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自述 - 自写年谱

作者: 蔡元培57,838】字 目 录

平氏在广雅时,常言诸经古文本出周公,今文本出孔子,孔子所记古制,皆托词,非实录。例如禹时代,洪水初平,扬州定是荒地,《禹贡》乃言贡丝,自是孔子照自身所处时代写之耳。其他新说,类此甚多。然廖氏除印行关于今古文之证明外,最新之说并不著诸书,南海康长素氏()闻其说而好之,作《新学伪经考》,时人多非笑之,惟石□□茂才称许康氏,说此人不凡云云。我于是得廖、康二氏已印行的著作,置行箧中。

冬,由广州至潮州,以同年李雪岩君之介绍,寓澄海林君冠生处。李君能说北京话及苏州话,林君甚诚笃,又有陈君爱南时偕谈燕,喜说梁节庵、康长素诸人琐事。汕头海关绍兴沈雪帆君与其子步洲,招待甚周。

是年有六月朔至九月晦《知服堂日记》一册。大抵校订史籍及其他读书时之札记。

是年春,由潮州回绍兴,又进京。应散馆考试,充编修。李莼客先生请我为塾师,讲其嗣子承侯,并为代阅天津问津书院课卷。塾课每日讲《春秋左氏传》十余行,每十日课试帖诗一首。

六月间,日本兵侵入朝鲜,京官多激昂。我正与黄鹿泉、王书衡、吴雁厂、胡钟生诸君为诗钟之会,亦尝赋诗寄愤,但未尝参加松筠庵联名主战的宣言。

冬十一月二十四日,莼客先生病故,承侯辍读,我移居南半截胡同之山会邑馆。

赴南京访张香涛氏,适康长素氏之房师余诚格氏亦在座。张氏盛称康氏才高学博,胆大识精,许为杰出的人才。是时南京有“三多”的谑语,就是驴子、板鸭、候补道。闻钱念劬氏遇乞丐,就说:“你为什么不去做候补道?”冬,回绍兴。

是年有正月至十月日记,日记中有七绝廿八首,七律七首。阅《电学纲目》、《电学启蒙》、《光学》、《声学》、《梅氏丛书》、《代数难题》、华若汀《算草丛存》及《日本史略》()、《俄游汇编》等书。

四月十二日,外舅王荣庭先生卒。

误闻周榕倩死耗,挽以七律四首,七月廿三日。

八月十六日,大姨卒()。

十月九日,王夫人产一子,命名曰“根”。

因王夫人于十一月九日始满月,而天津已于十月卅日封口,余又希望于十二月杪抵北京,乃决计陆行。先由上海往清江浦,乃换乘骡车北上。自清江浦至北京,称为十八站,而我欲速到,乃破站走,预计十五日可到,于是有几夜不得不宿在打尖的地方。记有一次炕下即为猪栏,有一次没有炕,在泥地上铺麦秆,我只好坐了一夜。十二月末日到宛平,旅馆不接客,不得已访县长,蒙其款待,宿署中。此行闻见特新,作诗颇多,可惜检不到记录。

有《知服堂日记》,自一月至九月。

正月初一日到北京,住南半截胡同,与沈乙斋同寓。

正月十日,何忪僧丈招饮,大醉骂座。我父亲善饮,我母亲亦能饮,我自幼不知有酒戒。忆十岁时,为范氏表兄所激,曾大醉一次,酣睡一日余始醒。长辈咎表兄,彼以“将酒劝人并无恶意”的成语替自己辩护,这是我第一次醉。后来馆徐宅,时参加宴会,猜拳行令,时时醉。到北京,京官以饮食征逐为常,尤时时醉。然醉后从不胡闹,同人恒以愈醉愈温克目我。此次忽大骂同座(),以后遂不免屡犯。

三月,眷属来京,我于十四日晨乘骡车至黄村,登小火车,无舱,晚到廊坊,换车,坐二等舱,夜半到天津。廿二日眷属至。廿五日由水道进京。是夜舟泊杨村,廿六日泊河西务。廿七日泊马头。廿八日午至通州。廿九日雇骡轿一、骡车九进京,午后至双桥,晚到京。计此行出京乘火车,费一日半;进京乘舟及骡车,费五日。

四月十四日,进内城,寓方略馆。十五日,诣保和殿应试,题为《经正则庶民兴(),三曰举贤,四曰使能》(,《赋得方流涵玉润,得方字》。傍晚缴卷出城。此试为各省主考学政及会试同考官之人选而设。

