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自述 - 自写年谱

作者: 蔡元培57,838】字 目 录

,时相往还者有蒋观云、叶浩吾、清漪昆弟、王小徐、汪允宗、方青箱诸君。蒋君方主持《选报》,王、汪、方三君办理金粟斋。

金粟斋为蒯君礼卿()出资所设立,其任务在为严君幼陵刻所译之书。是时严译《天演论》已盛行,而严君尤注意于穆勒氏之《名学》,但译稿不能,受迫促,仅刻成《名学》二册,后遂停办。

蒋君之《选报》,由赵君□□出资印行,销行颇广,因为蒋君选辑精严,编次亦有条理,便于检阅。自撰之评论及选录之诗均足以感人。但后来杭州之养正书塾,因陈君介石反对林君少泉之故,陈君率高材生汤、马诸君离塾赴上海,编《世界学报》,亦拟由赵君承印,蒋君反对,蒋、赵几至绝交,于是《选报》停刊,而《世界学报》出了不多期,也停了。

澄衷学堂成立。此学堂为叶澄忠之诸子遵其父之遗命而设立者。监督为武进刘君葆良。七月间,刘君曾邀我相助,不过一月余,刘君又介绍我于南洋公学。

这时候的南洋公学,除盛君杏荪自任督办外,监督为沈子培君,教务长为伍昭扆君。公学本分为上院、中院两部,上院拟设路、矿、电等专科,中院办中学,又附设小学。尔时还没有中学毕业生可以进专科的,所以上院尚未开办。中院自国文及本国地理、历史外,均用英文教科书,有英美教员数人。沈君到学后,提议设特班,聘我为教员()。

在南洋公学时,曾于暑假中往日本游历一次,与高君梦旦同船,到东京后,亦同寓一旅馆。是时,桐城吴挚甫君()新任京师大学堂监督,到日本考察,日人以“清国大儒”称之,宴会无虚日。盖吴君任直隶莲池书院甚久,以桐城派古文授诸生,为日人所素识,且尔时日人正以助中国推行教育自任,对于此惟一国立的大学,自然特别注意了。我本预备逗留一个月,忽逢吴君稚晖被日警递解出境的案,遂陪吴君回国。

吴君自前几年游日一次后,称日本教育进步,劝亲友送子弟赴日留学,自愿任监护之役,所以第二次赴日,从往者颇多。其中年龄长一点,志气高一点的,都想学陆军,吴君率以往使馆,请公使介绍。是时中国驻日公使蔡钧,揣摩政府意志,不轻送汉人受军事教育。见吴君所率诸生意气颇激昂,愈不敢转请于政府,托词拒绝,屡去屡拒。最后一次,吴君与诸生留使馆不归,必待公使允许始离馆。使馆招日本警役入馆,拘留吴君于警署,遣散学生。第二日早晨,留日学生开会,商营救吴君及责问公使的办法。我与高君亦共商吴挚甫君,请营救吴君。后探知日方将递解吴君出境,留学生陆君世芬等愿任沿途照料的责任,但至远到神户为止。有人说,蔡钧老羞成怒,说不定一面向政府报告,诬吴君为康党;一面与日人密商,送吴君往天津,引渡于津吏,直送北京,倘非有人能同往天津,随时援救,则甚为危险。询有无谙悉北方情形,并愿同往者,我自认有此资格,遂偕行。及上船后,日警既不过问,而所乘船又直赴上海,我遂与吴君同抵上海。

那时候,我国留日学生,竞唱各省分途革新的方策,各省留学生分出杂志,如《浙江潮》、《新湖南》等等。《浙江潮》的主笔,是海宁蒋君百里与诸暨蒋君伯器(),同学陆军,成绩优异,有“浙江二蒋”之称。

吾国侨日商人与留学生关系较密的,有东京的王锡三与神户的孙实甫,均宁波人。浙江第一次派遣学生留日,为章宗祥、陆世芬、吴世期、陆宗舆(?)四人,均由王君招呼。孙君对于吴君事,甚尽力,我等到神户时,即宿于其寓。

