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自述 - 五十年来中国之哲学

作者: 蔡元培19,848】字 目 录

法日本学制,独于文科大学中,削除哲学一科,而以理学科代之。……自其科目之内容观之,则所谓理学者,仅指宋以后之学说。而其教授之范围,亦止于此。……抑吾闻叔本华之言曰:‘大学之哲学,真理之敌也。真正之哲学,不存于大学。哲学惟恃独立之研究,始得发达耳。’然则制军之削此科,抑亦斯学之幸欤?至于优级师范学校则不然。夫师范学校,所以养成教育家,非养成哲学家之地也。故其视哲学也,不以为一目的,而以为一手段。何则?不通哲学,则不能通教育学,及与教育学相关系之学,故也。且夫探宇宙人生之真理,而定教育之理想者,固哲学之事业。然此乃天才与专门家之所为,非师范学校之生徒所能有事也。师范学校之哲学科,仅为教育学之预备,若补助之用,而其不可废,亦即存乎此。何则?彼挟宇宙人生之疑惑,而以哲学为一目的而研究之者,必其力足以自达,而无待乎设学校以教之。且宇宙人生之事实,随处可观,而其思索,以自己为贵。故大学之不设哲学科,无碍斯学之发达也。若夫师范学校之生徒,其志望惟欲为一教育家,非于哲学上有极大之兴味也。而哲学与教育学之关系,凡稍读教育学之一二页者即能言之。……今欲舍哲学而言教育学,此则愚所大惑不解者也。”

王氏那时候热心哲学到这个地步。但是他不久就转到古物学、美术史的研究;在自序中所说“研究汗德”的结果,嗣后竟没有报告也没有发表关于哲学的文辞了。

王氏介绍尼采学说,不及叔本华的详备;直到民国九年,李石岑所编《民铎》杂志第二卷第一号,叫作尼采号,就中叙述的有白山的尼采传,符所译的Nǖge的尼采之一生及其思想。译大意的,有朱侣云的超人和伟人,张叔丹的查拉图斯特拉的绪言,刘文超的自己与身之类。批评的,有李石岑之尼采思想之批评,与S.T.W.的尼采学说之真价,比较的详备一点了。

《民铎》杂志第三卷第一号,在民国十年十二月一日出版的,是柏格森号。就中叙述的是严阮澄的《柏格森传》。译述的是蔡元培的《哲学导言》,柯一岑的《精神能力说》与《梦》,严阮澄的《绵延与自我》,范寿康的《柏格森的时空论》,冯友兰的《柏格森的哲学方法》。比较的是杨正宇的《柏格森之哲学与现代之要求》,瞿世英的《柏格森与现代哲学之趋势》,范寿康的《直观主义哲学的地位》。与佛学比较的,是吕澂的《柏格森哲学与唯识》,梁漱溟的《唯识家与柏格森》,黎锦熙的《维摩语经纪闻跋》。批评的是李石岑的《柏格森哲学之解释与批判》,张东荪的《柏格森哲学与罗素的批评》。又有一篇君劢的《法国哲学家柏格森谈话记》。谈话记的第一节说,“呜呼!康德以来之哲学家,其推倒众说,独辟蹊径者,柏格森一人而已。昔之哲学家之根本义曰常,曰不变,而柏氏之根本义,则曰变,曰动。昔之哲学家曰‘先有物而后有变有动’,而柏氏则曰‘先有变有动而后有物’。惟先物而后变动焉,故以物为元始的,而变动为后起的。惟先变动而后物焉,故以动为元始的。而物为后起的。昔之学者曰:‘时间者,年,月,日,时,分,秒,而已’,柏氏曰:‘此年,月,日,时,分,秒,乃数学的时间也,亦空间化之时间也。吾之所谓真时间,则过去、现在、未来三者相继续,属之自觉性与实生活中,故非数学所得而表现。’昔之哲学家,但知有物,而不知物之原起。柏氏曰‘天下无所谓物,但有行为而已。物者,即一时的行为也。由人类行为施其力于空间,而此行为之线路,反映于吾人眼中,则为物之面之边。’昔之哲学者曰:‘求真理之具,曰官觉,曰概念,曰判断。’柏氏曰:‘世界之元始的实在曰变动。故官觉、概念、判断三者,不过此变动之片段的照相,是由知识之选择而来,其本体不若是焉。’”虽寥寥数语,但柏氏哲学的真相,介绍得很深切了。

