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自述 - 委身教育时代

作者: 蔡元培9,279】字 目 录

京各报。

唐少川君在北京拟南北混合内阁名单,仍以教育总长属孑民,而孑民力持不可,荐范静生君自代,已定矣。范君时适在南京,闻讯,即行,并言决不承认。而外间不知因由者,且谓中山怪孑民不能迎袁来南,故褫其职。于是唐君仍商于孑民,孑民不能不承认矣。混合内阁中,总理已入同盟会,其他阁员,则自司法、教育、农林、工商四部外,皆非同盟会员也。同盟会员主用内阁制,以为事事皆当取决于国务院;而非同盟会员,主用总统制,以为事事须承旨于总统。于是最当冲之财政、军政大问题,皆直接由总统府处理,并不报告于国务会议。孑民愤然,谓不能任此伴食之阁员,乃邀王亮畴、宋遯初、王儒堂三君密议,谓宜辞职,尽由彼等组织一纯粹非同盟会之内阁,均赞成,乃以四人之公意告唐少川君,唐亦赞成。其后,唐君辞职,孑民等虽备受挽留,决不反顾。人或疑其何以固执若此,不知彼等已早有成约,且孑民为倡议人,决无唐去而独留之理也。孑民有宣言一篇,当时各报均载之。

孑民在教育总长任,于普遍教育司、专门教育司外,特设社会教育司,以为必有极广之社会教育,而后无人无时不可以受教育,乃可谓教育普及。又改大学之八科为七科,以经科并入文科,谓《易》、《论语》、《孟子》等已入哲学门,《诗》、《尔雅》已入文学门,《尚书》、《三礼》、《大戴记》、《春秋三传》已入史学门,无庸别为一科。又以大学为研究学理之机关,宜特别注重文、理两科,设法、商等科而不设文科者,不得为大学;设医、工、农等科而不设理科者,亦不得为大学云。

民国元年夏,孑民既辞职,遂偕眷属再赴德国,仍至来比锡,仍在大学听讲,并在世界文明史研究所研究。二年夏,得上海电,以宋案促归国,遂归。奔走调停,亦无效果,卒有赣、宁之战。是年秋,孑民复偕眷属赴法国,住巴黎近郊一年。欧战开始,遂迁居法国西南境,于习法语外,编书,且助李石曾、汪精卫诸君办理留法俭学会,组织华法教育会,不能如留德时之专一矣。

在法,与李、汪诸君初拟出《民德报》,后又拟出《学风杂志》,均不果。其时编《哲学大纲》一册。多采取德国哲学家之言,惟于宗教思想一节,谓“真正之宗教,不过信仰心。所信仰之对象,随哲学之进化而改变,亦即因各人哲学观念之程度而不同。是谓信仰自由。凡现在有仪式有信条之宗教,将来必被淘汰”。是孑民自创之说也。

孑民深信徐时栋君所谓《石头记》中十二金钗,皆明珠食客之说。随时考检,颇有所得。是时应《小说月报》之要求,整理旧稿,为《石头记索隐》一册,附月报分期印之,后又印为单行本。然此后尚有继续考出者,于再版、三版时,均未及增入也。

