哉?”()又说:“今夫我何以知有今日也,比于过去未来而知之。然而去者则已去,来者又未来,又何知有今日?迨乎我知有今日,则固已逝之今日也。过去独无今日乎?乃谓曰过去。未来独无今日乎?乃谓之曰未来。今日则为今日矣,乃阅明日,则不谓今日为今日。阅又明日,又不谓明日为今日。日析为时,时析为刻,刻析为分,分析为秒忽。秒忽随生而随灭;确指某秒某忽为今日,确指某秒某忽为今日之秒忽,不能也。昨日之天地,物我据之以为生,今日则皆灭。今日之天地,物我据之以为生,明日则又灭。不得据今日为生,即不得据今日为灭。故曰,生灭,即不生不灭也”。()举这几条例,可见他的哲理,全是本于庄子与华严了。他主张破对待,主张平等,所以他反对名教,反对以淫杀为绝对的恶,反对三纲。他主张通,所以反对闭关,反对国界,反对宁静安静,反对崇俭。他在那时候,敢出这种“冲决网罗”的议论,与尼采的反对基督教奴隶道德差不多了。
他的界说道:“凡为仁学者,于佛书当通华严及心宗、相宗之书。于西书当通新约及算学、格致、社会学之书。于中国当通《易》、《春秋》、《公羊传》、《论语》、《礼记》、《孟子》、《庄子》、《墨子》、《史记》,及陶渊明,周茂叔、张横渠、陆子、王阳明、王船山、黄梨洲之书。”()又说:“算学虽不深,而不可不习几何学,盖论事办事之条段在是矣。”()又说:“格致即不精,而不可不知天文、地舆、全体、心灵四学,盖群学群教之门径在是矣。”()那时候西洋输入的科学,固然很不完备,但谭氏已经根据这些科学,证明哲理,可谓卓识。仁学第二十四页:“难者曰‘子陈义高矣,既己不能行,而滔滔为空言,复事益乎?’曰,吾贵知不贵行也。知者,灵魂之事也。行者,体魄之事也。……行有限而知无限。……且行之不能及知,又无可如何之势也。手足之所接,必不及耳目之远;记性之所含,必不及悟知之广;权尺之所量,必不及测量之确;实事之所丽,必不及空理之精;夫孰能强易之哉?”也能说明哲学与应用科学不同的地方。
与康、谭同时有平阳宋恕,钱唐夏曾佑两人,都有哲学家的资格。可惜他们所著的书,刊布的很少。宋氏止刊布《卑议》四十六篇,都是论政事的。他的自序印行缘起说:“孟氏曰‘人皆有不忍人之心,斯有不忍人之政。’……其有愿行不忍人之政者乎?其宁无取于斯议焉?”他在《卑议》中说:“儒家宗旨,一言以蔽之,曰‘抑强扶弱’。法家宗旨,一言以蔽之,曰‘抑弱扶强’。洛闽讲学,阳儒阴法。”()又说:“洛闽祸世,不在谈理,而在谈理之大远乎公。不在讲学,而在讲学之大远乎实。”他的自叙说:“儒术之亡,极于宋元之际。神州之祸,极于宋元之际。苟宋元阳儒阴法之说一日尚炽,则孔孟忠恕仁义之教一日尚阻。”可见他也是反对宋元烦琐哲学,要在儒学里面做“文艺复兴”的运动。他在变通篇救惨章说:“赤县极苦之民有四,而乞人不与焉。一曰童养媳,一曰娼,一曰妾,一曰婢。”他说娼的苦:“民之无告于斯为极,而文人乃以宿娼为雅事,道学则斥难妇为淫贱。……故宿娼未为丧心,文人之丧心,在以为雅事也。若夫斥为淫贱,则道学之丧心也。”在同仁章说:“今国内深山穷谷之民多种,世目之曰黎,曰苗,曰猺,曰獠,被以丑名,视若兽类。……今宜于官书中,削除回,黎,苗,猺,獠等字样,一律视同汉民。”又在自叙说:“更卑于此,吾弗能矣。非弗能也,诚弗忍也。夫彼阳儒阴法者流,宁不自知其说之殃民哉?然而苟且图富贵,不恤以笔舌驱其同类于死地,千万亿兆乃至恒河沙数者,其恻隐绝也。今恕日食动物,此于佛徒,恻隐微矣。然此弗忍同类之忱,自幼至今,固解莫解,安能绝也?嗟乎!行年将三十矣()。又三十年,则且老死。杂报如家,人天如客,轮转期迩,栗栗危惧。区区恻隐,于仁全量,如一滴水与大海较,夫又安可绝也?夫又安可绝也?”可见他的理想,也是以同情为出发点。《卑议》以外的著作,虽然不可见,大略也可推见了。