《民铎》杂志的尼采号,有尼采之著述及关于尼采研究之参考书;柏格森号亦有柏格森著述及关于柏格森研究之参考书。这可算是最周密的介绍法。

柏格森号中作“柏格森哲学与罗素的批评”一篇的张东荪,是专门研究柏格森哲学的。他已经译了柏氏的《创化论》(L’evolution Créatrice),现在又译《物质与记忆》(Matiereet Memoire),听说不久可译完。

作《法国哲学家柏格森谈话记》的君劢,就是张嘉森,他是近两年专在欧洲研究新哲学的。到法国,就研究柏格森哲学。到德国,就研究倭铿哲学。他不但译这两个哲学家的书,又请柏氏、倭氏的大弟子特别讲解;又时时质疑于柏氏、倭氏。他要是肯介绍两氏的学说,必可以与众不同。介绍倭铿学说的人,还没有介绍柏氏的多,但《民铎》杂志第一卷,也有李石岑关于倭氏学说的论文。

柏氏、倭氏都是我们想请他到中国来讲学的人,倭氏因太老,不能来了。柏氏允来,尚不能定期。我们已经请到过两位大哲学家:一位是杜威,一位是罗素。

杜威的哲学,从詹姆士(William James)的实际主义演进来的。杜威将来的时候,他的弟子胡适作了一篇实验主义绍介他,先说明实验主义的起源,道:“现今欧美很有势力的一派哲学,英文叫做Pragmatism,日本人译为‘实际主义’。这个名称本来还可用,但这一派哲学里面,还有许多大同小异的区别,‘实际主义’一个名目,不能包括一切支派。英文原名Pragmatism本来是皮耳士(C.S.Peirce)提出的。后来詹姆士把这个主义应用到宗教经验上去,皮耳士觉得这种用法不很妥当,所以他想把原来主义,改称为Pragmaticism,以别于詹姆士Pragmatism,英国失勒(F.C.S.Schiller)一派,把这个主义的范围更扩充了,本来不过是一种辩论的方法,竟变成一种真理论和实在论了。(Meaning of Truth.)所以失勒提议改用‘人本主义’(Humanism)的名称。美国杜威一派,仍旧回到皮耳士所用的原意,注重方法论一方面;他又嫌詹姆士和失勒一般人,太偏重个体事物和意志的方面,所以他不愿用Pragmatism的名称,他这一派自称为工具主义(Instrumentalism),又可译为‘应用主义’或‘器用主义’。因为这一派里面有这许多区别,所以不能不用一个涵义最广的总名称。‘实际主义’四个字让詹姆士独占,我们另用“实验主义’的名目来做这一派哲学的总名。就这两个名词的本义看来,‘实际主义’(Pragmatism)注重实际的效果,‘实验主义’(Experimen-talism)虽然也注重实际的效果,但他更能点出这种哲学所最注意的是实验的方法。实验的方法,就是科学家在试验室里用的方法。这派哲学的始祖皮耳士常说他的新哲学不是别的,就是‘科学试验室的态度’,(The Laboratory Attitude of Mind)。这种态度,是这种哲学的各派所公认的,所以我们可用来做一个‘类名’。”这一节叙杜威学派的来源很清楚,后来杜威讲“现代三大哲学家”,又把詹姆士的学说介绍了一回。所以杜威一来,连詹姆士也同时介绍了。

杜威在中国两年,到的地方不少,到处都有演讲。但是长期的学术演讲,止在北京、南京两处,北京又比较的久一点。在北京有五大演讲,都是胡适口译的:

第一,社会哲学与政治哲学。

第二,教育哲学。

第三,思想之派别。

第四,现代的三个哲学冢。

第五,伦理讲演。

胡氏不但临时的介绍如此尽力,而且他平日关于哲学的著作,差不多全用杜威的方法,所以胡氏可算是介绍杜威学说上最有力的人。他在杜威回国时,又作了一篇《杜威先生与中国》。就中有一段说:“杜威先生不曾给我们一些关于特别问题的特别主张,——如共产主义、无政府主义、自由恋爱之类——他只给了我们一个哲学方法,使我们用这个方法去解决我们自己的特别问题。他的哲学方法,总名叫做‘实验主义’;分开来可作两步说:(1)历史的方法‘祖孙的方法’:他从来不把一个制度或学说,看作一个孤立的东西,总把他看作一个中段:一头是他所以发生的原因,一头是他自己发生的效果;上头有他的祖父,下头有他的子孙。捉住了这两头,他再也逃不出去了!这个方法的应付,一方面是很忠厚宽恕的,因为他处处指出一个制度或学说所以发生的原因,指出他历史的背景,故能了解他在历史上的地位与价值,故不致有过分的苛责。一方面,这个方法又很是严厉的,最带有革命性质的。因为他处处拿一个学说或制度发生的结果,来评判他本身的价值,故最公平,又最厉害。这种方法,是一切带有评判精神的运动的一个武器。(2)实验的方法:实验的方法,至少注重三件事:()从具体的事实与境地下手;()一切学说理想,一切知识,都只是待证的假设,并非天经地义;()一切学说与理想,都须用实行来试验过。实验是真理的唯一试金石。第一件,注意具体的境地,使我们免去许多无谓的问题,省去许多无意识的争论。第二件,一切学理都看作假设,可以解放许多‘古人的奴隶’。第三件,实验,可以稍稍限制那上天下地的妄想冥想。实验主义只承认那一点一滴做到的进步——步步有智慧的指导,步步有自动的实验,才是真进化。”可算是最简要的介绍。

