的罪。所以我母亲弥()时,我四叔母特地把三弟刲臂事告知,不管我母亲是否尚能听懂。

是年八月初旬,我第一次随六叔父往杭州,应乡试。启行这一日,照六叔父成例,祭祖告别。晚餐后上乌蓬船,船行一夜,到西兴,渡钱塘江,到杭州。初八日黎明进考场,作四书文三篇,五言八韵诗一首,初九日出场。十一日第二次进场,作五经文五篇,十二日出场。十四日第三次进场,对策问五道,十五日出场。杭州与萧山止隔一江,故萧山人应试者常回家赏中秋。凡第一场、第二场试卷上有犯规的,如烧毁或不合格式等,辄于蓝纸上写号数,揭之考场照壁,俗称“上蓝榜”。我虽初次观场,幸而未上蓝榜。

乡试卷不但编号糊名,并须由官派誊录,用朱笔誊写一份,使考官不能认识考生的笔迹。但誊录往往潦草塞责,使考官不能卒读,因此有一部分誊录,先期与考生接洽,于首行若干字内,插用某某等三字,以便检出,特别慎写,借以取得特别酬资。

每次留场二日,饮食须自备,考生自携白米及冷肴、汤料等。每号有一勤务兵,时称“号军”,所携之米,本可付号军代煮,但号军多不良,所以我等都自携紫铜炊具,叫作“五更鸡”的,用火酒炊饭。

每号之末间即厕所,坐近末间,每闻恶臭。又登厕时亦常苦呼吸为难,则携艾绳进场以避秽。

集万余人于考场,偶有神经错乱,于试卷上乱写情诗或漫画杂事,甚而至于自杀的。闻者每附会事因,认为报应,并且说点名将毕时,有官役举一黑旗,大呼“有恩报恩,有冤报冤”云云,皆无稽之谈,但那时候常常听人道及的。

乡试后,举人例游西湖,那时候游湖的都出涌金门,门外有茶馆数处,忆其一名三雅园。由此地呼舟可游彭公祠()、左公祠()、蒋公祠()、刘公祠()等处,都是满清功臣,所以辛亥后都废,止有三潭印月至今尚存,再也没有人再提彭公祠的名了。别墅忆止有高庄与俞楼。

杭州人喜用主试的姓作俏皮的对子,是年主考为白、潘二君,杭人就用《白蛇传》同《金瓶梅》作对,是“精灵犹恋金山寺,魂魄长依紫石街”。

正月廿二日,我母亲病故,年五十岁。我母亲是精明而又慈爱的,我所受的母教比父教为多,因父亲去世时,我年纪还小。我本有姊妹三人,兄弟三人,大姊、大哥、三弟、三妹面椭圆,肤白,类母亲。二姊、四弟与我,面方,肤黄,类父亲。就是七人中第一、第三、第五、第七()类母,第二、第四、第六()类父。但大姊十九岁去世,二姊十八岁去世,四弟六岁殇,七妹二岁殇,所以受母教的时期,大哥、三弟与我三个人最长久。我母亲最慎于言语,将见一亲友,必先揣度彼将怎样说,我将怎样对。别后,又追想他是这样说,我是这样对,我错了没有。且时时择我们所能了解的,讲给我们听,为我们养成慎言的习惯。我母亲为我们理发时,与我们共饭时,常指出我们的缺点,督促我们的用工。我们如有错误,我母亲从不怒骂,但说明理由,令我们改过。若屡诫不改,我母亲就于清晨我们未起时,掀开被头,用一束竹筱打股臀等处,历数各种过失,待我们服罪认改而后已。选用竹筱,因为着肤虽痛,而不至伤骨,又不打头面上,恐有痕迹,为见者所笑。我母亲的仁慈而恳切,影响于我们的品性甚大。

是年我以田春农先生的介绍,往徐氏为徐君以()伴读,并为校勘所刻《绍兴先正遗书》、《铸史斋丛书》等。

我自十七岁以后,因不再受王子庄先生之拘束,放胆阅书。六叔父茗珊先生所有之书,许我随意翻阅,如《说文通训定声》、《章氏遗书》、《日知录》、《困学纪闻》、《湖海诗传》、《国朝骈体正宗》、《绝妙好词笺》等,都是那时候最喜读的书。于是就学作散文与骈文,每有所作,春农先生必大加奖励,认为可以造就,所以介绍我到徐氏,一方面固为徐君择友,一方面为给我以读书的机会,真是我生平第一个知己。

田氏、徐氏,藏书都很多。我到徐氏后,不但有读书之乐,亦且有求友的方便。王君寄庼()为以愻弟硕君之师,熟于清代《先正事略》等书,持论严正。以愻之师朱君茀卿,人甚豪爽,善为八股文与桐城派古文。魏君铁珊()有拳勇,能为诗、古文辞,书法秀劲,皆尔时所识。以愻之伯父仲凡先生()搜罗碑版甚富。那时候,年辈相同的朋友,如薛君朗轩、马君湄莼、何君阆仙等,都时来徐氏,看书谈天。曾相约分编大部的书,如《廿四史索引》、《经籍纂诂补正》等,但往往过几个月就改变工作。这种计画,都是由我提出,但改变的缘故,也总是由我提出,所以同人每以我的多计画而无恒心为苦。徐君以愻尝评我为“无物不贪,无事不偏”。