夏氏是一个专门研究宗教的人,有给杨文会一封信:“弟子十年以来,深观宗教。流略而外,金头、五顶之书,基督天方之学,近岁粗能通其大义,辨其径途矣。惟有佛法,法中之王,此语不诬,至今益信。而兹道之衰,则实由禅宗而起。明末,唯识宗稍有述者,未及百年,寻复废绝。然衰于支那而盛于日本。近来书册之东返者不少,若能集众力刻之,移士夫治经学、小学之心以治此事,则于世道人心当有大益。……近来国家之祸,实由全国人民不明宗教之理之故所致;非宗教之理大明,必不足以图治也,至于出世,更不待言矣。又佛教源出婆罗门,而诸经论言之不详。即七十论,十句义,亦只取其一支,非其全体。而婆罗门亦自秘其经,不传别教。前年英人穆勒,始将四韦驮之第一种,译作英文;近已买得一份,分四册;二梵,二英。若能译之以行于世,则当为一绝大因缘。又英人所译印度教派,与中土奘师所传者不异。惟若提子为一大宗,我邦言之不详,不及数论胜论之夥。又言波商羯罗源出于雨众,将佛教尽灭之,而为今日现存婆罗门各派之祖。此事则支那所绝不知者。”()即此一信,也看得出研究范围的广,与用工的久了。但是他至今没有发布他所研究的宗教哲学,他的著作,已经刊布的,止有《中国历史教科书》三册。今把这三册里面,稍近哲理的话,摘抄一点。
第一篇《世界之始》说:“人类之生,决不能谓其无所始。然其所始,说各不同,大约分为两派:古言人类之始者为宗教家;今言人类之始者为生物学家。宗教家者,随其教而异;各以其本群最古之书为凭。……详天地剖判之形,元祖降生之事。……无一同者。昔之学人笃于宗教,每多出主入奴之意。今幸稍衰,但用以考古而已。至于生物学者,创于此百年以内,最著者英人达尔文之种源论。”()
“五行至禹而传”说:“包牺以降,凡一代受命,必有河图。……盖草昧之时,为帝王者,不能不托神权以治世,故必受河图以为天命之据。且不但珍符而已,图书均有文字《河图洛书》,列治国之法,与《洪范》等,惜其书不传,惟《洪范》存于世。五行之说,殆为神州学术之质干。‘鲧湮洪水,汩陈其五行。帝乃震怒,不畀洪范九畴;彝伦攸,鲧则殛死。禹乃嗣兴,天乃锡禹洪范九畴,彝伦攸叙。’其诸西柰山之石版与?”()
“孔子以前之宗教”说:“孔子一身,直为中国政教之源。……然欲考孔子之道术,必先明孔子道术之渊源。孔子者,老子之弟子也。孔子之道,虽与老子殊异,然源流则出于老,故欲知孔子者不可不知老子。然老子生于春秋之季,欲知老子,又必知老子以前天下之学术若何。老子以前之学术明,而后老子之作用乃可识。老子之宗旨见,而后孔子之教育乃可推。至孔子教育之指要,既有所窥,则自秦以来,直至目前,此二千余年之政治盛衰,人材升降,文章学问,千枝万条,皆可烛照而数计矣。”()“鬼神术数之事,今人不能不笑古人之愚。然非愚也。盖初民之意,观乎人类,无不各具知觉。然而人之初生,本无知觉者也,其知觉不知何自而来。人之始死,本有知觉者也,其知觉又不知从何而去。于是疑肉体之外,别有一灵体存焉。其生也,灵体与肉体相合而知觉显。其死也,灵体与肉体相分而知觉隐。有隐显而已,无存亡也。于是有人鬼之说。既而仰观于天,日月升沉,寒暑迭代,非无知觉者所能为也,于是有天神之说。俯观乎地,出云雨,长草木,亦非无知觉者所能为也,于是有地祗之说。人鬼,天神,地祗,均以生人之理推之而已。其他庶物之变,所不常见者,则谓之物魅,亦以生人之理推之而已。此等思想,太古已然。逮至算术既明,创为律历、天文,诸事渐可测量。推之一二事而合,遂谓推之千万事而无不合,乃创立法术,以测未来之事,而术数家兴。”
“新说之渐”说:“鬼神术数之学,传自炎黄,至春秋而大备。然春秋之时,人事进化,骎骎有一日千里之势;鬼神术数之学,不足以牢笼一切。春秋之末,明哲之士,渐多不信鬼神术数者。……至于老子,遂一洗古人之面目。九流百家,无不源于老子。”
“老子之道”说:“老子之书,于今俱在。讨其义蕴,大约以反复申明鬼神术数之误为宗旨。‘万物芸芸,各归其根;归根则静,是谓复命。’是知鬼神之情状,不可以人理推,而一切祷祀之说破矣。‘有物浑成,先天地生。’则知天地、山川、五行、百物之非原质,不足以明天人之故,而占验之说废矣。‘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则知祸福纯乎人事,非能有前定者,而天命之说破矣。鬼神、五行,前定既破,而后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宫、清庙,明堂辟雝之制,衣裳、钟鼓、揖让,升降之文之更不足言也。虽然,老子为九流之初祖,其生最先。凡学说与政论之变也,其先出之书,所以矫前代之失者,往往矫枉过正。老子之书,有破坏而无建立,可以备一家之哲学,而不可以为千古之国教,此其所以有待于孔子与?”