南洋公学退学事。

爱国女学及爱国学社。

《苏报》案。《外交报》。商务印书馆编译所。

我在爱国学社时,我的长兄与至友汤蛰仙、沈乙斋、徐显民诸君均愿我离学社,我不得已允之,但以筹款往德国学陆军为条件。汤、徐诸君约与我关切者十人,每年各出五百元,为我学费。及学社与中国教育会冲突后,我离社,往德的计画将实现。徐君从陈敬如君处探听,据言红海太热,夏季通过不相宜,不如先往青岛习德语,俟秋间再赴德。于是决计赴青岛。陈君梦坡为我致介绍于李幼阐君。李君广东人,能说普通话,谙德语,在青岛承办工程方面事业,设有《胶州报》,其主笔为广东易季圭君。李君初于馆中辟一室以居我,我租得一楼面后,乃迁居,自理饮食。日到李君处习德语,后李君无暇,荐一德国教士教我。不到两个月,我的长兄来一电报,说:“家中有事速归。”我即回沪,始知家兄()并无何等特殊之事,汤、徐诸君以爱国学社既停办,我无甚危险,遂取消集款助学之约,而属我长兄,留我于上海谋生计。于是我不能再往青岛,而德语亦中辍。

我回上海后,有甘肃陈镜泉君,自山东某县知县卸任后,来上海,稍有积蓄,愿意办一点有助于革命的事业,与中国教育会商,决办一日报,名为《俄事警闻》,因是时俄国驻兵东三省,我方正要求撤退,情势颇紧张,人人注意,故表面借俄事为名,而本意则仍在提倡革命,以翻译俄国虚无党之事实为主要部分。论说预列数十目,如告学生、告工人、告军人之类。每日载两篇,一文言,一白话。推王君小徐主编辑及译英文电,我与汪君允宗任论说及译日文报。及日俄开战,我国转守中立,我等没有面目再对俄事发言,乃改名《警钟》。王君主张不直接谈革命,以避干涉,及王君他去,我与汪君迭任编辑,遂不免放手,蹈《苏报》覆辙。我与王、汪诸君皆不支薪俸,印刷费由陈君任之。后来陈君又办一镜泉书局,他的资本为经理所干没,陈君不能再任此报印刷费,则由我等随时由各方面募集小款,勉强支持。我等到不能支持时,乃由刘申叔、林少泉诸君接办,直至□年□月,始被封停办。

我在《警钟》报馆时,曾再任爱国女学校长,那时候,我以女学作为革命党通讯与会谈的地点。各教员中与闻此事的,以从弟国亲及龚君未生为最多。龚君本随陶君焕卿(),属往金、衢、严、处等地,运动会党,劝他们联合起来,待时起事。而绍兴又有一派秘密党,则为嵊县王君金发、祝()君绍康所统率,而主动的是徐君伯荪()。此两派各不相谋,而陶、徐两居()均与我相识,我就约二君到爱国女学,商联络的方法,浙东两派的革命党由此合作,后来遂成立光复会。

徐君是一个最有权变的人,最初在绍兴富户许氏充塾师,甚为其学生许□卿所悦服,已与密订共同运动革命的策略。其后,徐君为府立中学堂监督,就拜知府熊某为老师,博其信任,不特学堂中施行各种军事教育,均以体育为保护色,无人訾议。而且向知府请拨正式步枪四十管,令学生作实弹射击的练习,亦无人过问。此等学生,一部分由徐君拔为干部员,直至参加枪毙恩铭案为止;一部分转入大通学校,助秋竞雄女士组党,因秋案而死伤的亦不少。

徐君既与陶君合作,乃密商进行方策,主张先混入官场,攫取军权或警权,始可起事,但欲取军、警权,又非有一种资格不可。于是由许君出资,为徐君、陶君捐道员()及知府不等。又往日本习陆军,徐君以手段圆滑,得政府认可。到日后,验体格,均因近视眼或其他生理上的缺陷,不能进军校,乃同习警政。但陶君等未能入官,滞留东京,偶往南洋各埠活动,或密赴内地接洽。惟徐君以候补道到安徽,管警政,遂有枪毙恩铭的大举。

在东京之同盟会成立以后,会员杨笃生、苏凤初等六人,在某山上请一日本化学教授为导师,习制炸药,此为同盟会中的秘密小组。前任爱国学社军事教员何海秋君自东京来上海,以秘密形式介绍我入同盟会,并介绍入小组,并言苏君将来沪传习,委我预为安排。我于爱国女学左近租屋一幢,并介绍物理学家王君小徐及化学家钟宪鬯先生加入小组。苏君到后,约我等愿习者开会,以一纸书“黄帝神位”等字,供于上方,杀一鸡,滴血于酒中,我等都跪而宣誓,并饮鸡血酒,苏君乃开始教授。仪器及药品,皆钟先生自科学仪器馆携来者。若干日而毕业,苏君率同志数人往湖南。我等仍继续筹制炸弹,炸药易制,而王君小徐遍访上海五金店,未有能代制精便的弹壳者。黄君克强及蒯君若木自东京来,均携有弹壳若干,装药后,由孙君少侯密送南京,于僻处试掷之,竟不炸。我等所组织的秘密机关,不能不解散,仍以爱国女学为接洽之所。杨君笃生来上海,知无可凭借,乃往北京。过保定时,遇吴君樾,极相投契,吴君并表示为国牺牲之决心,索工具于杨君。杨君抵北京,任译学馆教员,乃密制炸药,装诸纸烟罐,以药线导火。吴君携以赴考宪五大臣车上,既发火,未及掷出而已炸,遂殉国。