其时又欲编《欧洲美学丛述》,已成《康德美学术()》一卷,未印。编《欧洲美术小史》,成《赖斐尔》一卷,已在《东方杂志》印行。

为华工学校编修身讲义数十首(),《旅欧杂志》中次第印行。

五年秋,孑民在法,得教育部电,促返国,任北京大学校长。遂于冬间回国。六年一月,始任事于北京大学。其时北京大学学生,颇为社会所菲薄。孑民推求其故,以为由学生之入大学,仍抱科举时代思想,以大学为取得官吏资格之机关。故对于教员之专任者,不甚欢迎。其稍稍认真者,且反对之。独于行政、司法界官吏之兼任者,虽时时请假,年年发旧讲义,而学生特别欢迎之,以为有此师生关系,可为毕业后奥援也。故于讲堂上领受讲义,及当学期、学年考试时,要求题目范围特别预备外,对于学理,毫无兴会。而讲堂以外,又无高尚之娱乐与学生自动之组织。故学生不得不于学校以外,竞为不正当之消遣。此人格所由堕落也。乃于第一日对学生演说时,即揭破“大学学生,当以研究学术为天责,不当以大学为升官发财之阶梯”云云。于是推广进德会,以挽奔竞及游荡之习。并延积学之教授,提倡研究学问之兴会。助成体育会、音乐会、画法研究会、书法研究会等,以供正当之消遣。助成消费公社、学生银行、校役夜班、平民讲演团等,及《新潮》等杂志,以发扬学生自动之精神,而引起其服务社会之习惯。从前大学预科,自为组织,不求与本科第一年相衔接。于是第一步,解散独立组织,使分隶各科。第二步,改为预科二年,本科四年,合六年课程,通盘计画,不使复重。

理科之门类既未全,设备亦甚单简,教室、实验室又无可扩张。而工科所设之门,与北洋大学全同。同为国立大学,京、津相去又近,无取重设。于是商之教育部及北洋大学,以工科归并北洋,而以北洋之法科归并北京。得以所省工科之地位及经费,供扩张理科之用。

旧有商科,毫无设备,而讲授普通商业学。于是第一步,并入法科,为商业学门。第二步,则并商业门亦截止,而议由教育部别设完备之商科大学。

孑民之意,以为大学实止须文理科,以其专研学理也。而其他医、工、农、法诸科,皆为应用起见,皆偏于术,可仿德国理、工、农、商高等学校之制,而谓之高等学校。其年限及毕业生资格,皆可与大学齐等。惟社会上,已有大学医科、大学工科之习惯,改之则必启争端。故提议文理科为本科大学。以医、工、农、法、商为分科大学。所谓分科者,以其可独立而为医科大学、工科大学等,非如文理科必须并设也()又现行之专门学校四年制,于适当时期截止。因日本并设各科大学与专门两种,流弊已见,我国不必蹈其覆辙也。在校务讨论会通过,教育部则承认此制,而不用本科、分科之名。

孑民又发见文理分科之流弊,即文科之史学、文学,均与科学有关,而哲学则全以自然科学为基础,乃文科学生,因与理科隔绝之故,直视自然科学为无用,遂不免流于空疏。理科各学,均与哲学有关,自然哲学,尤为自然科学之归宿,乃理科学生,以与文科隔绝之故,遂视哲学为无用,而陷于机械的世界观。又有几种哲学,竟不能以文理分者,如地理学,包有地质、社会等学理。人类学,包有生物、心理、社会等学理。心理学,素隶于哲学,而应用物理、生理的仪器及方法。进化学,为现代哲学之中枢,而以地质学、生物学为根底。彼此交错之处甚多。故提议沟通文理,合为一科。经专门以上学校会议、及教育调查会之赞成,由北京大学试办。

又发现年级制之流弊,使锐进者无可见长。而留级者每因数种课程之不及格,须全部复习,兴味毫无,遂有在教室中瞌睡、偷阅他书及时时旷课之弊。而其弊又传染于同学。适教员中有自美国回者,力言美国学校单位制之善。遂提议改年级制为单位制,亦经专门以上学校会议通过,由北京大学试办。

右皆孑民长北京大学博采众议励行革新之荦荦大端也。

国史馆停办后,仿各国例,附入北京大学史学门。孑民所规画者,分设征集、纂辑两股。纂辑股又分通史、民国史两类。通史先从长编及辞典入手。长编又分政治史及文明史两部。政治史,先编记事本末及书志,以时代为次,分期任编,凡各书有异同者,悉依原文采录之,如马骕绎史之例。俟长编竣事,乃付专门史学家,以一手修之为通史,而长编则亦将印行以备考也。文明史长编,分科学、哲学、文学、美术、宗教等部,分部任编,亦将俟编竣,而由文明史家一手编定之。辞典,分地名、人名、官名、器物、方言等,先正史,次杂史,以次及于各书,分书辑录,一见,再见,见第几卷第几叶,皆记之。每一书辑录竞,则先整理之为本书检目。俟各书辑录俱竣,乃编为辞典云。两年以来,所征集之材料及纂辑之稿,已粲然可观矣。