十五日日记中有一节云:“访长沙徐侍郎,知我卷在李苾园侍郎手,诧为怪物。长沙闻之,索阅,极倾倒,李不能持前说,但以诗中用‘潇湘’为疑。长沙又力争之,曰:‘若疑者,任于吾处择一佳卷相易,在吾手中,非第一无位置处。’既互易,李思前语,又舍不得,仍易以去,置第四。”盖我自戊戌()以后,任意作文,即在考试时,亦毫无得失之见,仍以常人不易了解之文应之。丙申九月十三日日记一条,有关此事,附录于左:

“得应桂轩同年书并《金陵赠别序》一篇。序之大意,以余文有意为奇涩,不类余为人,因勉以至平至易之轨。桂轩固喜为方、姚诸家文者,故其言如此。然切直之言,洞中余病,不可忘也。余自戊、己来,读定盦先生文,喜而学之,又厕以九经诸子假借之字、倒句互文之法,观者辄讶为奇僻。己丑乡试,房官宦汝梅先生得余卷,疑为老儒久困场屋者。庚寅会试,王黻卿先生得余卷,疑为跅弛不羁之士,及见余,年少朴僿,不能为大言,皆爽然失笑。桂轩之意盖亦如是。

三月,六叔父来京应会试,我先期请回避,因恐我或被派作帘官,六叔父就不能进场。

是月九日,王夫人又产一男,命名曰“煦”。

是年,张君菊生设通艺学堂于琉璃厂,专修英语,而刘君葆良则设一习日文之馆于内城。我那时还没有习西文之决心,推想日文可速成,遂加入刘君馆中,不肯学日语,但学得“天尔远波”等读法,硬看日文书。

是年,梁启超氏有“公车上书”的运动,康有为氏与谭嗣同、杨锐、刘光第、林旭诸氏被任用,厉行新政。我虽表同情,然生性不喜赶热闹,未尝一访康氏。我与梁氏虽为乡试同年,但亦未与见面。及八月间,谭、杨、刘、林及杨深秀、康广仁六君子被杀,康、梁二氏被通缉,我甚为愤懑,遂于九月间携眷回绍兴,虽有人说我是康党,我也不与辩。

那时候,绍兴已经有一所中西学堂,是徐君以愻的伯母()仲凡先生所主持的,徐先生向知府筹得公款,办此学堂,自任督办(),而别聘一人任总理(),我回里后,被聘为该学堂总理。

我任绍兴学堂总理。该学堂学生,依年龄及国学程度,分为三斋,略如今日高小、初中、高中的一年级()。今之北京大学校长蒋梦麟君与北大地质学教授王烈君,都是那时第一斋的小学生。今之中央研究院秘书马祀光君、浙江省教育厅科员沈光烈君,都是那时第三斋的高才生。堂中外国语旧有英、法两种,任学生选修,我到后,又添了一种日本文。教员中授哲学、文学、史学的有马湄莼、薛朗轩、马水臣诸君,授数学、理科的有杜亚泉、寿孝天诸君,主持训育的有胡钟生君。在那时候的绍兴,可谓极一时之选。但教员中颇有新旧派别,新一点的,笃信进化论,对于旧日尊君卑民、重男轻女的习惯,随时有所纠正,旧一点的不以为然。讨论的机会,总是在午餐与晚餐时,因为餐室是一大厅,列许多方桌,每桌教员一人、学生六人,凡不与学生同桌之教员与总理,同坐中间圆桌。随意谈天,总不免涉及政治上、风俗上的问题,所见不同,互相驳辩,新的口众,旧的往往见诎。此种情形,为众学生所共闻,旧的引以为辱。而我与新派的教员却并不想到这一点。

旧派的教员,既有此观念,不能复忍,乃诉诸督办。督办是老辈,当然赞成旧派教员的意见,但又不愿公开的干涉。适《申报》载本月二十一日有一正人心的上谕,彼就送这个上谕来,请总理恭录而悬诸学堂。我复书痛诋,并辞职。后经多人调停,我允暂留。

是年四月间,我为宁绍会馆事往嘉善。二十六日,得薛朗轩函,言王夫人有疾,促早归,我遂于二十九日启行,五月二日到家。九日,王夫人卒。我为文哀之,词如左:

王夫人,荣庭外舅之仲女也,母氏陈。夫人无兄弟。有一姊,适薛君朗轩,以光绪二十二年卒。有一妹,未嫁而卒。夫人年二十四而归于我,光绪十五年三月也。十六年春,余晋京,应会试,五月归。十八年春,余应殿试,又晋京,八月归。十九年夏,余历游江苏、广东,二十年春归。未几,晋京散馆,二十一年冬归。二十二年十一月晋京。二十三年三月,夫人携子到京,二十四年九月同出京,迄今居故乡将二年矣。乌呼!十年之中,余在家者十之三四。既在家矣,往往饥躯而出,其得欢然聚首者,不过两三年耳。夫人病,余适以事往嘉善,得讯而归,不及十日而夫人卒矣,乌呼!余能为不负夫人耶?

