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元培自述 - 五十年来中国之哲学

作者: 蔡元培19,848】字 目 录

孟子、子游、子夏,悉加丑诋。而己所独揭之宗旨,乃为性恶一端。夫性既恶矣,则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其天性本无所谓忠孝慈爱者;而弑夺杀害,乃为情理之常。于此而欲保全秩序,舍威刑劫制,末由矣。本孔子专制之法,行荀子性恶之旨,在上者以不肖待其下,无复顾惜;在下者以不肖自待,而蒙蔽其上。自始皇以来,积二千余年,国中社会之情状,犹一日也。社会若此,望其乂安,自不可得……不能不叹秦人择教之不善也。然秦之宗教,不专于儒,大约杂采其利己者用之。神仙之说,起于周末,言人可长生不死,形化上天,此为言鬼神之进步。而始皇颇信其说,卢生、徐市之徒,与博士、诸生并用。中国国家,无专一之国教;孔子,神仙,佛,以至各野蛮之鬼神,常并行于一时一事之间;殆亦秦人之遗习与?”

“儒家与方士之糅合”说:“观秦汉时之学派,其质干有三:一、儒家,二、方士,三、黄老,一切学术,均以是三者离合而成之。……因儒家尊君,君者,王者之所喜也。方士长生,生者亦王者之所喜也。二者既同为王者之所喜,则其势必相妒;于是各盗敌之长技以谋独擅;而二家之糅合成焉。”

“儒家与方士分离即道教之原始”说:“鬼神术数之事,虽暂为儒者所不道,而此欢迎鬼神术数之社会,则初无所变更。故一切神怪之谭,西汉由方士并入儒林;东汉再由儒林分为方术,于是天文,风角,河洛,风星之说,乃特立于六艺之外,而自成一家。后世相传之奇事灵迹,全由东汉人开之。……及张道陵起,众说乃悉集于张氏,遂为今张天师之鼻祖,然而与儒术无与矣。”

“三国末社会之变迁”说:“循夫优胜劣败之理,服从强权,遂为世界之公例。威力所及,举世风靡,弱肉强食,视为公义。于是有具智仁勇者出,发明一种抵抗强权之学说,以扶弱而抑强。此宗教之所以兴,而人之所以异于禽善也。佛教、基督教,均以出世为宗,故其反抗者在天演。神州孔墨皆详世法,故其教中,均有舍身救世之一端。虽儒侠道违,有如水火;而此一端,不能异也。顾其为道,必为秉强权者之所深恶,无不竭力以磨灭之。历周秦至魏晋,垂及千年,上之与下,一胜一负,有如回澜。至司马氏而后磨灭殆尽。其兴亡之故,中国社会至大之原因也。”

看所引几条,夏氏宗教哲学的大意,也可见一斑了。

这时代的国学大家里面,认真研究哲学,得到一个标准,来批评各家哲学的,是余杭章炳麟。章氏自叙“思想变迁之迹”道:“少时治经,谨守朴学;所疏通证明者,在文字器数之间。虽尝博观诸子,略识微言,亦随顺旧义耳。遭世衰微,不忘经国;寻求政术,历览前史;独于荀卿、韩非所说,谓不可易。自余闳眇之旨,未暇深察。继阅佛藏,涉猎‘华严’,‘法华’,‘涅槃’诸经,义解渐深,卒未窥其究竟,及囚系上海,三岁不觌;专修慈氏世亲之书。此一术也,以分析名相始,以排遣名相终。从入之途,与平生朴学相似;易于契机。解此以还,乃达大乘深趣。私谓释迦玄言,出过晚周诸子,不可计数;程朱以下,尤不足论。既出狱,东走日本……旁览彼土所译希腊、德意志哲人之书,时有概述邬波尼沙陀及吠檀多哲学者,言不能详。因从印度学士咨问。梵土大乘已亡,‘胜论数论’传习亦少;惟吠檀多哲学,今所盛行。其所称述,多在常闻之外。以是数者,格以大乘,霍然察其利病,识其流变。……却后为诸生说庄子,问以郭义敷释,多不惬心;旦夕比度,遂有所得。端居深观而释‘齐物’,乃与‘瑜珈’、‘华严’相会。所谓‘摩尼现光,随见异色’;‘因陀帝网,摄入无碍’;独有庄生明之,而今始探其妙。千载之秘,睹于一曙。次及荀卿、墨翟,莫不抽其微言。以为仲尼之功,贤于尧舜,其玄远终不敢望老庄矣。癸甲之际,厄于龙泉;始玩爻象,重籀《论语》,明作易之忧患,在于生生;生道济生,而生终不可济;饮食兴讼,旋复无穷;故惟文王为知忧患,惟孔子为知文王。《论语》所说,理关盛衰;赵普称半部治天下,非尽唐大无验之谈。又以庄证孔,而耳顺,绝四之指,居然可明;知其阶位卓绝,诚非功济生民而已。至于程、朱、陆、王诸儒,终未足以厌望。顷来重绎庄书,眇览‘齐物’,芒刃不顿,而节族有间。凡古近政俗之消息,社会都野之情状,华梵圣哲之义谛,东西学人之所说,拘者执着而鲜通,短者执中而居间;卒之鲁莽灭裂,而调和之效,终未可睹。……余则操齐物以解纷,明天倪以为量;割制大理,莫不孙顺。程、朱、陆、王之俦,盖与王弼、蔡谟、孙绰、李充伯仲;今若窥其内心,通其名相,虽不见全象,而谓其所见之非象则过矣。世故有疏通知远,好为玄谈者;亦有文理密察,实事求是者;及夫主静居敬,皆足澄心;欲当为理,宜于宰世。苟外能利物,内以遣忧,亦各从其志尔。汉宋争执,焉用调人?喻以四民,各勤其业;瑕衅何为而不息乎?下至天教,执耶和华为造物主,可谓迷妄,然格以天倪,所误特在体相;其由果寻因之念,固未误也。诸如此类,不可尽说。执着之见,不离天倪;和以天倪,则妄自破而纷亦解。所谓‘无物不然,无物不可’;岂专为圆滑,无所裁量者乎?自揣生平学术,始则转俗成真,终乃回真向俗。”()他在哲学上的主张,说得很明白了。