是年留徐氏。

是年留徐氏。秋,往杭州应乡试,未中式。

是年留徐氏。

大哥为我订婚于王氏,二月间结婚,所娶王夫人名昭,是薛君阆仙的姨妹,由阆仙介绍的。

结婚后七月,我去应科试,列第一名。

是年有恩科。秋,复往杭州应乡试,与王君寄庼、徐君以同中式,主试为李仲约()、陈伯商()两先生。

是年春,往北京应会试,偕徐君以愻行。先至杭州,因雨滞留数日,向某公司借小汽船拖“无锡快”至上海,因那时候还没有小轮船公司的缘故。到上海后,寓北京路某茶栈,徐氏有股份的。有人请吃番菜,看戏,听唱书,游徐园、张园。那时候张园称作味莼园,左近房屋不多。愚园正在布置。由上海乘招商局轮船到天津,换乘内河船到通州,换乘骡车到北京。

那时候,我们同乡京官有鲍敦甫、吴解唐、王止轩诸翰林,李莼客、娄炳衡诸部曹。莼客先生是我在徐氏的时候常常读他的诗文与尺牍的,又常听杨宁斋先生讲他的轶事,所以到京后,最崇拜的自然是他了。

会试后,我中式,房师为王黻卿先生(),是很有学问而且怜才的。座师虽有四位,而我的卷子却在孙崃山先生()手中。是年会试题为《子贡曰夫子之文章至惟恐有闻》。我的文中有“耳也者心之铎,躬之督也,及顺铎道张督权而已矣”等语,有人问孙先生:“督躬有来头么?”孙先生说:“这何必有来头。”这一年的殿试,文韵阁写“□闾阎而□□”一句,误落“阎”字,乃改“而”为“面”,又写一“而”字,预备请友人代为挖补,仓卒间不及改,即缴卷。阅卷时,有人疑“闾面”误写,翁叔平知是文君,特为解释说:“此有所本,我们年轻时,尝用‘闾面’对‘檐牙’。”遂以第二名及第。当时北京流传一对子:“闾面居然登榜眼,督躬何必有来头。”

因殿试朝考的名次均以字为标准,我自量写得不好,留俟下科殿试,仍偕徐君出京。此行往返,均由徐氏请一酒商张湘文氏作伴照料,张君对我很关切,甚可感。

是年,上虞县设修志馆,朱黻卿氏为馆长,王寄庼氏为编纂,聘我为总纂。我为拟访事例:以山水、都里、土产为各乡取录之例,以道里、山水、祠庙、院塾、先正遗事、忠义、烈女遗事、节烈、书籍、家谱、碑碣等为各里分录之例。又为拟志目,分地篇、吏篇、户篇、礼篇、刑篇、工篇、学篇、书篇、碑篇、列传、士女篇、杂篇、文征等篇,大抵本章实斋氏之说而酌为变通,名目既不同旧志,而说明又多用古字、古句法。同事多骇异之,喧传于馆外,引为笑谈。我作《罪言》一篇,取万历本及嘉庆本上虞旧志之目与我所拟者作一表,并说明或因或革之故,然彼等攻击如故,我遂辞职回家。

自是年霜降至辛卯小暑有《知服堂日记》一本,不著年月而以节气为标识,所记多读经读史时之札记。

九月廿七日,先师王子庄先生卒。是年仍馆徐氏。

是年我又往北京,补应殿试朝考。向来电()试卷是专讲格式,不重内容的,止听说张香涛氏应殿试时不拘格式,被取一甲第三名。我那时候也没有拘格式,而且这两年中也并没有习字,仍是随便一写,但结果被取为二甲进士。闻为汪柳门先生()所赏识。有一位阅卷大臣,说此卷的字不是馆阁体。汪说:他是学黄山谷的。于是大家都在卷子后面圈了一个圈,就放在二甲了。朝考后充庶吉士。是年回绍兴。

光绪十九年癸巳。

四月十八日出游,由宁波至上海,又乘长江船往南京、镇江、扬州及靖江县,七月到广州,寓清鹾总局,陈孝兰先生()招待也。陶心云先生()适在广雅书局,尝取廖季平氏之新说,作《子所雅言至好古敏以求之者也》等制艺数篇,我亦戏取是年广东乡试题《如有王者必世而后仁》,作一篇,陶先生自作一评,并为征求朱蓉生山长、徐花农学使、吴梦蜚孝廉等各缀一评而印行之,题为《蔡太史拟墨》,其意至可感也。陶先生为我言,廖季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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