胡氏以外还有杜威的弟子蒋梦麟、刘伯明、陶知行等等。蒋氏方主持《新教育》,特出了一本杜威号。刘氏、陶氏,当杜威在南京、上海演讲时,担任翻译。刘氏还译了杜威所著的思维术。

罗素在北京也有五大讲演:第一,数理逻辑。

第二,物之分析。

第三,心之分析。

第四,哲学问题。

第五,社会构造论。

都是赵元任口译的。在《数理逻辑》印本后,有张崧年试编罗素既刊著作目录一卷。

在罗素没有到中国以前,已有人把他著的书翻译了几部,如《到自由之路》、《社会改造原理》等。罗素的数学与哲学,我国人能了解而且有兴会的,很不多。他那关于改造社会的理想,很有点影响。他所说的人应当裁制他占有的冲动,发展他创造的冲动。同称引老子的“生而不有,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主义,很引起一种高尚的观念,可与克鲁巴金的“互助”主义,有同等价值。

五十年内,介绍西洋哲学的成绩,大略如是。现在要讲到整顿国故的一方面了。近年整理国故的人,不是受西洋哲学影响,就是受印度哲学影响的。所以我先讲五十年来我国人对于印度哲学的态度。

民国纪元前四十七年,石隶杨文会始发起刻书本藏经的事。前二三年,他在江宁延龄巷,设金陵刻经处。他刻经很多,又助日本人搜辑续藏经的材料,又也著了几种阐扬佛教的书。但总是信仰方面的工夫,不是研究的。他所作的《佛法大旨》里面说:“如来设教,义有多门。譬如医师,应病与药。但旨趣玄奥,非深心研究,不能畅达。何则?出世妙道,与世俗知见,大相悬殊。西洋哲学家数千年来精思妙想,不能入其堂奥。盖因所用之思想,是生灭妄心;与不生不灭常住真心,全不相应。是以三身四智,五眼六通,非哲学所能企及也。”又云:“近时讲心理学者每以佛法与哲学相提并论,故章末特为指出以示区别。”()就是表明佛法是不能用哲学的方法来研究的。所以杨氏的弟子很多,就中最高明的如桂念祖、黎端甫、欧阳渐等,也确守这种宗法。直至民国五年,成都谢蒙编《佛学大纲》,下卷分作佛教论理学、佛教心理学、佛教伦理学三篇。从民国六年起,国立北京大学在哲学门设了“印度哲学”的教科,许丹、梁漱溟相继续的讲授,梁氏于七年十月间,印布所著的《印度哲学概论》,分印土各宗概略、本体论、认识论、世间论四编。立在哲学家地位,来研究佛法同佛法以前的印度学派,算是从此开端了。

至于整理国故的事业,也到严复介绍西洋哲学的时期,才渐渐倾向哲学方面。这因为民国纪元前十八年,中国为日本所败,才有一部分学者省悟中国的政教实有不及西洋各国处,且有不及维新的日本处,于是基督教会所译的,与日本人所译的西洋书,渐渐有人肯看,由应用的方面,引到学理的方面,把中国古书所有的学理来相印证了。

那时候在孔子学派上想做出一个“文艺复兴”运动的,是南海康有为。他是把进化论的理论应用在公羊春秋的据乱、升平、太平三世,同《小戴记礼运》篇的小康大同上。他所著的《大同书》,照目录上是分作十部:甲部,入世界,观众苦。乙部,去国界,合大地。丙部,去级界,平民族。丁部,去种界,同人类。戊部,去形界,各独立。己部,去家界,为天民。庚部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

首页上一页123 4567下一页末页共7页/14000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