他对于佛教各宗,除密宗、净土宗外,虽皆所不弃,而所注重的是法相。与铁铮书:“支那德教,虽各殊途;而根源所在,悉归于一:曰‘依自不依他耳’。上自孔子,至于孟、荀,性善性恶,互相阋讼。讫宋世,则有程、朱。与程、朱立异者,复有陆、王。与陆、王立异者,复有颜、李。虽虚实不同,拘通异状;而自贵其心,不以鬼神为奥主,一也。佛教行于中国,宗派十数;而禅宗为盛者,即以自贵其心,不援鬼神,与中国心理相合。故仆于佛教,独净土、秘密二宗,有所不取;以其近于祈祷,猥自卑屈,与勇猛无畏之心相左耳。虽然,禅宗诚斩截矣,而末流沿习,徒事机锋;其高者止于坚定,无所依傍;顾于惟心胜义,或不了解;得其事而造其理,是不能无缺者。是故推见本原,则以法相为其根核。法相、禅宗,本非异趣。达摩初至,即以‘楞伽’传授,惜其后惟学‘金刚般若’,而于法相渐疏、惟永明略有此意。今欲返古复始,则‘楞伽’七卷,正为二宗之通邮。……然仆所以独尊法相者,则自有说。盖近世学术渐趋实事求是之涂,自汉学诸公,分条析理远非明儒所企及。逮科学萌芽,而用心益复缜密矣。是故法相之学,于明代则不宜;于近代则甚适;由学术所趋然也。”他本来深于诂言之学,又治唯识;所以很重名学。作“原名”,用唯识来解释荀子正名与墨经;又用因明与墨经及西洋名学相比较,说:“大秦与墨子者,其量皆先喻体,后宗。先喻体者,无所容喻依,斯其短于因明。”章氏的哲学,以唯识为基础,以齐物论为作用,所以他不赞成单面乐观的进化论,唱“俱分进化论”。说:“进化之所以为进化者,非由一方直进,而必由双方并进,专举一方,惟言智识进化可耳。若以道德言,则善亦进化,恶亦进化。若以生计言,则乐亦进化,苦亦进化。”

章氏说:“仁为恻隐,我爱所推;义为羞恶,我慢所变。”()又说:“有我爱,故贪无厌;有我慢,故求必胜于人。”()承认我爱我慢,都有美恶两面。但因为我慢是西洋学者所不注意的,所以特别提出,说:“希腊学者括人心之所好,而立真善美三,斯实至陋之论。人皆著我,则皆以为我胜于他,而好胜之念见之为争。”()所以他的辨性篇,虽然说:“孟荀二家,皆以意根为性;意根,一实也,爱慢悉备,然其用之异形,一以为善,一以为恶,皆韪也。”但《五无论》又说:“性善之说,不可坚信。人心好争,根于我见。”他所以取荀卿、韩非。