孑民以大学为囊括大典包罗众家之学府,无论何种学派,苟其持之有故、言之成理者,兼容并包,听其自由发展,曾于《北京大学月刊》之发刊词中详言之。然中国素无思想自由之习惯,每好以己派压制他派,执持成见,加酿嘲辞,遂有林琴南君诘问之函,孑民据理答之。其往复之函,具见各报,国人自有公评也。

孑民最不赞成中国合食之法,而亦不赞成西洋菜。以为烹饪之法,中国最为进步,惟改合食为分食可矣。于管理爱国女学校时,于办绍兴学务公所时,于长教育部时,皆提倡之。于北京大学,特备西洋食具,宴外宾时,均用中国酒菜。

孑民最不喜坐轿,以为以人舁人,既不人道,且以两人或三、四人代一人之步,亦太不经济也。人力车较为经济矣,然目视其伛偻喘汗之状,实大不忍。故有船则乘船,有公车则乘公车。彼以为脚踏车及摩托车,最文明。必不得已而思其次,则马车。以两人一马代步,而可容三、四人,较轿为经济。能不竭马力,亦尚留爱物地步。其不得已而乘人力车,则先问需钱若干,到则付之,从不与之计较也。

孑民于应用文,极端赞成用国语。对于美术文,则以为新旧体均有美学上价值。新文学,如西洋之建筑、雕刻、图画,随科学、哲学而进化。旧文学,注重于音调之配置,字句之排比,则如音乐,如舞蹈,如图案,如中国之绘画,亦不得谓之非美术也。

孑民对于欧战之观察,谓国民实力,不外科学、美术之结果。又谓此战为强权论与互助论之竞争。同盟方面,代表强权论。协约方面,代表互助论。最后之胜利,必归互助论。曾于浙江教育会、北京政学会演说之,时为五年之冬,两方胜负未决也。

孑民对于宗教,既主张极端之信仰自由,故以为无传教之必要。或以为宗教之仪式及信条,可以涵养德性,孑民反对之,以为此不过自欺欺人之举。若为涵养德性,则莫如提倡美育。盖人类之恶,率起于自私自利。美术有超越性,置一身之利害于度外。又有普遍性,独乐乐不如与人乐乐,与寡乐乐不如与众乐乐,是也。故提出以美育代宗教说,曾于江苏省教育会及北京神州学会演说之。

孑民又提倡劳工神圣说,谓“出劳力以造成有益社会之事物,无论所出为体力,为脑力,皆谓之劳工。故农、工、教育家、著述家,皆劳工也。商业中,惟消费公社,合于劳工之格。劳工当自尊,不当羡慕其他之不劳而获之寄生物”。曾于《勤工俭学传》序及天安门演说时畅言之。

孑民小名阿培,入塾时,加昆弟行通用之元字,曰元培。其叔父茗珊君字之曰鹤卿。及孑民治小学,慕古人名字相关之习,且以鹤卿二字为庸俗,乃自字曰仲申,而号曰寉庼。及在爱国学社时,自号曰民友。至《警钟》时代,则曰:“吾亦一民耳,何谓民友。”乃取“周余黎民,靡有孑遗”二句中字,而号曰孑民,以至于今焉。孑民曾改名蔡振,则因彼尝为麦鼎华君序《伦理学》,谓“四书、五经,不合教科书体裁”。适为张南皮所见,既不满麦书,而谓蔡序尤谬妄。商务印书馆恐所印书题蔡元培名,或为政府所反对,商请改署,故孑民于所译包尔生《伦理学原理》及所编《中国伦理学史》,皆假其妻黄女士之名而署蔡振云。

近时蒋梦麐()博士于到北京时,对于北京大学学生演说,讲到蔡先生的精神,谓:“()温良恭谦让,蔡先生具中国最好之精神;()重美感,是蔡先生具希腊最好之精神;()平民生活,及在他的眼中,个个都是好人,是蔡先生具希伯来最好之精神。蔡先生这精神,是那里来的呢?是从学问来的。”闻者均以为确当。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下一页 末页 共3页/6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