杨君恨制弹不精,累吴君空自牺牲,决计再出国研习。而一方似已被人监视,不能骤离译学馆,遂驰函来告我等商营救之策。孙君少侯慨然愿以捐职办引见之名义往北京,相机行事。孙君抵北京与杨君密谈后,知其详,乃运动李君木斋,延杨君至天津,其后杨君随留欧学生监督蒯君礼卿往欧洲,遂留学英伦,仍专研物理学。□□年□月,忽自沉于某河。他的遗书说:自恨少年未习普通学,今欲有所制造,辄感不足,彻夜补习,脑力不济,辄服补脑药,积久中毒,患头痛甚剧。此次闻利物浦开工艺展览会,往观,冀有所参考,竟茫无头绪,头痛欲裂,虽欲急回国,杀一二满人以博死刑而迫不及待,死于此耳。对于东京的秘密小组,惟杨君一人,可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了。

我在爱国女学,从弟国亲相助数年,我已为介绍入同盟会。国亲回绍兴,参与女学、报馆等事,又为王子余、裘吉生、王叔梅、俞英厓诸君介绍入会。秋竞雄女士在东京时已与徐伯荪、陶焕卿诸君订为同志,回国后,即在绍兴运动。嵊县姚茂甫君迁居绍兴。爱国学社旧同志敖梦姜君亦时来绍兴。那时候,绍兴一个小地方,革命的空气颇为浓厚,但均守秘密,普通人士认为新党罢了。诸同志建议办一绍兴学务公所,用以促进绍属八县的教育事业,推我为所长,促我回里,我于是回绍兴,办学务公所,邀裘吉生、杜海生诸君相助。先办一师范传习所,讲授各种教育上需要的科学。要办一师范学校,筹款辄为人所阻挠,我愤而辞职。

我那时候预备离开绍兴,适北京友人来信,说政府要派翰林院编检出国留学,留日、留欧,由本人自择,劝速往北京登记。我自离青岛后,本时时作游学计画,得此消息,不能不心动,遂往北京。适同乡章君一山()长译学馆,请我为教授,任乙班的国文及西洋史。我本拟在北京度岁,静候派遣消息,不意从弟国亲忽来一电:“家中有事,速归。”我遂惘惘然走平汉路南下,因天津口已冻了。回家后,始知家中实无甚要事,彼闻有不利于我的传说,特促我南避。北京的朋友知道家中的电,亦认为必有他故,章君恐为我所累,特来一电,解教授之约。然我欲不为所阻,度岁后,我仍往北京。

我到京后,承陈君仲骞相招,寄住赣南馆。盖陈君所娶,为黄夫人的第四妹,君与我为僚婿。到北京后,始知编检志愿游学的人数太少,政府遂搁置不办。适得孙君慕韩()使德的消息,乃托他的兄弟仲玙()及叶君浩吾为我关说,愿在使馆中任一职员,以便留学;我亦自访孙君,承孙君美意,允每月津贴银三十两,不必任何种职务。一方面与商务印书馆商量,在海外为编教科书,得相当的报酬,以供家用。我遂于是年五月间随孙使由西伯利亚铁路赴德。

孙使率参赞、随员十余人,所能记忆的,有王君钦尧夫妇、项君致中、李君、张君等,我以外,又有赴德留学的三人,为齐君寿山()、钱君轶裴()及福建许君。

到柏林后,我与齐、钱二君同寓,齐君本通德语,钱君善英语,我得两君助力不少。齐君本译学馆学生,他的同学顾君孟余()留德已数年,诸事熟悉,我等所请的德语教员,均顾君所代选代订。又由顾君而认识薛先生仙舟()、宾君敏陔()。

薛先生爱国好学,自奉甚俭,携他的甥女韦增瑛女士留学,常自购蔬菜,借房东厨房自烹。最恶同学中的游荡者,对于娶西妇的人,尤时时痛骂,悯我初学德语的艰苦,排日为我讲德语的文法,而属我为彼讲中国古文,作为交换条件,我得益不少。

宾君是豪爽的人,留德较久,于各方面情形甚熟悉,初到德国的同学,赖他帮忙的很多。中山先生到德国建设同盟会时,即在宾君寓所开会,然我在德时,宾君从未谈及,直至回国后十余年,宾君为其母夫人征寿序,始为我述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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