他说:“圆成实自性之当立”,“偏计所执自性之当遣”,“有智者所忍可”。“惟此依他起自性者,介乎有与非有之间,则识之殊非易易。自来哲学宗教诸师其果于建立本体者……于非有中起增益执。……其果于遮遣空名者……于幻有中起损减执。……此二种边执之所以起者,何也?由不识依他起自性而然也。”他用这个标准,来提倡第一义,所以说:“欲建立宗教者,不得于万有之中,而计其一为神;亦不得于万有之上,而虚拟其一为神。”又说:“今之立教,惟以自识为宗。识者云何?真如即是惟识实性,所谓圆成实也。而此圆成实者,太冲无象,欲求趋入,不得不赖依他。逮其证得圆成,则依他亦自除遣。”)所以他又有人无我论,五无论()。

但是他以齐物论为作用,又时取“随顺有边”之法。看国内基督教会的流布,在日本时,见彼方学者稗贩欧化的无聊,所以发矫枉的议论。如无神论,国家论,四惑论()等。他说:“佛家既言惟识,而又力言无我;是故惟物之说有时亦为佛家所采。……其以物为方便,而不以神为方便者,何也?惟物之说,犹近平等,惟神之说,则与平等绝远也。”所以他作《无神论》。()他又以执名的比执相为劣。所以说:“世之恒言,知相知名者谓智;独知相者谓之愚。蠕生之人,五识于五尘,犹是也;以不具名故,意识鲜通于法。然诸有文教者,则执名以起愚,彼蠕生者犹舍是。一曰征神教;……二曰征学术;……三曰征法论;……四曰征位号;……五曰征礼俗;……六曰征书契;……”()他又说:“天下无纯粹自由,亦无纯粹不自由。”“自利性与社会性,殊而一”(),都是破执著的。

他又作订孔,道本,道微,原墨,通程,议王,正颜等(),都可当哲学史的材料。他说王守仁是“剀切”,不是“玄远”。说颜元所学“务得皮肤,而总 之用微”。都是卓见。他那《菿汉微言》的上半卷,用“唯识”证明《易》、《论语》、《孟子》、《庄子》的玄言,也都很有理致,不是随意附会的。

凡一时期的哲学,常是前一时期的反动,或是再前一时期的复活,或是前几个时期的综合,所以哲学史是哲学界重要的工具。这五十年中,没有人翻译过一部西洋哲学史,也没有人用新的眼光来著一部中国哲学史,这就是这时期中哲学还没有发展的征候。直到距今四年前,绩溪胡适把他在北京大学所讲的《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刊布出来,算是第一部新的哲学史。胡氏用他实验哲学的眼光,来叙述批评秦以前的哲学家,最注重的是各家的辩证法,这正是从前读先秦哲学书者所最不注意的。而且他那全卷有系统的叙述,也是从前所没有的。

胡氏又著有《墨子哲学》与《墨子小取篇新诂》,全是证明墨子的辩证法的。同时新会梁启超著《墨子学案》一部,也是墨家论理学占重要部分。

照上文所叙的看起来,我们介绍西洋哲学,整理固有哲学,都是最近三十年间的事业。成绩也不过是这一点。要做到与古人翻译佛典,发挥理学的一样灿烂,应当什么样努力?不想到当这个时代,对于我们整理固有哲学的要求,不但国内,就是西洋学者,也有这种表示。杜威在民国九年北京大学开学式的演说,提出媒合东西文化问题。又在北京大学哲学研究会说:“西方哲学偏于自然的研究;东方哲学,偏于人事的研究;希望调剂和合。”()中国学者到欧美去游历,总有人向他表示愿意知道中国文化的诚意。因为西洋人对于他们自己的文化,渐渐儿有点不足的感想,所以想研究东方文化,做个参考品。最近……梁漱溟发布了一部《东西文化及其哲学》,是他深研这个问题以后的报告。他对东西文化之差别,下个结论道:“西方文化,是以意欲向前要求为其根本精神的;中国文化,是以意欲自为调和持中为其根本精神的;印度文化,是以意欲反身向后要求为其根本精神的。”又对于三方面的人生哲学,下个结论道:“西洋生活,是直觉运用理智的;中国生活,是理智运用直觉的;印度生活,是理智运用现量的。”他是断定这三种不同的文化,是不能融合的,“最妙是随问题转移而变其态度。”他说:“西洋文化的胜利,只在其适应人类目前的问题。而中国文化,印度文化,在今日的失败……就在不合时宜罢了。……第一路走到今日,病痛百出;今世人都想抛弃他,而走这第二路。……中国文化复兴之后,将继之以印度文化。于是古文明之希腊、中国、印度三派,竟于三期间次第重现一遭。”他又决定我们中国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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