“孔子之异闻”说:“盖自上古至春秋,原为鬼神术数之时代;乃合蚩尤之鬼道,与黄帝之阴阳以成之,皆初民所不得不然。至老子骤更之,必为天下所不许,书成身隐,其避祸之意耶?孔子虽学于老子,而知教理太高,必与民知不相适而废。于是去其太甚,留其次者,故去鬼神而留术数。《论语》言:‘未知生,焉知死?’又言:‘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即其例也。然孔子所言虽如此,而社会多数之习,终不能改,至汉儒乃以鬼神术数之理解经。”
“墨子之道”说:“其学与老子、孔子同出于周之史官,而其说与孔子相反。惟修身、亲士,为宗教所不可无,不能不与孔子同。其他则孔子亲亲,墨子尚贤。孔子差等,墨子兼爱。孔子繁礼,墨子节用。孔子重丧,墨子节葬。孔子说天,墨子天志。孔子远鬼,墨子明鬼。孔子正乐,墨子非乐。孔子知命,墨子非命。孔子尊仁,墨子贵义。殆无一不与孔子相反。然求其所以然之故,亦非墨子故为与孔子相戾;特其中有一端不同,而诸端遂不能不尽异。宗教之理,如算式然,一数改则各数尽改。‘墨子学于孔子,以为其礼烦扰而不悦;厚葬糜财而贫民;服伤生而害事。’《淮南子》丧礼者,墨子与孔子不同之大原也。儒家丧礼之繁重,为各宗教所无;然儒家则有精理存焉。儒家以君父为至尊无上之人,以人死为一往不返之事。以至尊无上之人,当一往不返之事,而孝又为政教全体之主纲,丧礼乌得而不重?墨子既欲节葬,必先明鬼()。既设鬼神,则宗教为之大异。有鬼神,则生死轻,而游侠犯难之风起,异乎儒者之尊生。有鬼神,则生之时暂,不生之时常,肉体不足计,五伦不足重,而平等兼爱之义伸,异乎儒者之明伦。其他种种异义,皆由此起,而孔、墨遂成相反之教焉。”
“三家总论”:“老、孔、墨三大宗教,皆起于春秋之季,可谓奇矣。抑亦世运之有以促之也。其后孔子之道,成为国教,道家之真不传(),墨家遂亡。兴亡之故,固非常智所能窥;然亦有可浅测之者。老子于鬼神、术数,一切不取者也。其宗旨过高,非神州之人所解;故其教不能大。孔子留术数而去鬼神,较老子为近人矣;然仍与下流社会不合,故其教只行于上等人,而下等人不及焉。墨子留鬼神而去术数,似较孔子更近;然有天志而无天堂之福,有明鬼而无地狱之罪,是人之从墨子者苦身焦思而无报;违墨子者,放辟邪侈而无罚也;故上下之人均不乐之,而其教遂亡。至佛教西来,兼孔、墨之长,而去其短;遂大行于中国,至今西人皆以中国为佛教国也。”
第二篇《秦于中国之关系》:“秦政之尤大者则在宗教。始皇之相为李斯,司马迁称‘斯学帝王之术于荀子’。……荀子出于仲弓,其实乃孔门之别派也。观荀子非十二子篇,子思、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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