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生豪情书全集 - ├ 第207封 家事

作者: 朱生豪2,886】字 目 录

神气一样。难得拿到一两个三的人,还要说自己书读得不好仿佛该打手心一样,那么人家拿惯四拿惯五甚至常拿六的人该打什么好呢?你们女学生或者以为拿到三有些难为情,我们男学生倘使能每样功课都是三,就可心满意足,回去向爹娘夸耀了。

我相信之江自有历史以来都不曾有过一个像我一样不守规则而仍然被认为好学生的人。到最后一学期,我预备不毕业,论文也不高兴做,别人替我着起急来,说论文非做不可,好,做就做,两个礼拜内就做好了,第一个交卷。糊涂的学校当局到最后结果甚至我的名次第三都已排好了的时候,才发现我有不能毕业的理由。我只笑笑说毕不毕业于我没有关系,你们到现在才知道,我是老早就知道的(钟先生很担心我会消极,但我却在得意我的淘气,你瞧得个第三有什么意味,连钱芬雅都比不上)。他们说,你非毕业不可,于是硬要我去见校医(我从来不上医务室的,不比你老资格),写了一张鬼证明书呈报到教育部去说有病不能上体操和军训课,教育部核准,但军训学科仍然要上的,好,上就上,我本来军训有一年的学分,把那年术科的学分算作次年的学科,毫无问题,你瞧便当不便当?全然是一个笑话。文凭拿到手,也不知惯到什么地方去了。

其实这些记号有什么意思呢?读书读得最好的人往往是最无办法的人。一个连大学都没有资格称的敝学院的所谓高材生,究竟值得几个大呢?想起来我在之江里的时候真神气得很,假是从来不请的,但课是常常缺的(第一年当然不这样,因为需要给他们一个好印象),没有一班功课不旷课至八九次以上,但从来不曾不给学分过。体育军训因为不高兴上,因此就不去上。星期一的纪念周,后来这一两学期简直从来不到。什么鸟名人的演说,听也不要去听。

你记不记得我“怜君玉骨如雪洁,奈此烟宵零露溥”两句诗?这正和你说的“我不知道她们静静地躺在泥里是如何沉味”是同样的意思。这种话当然只是一种空想,现代的科学观已使人消失了对于死的怖惧,但同时也夺去了人们的安慰。在从前一个人死时可以相信将来会和他的所爱者在天上重聚,因此死即是永生,抱着这样的思想,他可以含笑而死。但在现在,人对于死是一点希望都没有的,痛苦的一生的代价,只是一切的幻灭而已,死顶多只是一种免罪,天堂的幸福不过是一种妄想,而失去的人是永远失去了的。

今后是再没有神气的机会了!

人死了更无所谓幸不幸福,因为有感觉才能感到幸福或苦痛。如果死后而尚有感觉的话,那么死者抛舍了生者和生者失去了死者一定是同样不幸的。但人死后一切归于虚空,因此你如以他们得到永恒的宁静为幸福,这幸福显然他们自己是无法感觉到的。我并不是个生的讴歌者,但世上如尚有可恋的人或事物在,那么这生无论怎样痛苦也是可恋的。因此即使山海隔在我们中间,即使我们将绝无聚首的可能,但使我们一天活着,则希望总未断绝,我肯用地老天荒的忍耐期待着和你一秒钟的见面。

宋清如先生鉴:此信信封上写宋清如女士,因为恐怕它会比你先到校,也许落在别人手里,免得被人知道是我给你的起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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