夫人有洁癖,坐席、食器、衣巾之属,非与同癖者,或触之,则懊恨欲死。睡则先去外衣,次长裙,乃以湿巾遍拭其发及衣衽,盖十年如一日。其始来归也,余恶其繁琐,常与之争。夫人又尚气,不能受怫逆之词。余用钱颇宽,而夫人持之以俭;余不欲亲细事,而夫人持之以勤。余于时方持妇人既嫁从夫之义,时有以裁制之,夫人虽不能不相让,而心滋不悦,以是得肝疾。

近年,余深绎平权之义、自由之界,乃使夫人得一切申其意。而余亦时以解足缠、去华饰、不惑鬼怪为言,夫人颇以为然,而将次第实行之,余亦不之强,而俟其自悟而决去也。以是各信谅劝之有趣,而几忘狎媟之为乐,伉俪之爱,视新昏有加焉。乌呼!孰意其不可久耶?

夫人淡于世荣,归余后,余即得科第,而夫人不以为喜。余官京师,阒然不趋事权要。戊戌九月,决然相与携两儿出都,跋涉长途,辛苦备尝,夫人不以为苦。今年,有试差之考,族戚友朋多以是劝晋京,而余不从,夫人亦无忤焉。乌呼!以夫人超俗之识与夫劲直之气,充其量,盖足以偿余所期而无难,而孰意其中道而摧折也夫,呜呼!

共廿二年

在绍兴中西学堂时,主要的人物有四,为记他们的事略如左:

()马君用锡 君为我的表弟,名用锡,自号眉八,时人多误“八”为“人”,因此改号湄莼,会稽县人。读书极敏捷,真有一目十行的样子。与我共治小学及经学,偏嗜刘申受、张皋文、龚定盦等著作,所著诗词,均为我所不及。到中西学堂时,君已醉心于进化论,博览日文译本,均取大例,用以说明社会的一切,力持民权、女权的重要。所以我受反对时,君亦为最受攻讦的一人,君因此离学堂。不久以肺病卒。卒时年不过三十余岁。有一子复,毕业于北京大学。

()杜君亚泉 君初名子□,名秋帆,后自号亚泉,自言“亚”为“氩”的省文,“泉”为“缐”的省文。氩为最无力的气体,缐为无面无体的几何形,亚泉的号,自认是无力量不体面的人罢了。会稽县人。君先治数学,进而治理化,亦喜研究哲理,对于革新政治、改良社会诸问题,常主急进,所以那时候与马君同受攻讦。君离学堂后,到上海,编印《亚泉杂志》,以提倡科学。曾任南浔镇私立南浔公学监督。进商务印书馆编译所,同他的好友寿孝天、他的侄杜就用()等编订理科教科书甚久。卒于民国二十一年,年六十一岁。著有《人生哲学》,是根据进化论公例,说明他个人的人生观的。

()薛君炳 君名炳,字阆仙,山阴县人。少时与我同受业于王子庄先生,那时君年十六岁,我十四岁。我元配王昭夫人,即君之姨妹,所以君与我为僚婿。君好书好客,我于书肆中见有好的书,无力购买,一告君,君就往购,与我共读,我很受君的益。君治经,守家法,治《毛诗传》,治《礼义疏》,详读数次,用红笔点勘,一句一字不放过。治《荀子》,钩考甚勤,说《性恶篇》非荀子自作,是其徒所附益的;《非十二子》篇中之子思、孟子,乃是阴阳家邹衍、邹燮()的别号,不是孔伋、孟轲,虽不免有牵强傅会之处,但用力是很勤的。君不甚赞同革新的理想,绍兴中西学堂中,反对我及马君的,实自君始。民国七年,我以北大校长兼任国史馆长,曾聘君任国史馆编纂,然不久君即辞去。君卒于民国□□年,年□□□岁。

()胡君道南 君名道南,字钟生,会稽县人。与我同举于乡,始相识,对我非常恳挚,凡力所能及的,无不竭诚相助。我任绍兴中西学堂总理,君愿任监学,不支俸给,于大门之左辟一室,设高座,得于窗中监学生出入,诚笃如此。君善为文,豪于饮,私德粹美,负乡里重望。戊戌,君曾与童亦韩、章太炎诸君办《经世报》于杭州,革新的主张并不后人,但对于革命的进行,不敢助长,不免为青年所不满。秋竞雄女士一案,有疑君与闻的,君以是遇害,时民元前□□年也,年六十有□。有子孟乐,毕业于高等师范学校。

当我离绍兴中西学堂以前,嵊县官绅聘我为剡山书院院长。照旧例,每月除官课由知县主持外,举行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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