虚汗,两条腿也不听使唤。好容易挨进电梯,一启动更觉心翻肠搅,好一顿干呕。若不是及时蹲下,她准会晕过去。
可是最大的打击还是来自索恩。尽管早有心理准备,估计他昨天碰了壁,再加疑心,今天不会给自己好脸色看。却没料到他会发作得这样神经质。
索恩比平时晚来了半小时。进门前显然他已经有过某种准备,蹬蹬大步跨进来,见到先于他坐在那里的娅完全视若无睹,甚至当娅先按惯例向他道了早上好,他也不吭一声!坐下来看见桌上娅放在那儿的一份昨天他叫打的文件,他却象见了鬼似地,看也不看就往旁边一推。随即便是一阵胡乱翻腾,似乎在找什么东西。找了半天没找着,嗵地就往桌上擂了一拳,嘴里嘟嘟囔囔地发着无名火,信手将所有的抽屉噼哩啪啦地开了个遍。未了,还是抓起娅交给他的文件,支着脑袋装莫作样地看起来。
娅将一切眇在眼里,心里又好气又想笑甚至还有一丝对他的幸灾乐祸的同情。
可是她不动声色,只作一切不知,小心翼翼地不去引火烧身。事实上她这时也力再承受什么新的打击了。身体内仿佛着了火一样,一浪一浪地涌着热潮。太阳穴一跳一跳,有时甚至连眼前的东西都受了地震般晃动起来。
偏偏在这时来了电话。电话就在娅的手边,她抓起来一听,竟是詹妮打来的:早上好。嗨,怎么样了?
娅知道她指的是什么,可是这刻儿哪能和她谈什么索恩呢?慌乱中她急促地用中国话对詹妮说了声:不方便。我过后再给你打吧。便将电话挂上了。挂上后她才又感到后悔。索恩的眼神正如[狼]似[*]地斜着她呢。他肯定会猜疑什么的。
可是她已经顾不上任何事情了。恶心感一波一波地越发强烈,她觉得自己快支持不住了。她想把头磕在桌上歇一会,但又怕索恩看见了以为她在装佯以获取他的关注。便强忍着不哼不哈地硬挺在那儿。
嘿,你们俩真勤奋啊!
是同事a,平时与娅处得不错,手头空时便常来串门闲聊。见娅死样怪气的样子,大惊失色:哎呀娅,你怎么啦?你的脸色怎么这么苍白?是不是……
娅原本已觉快支持不住了,被她这么一嚷,顿觉天摇地倾,心象开足了马力的机器一般嗵嗵地狂跳,脑袋里嗡一声,浑身立刻汗透了--她拼命站起来:我……她摇摇晃晃地摸进了卫生间,门一关,便觉眼前发黑,勉强伸手扶住了浴缸边沿,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娅!娅!
尖厉的呼唤和嗵嗵的敲门声将娅闹醒,她躺在地上,伸手将门打开。同事a冲进来,一把扶住她:你这是怎么啦?你是晕倒的吗?
没事……娅有气无力地说:可能是葯吃多了……
哎呀!不好了,娅吃了葯啦!索恩!索恩快来呀!
朦胧中,娅看见索恩的头无声无息地在卫生间门口露了一下,只觉得他充满嫌恶的目光在自己脸上锐利地停留了片刻,随即消失了。
娅又晕了过去。
当她又一次醒来时,发觉自己已经躺在宾馆的医务所里,医生正在为她扎针输液。身边围着同事a、b和老板。唯独不见索恩的影子。
见她酲来,老板象个孩子似地拍了下巴掌:嘿,我说娅,你不会真打算永远不再见到我了吧?
娅迷惑地看着他。同事a说:你说,你是不是有什么想不开的事才吃的葯?
哦,娅慌忙解释自己吃的是什么葯。大家都松了口气。
这就没事啦。娅,你好好躺着吧,中午我会带花来看你。老板俯身在娅额头吻了一下便上楼去了。临出门前又嘟哝了声:索恩呢?我得去告诉他这事。
哼,还告诉呢!这家伙简直麻木不仁,同事a气咻咻地对娅说:我都被你吓坏了,我告诉他你吃了什么葯,说不定是自杀,可是他只看了一眼,鼻子里哼了一声就不知躲到哪去了。
瞧,到现在都不见个影子!
娅鼻子一酸,陡然象沉入了冰窟,浑身簌簌战抖。她咬着牙拼命忍着,泪水仍然从闭紧的双眼涌了出来。
傍晚时分,娅从昏睡中醒来。屋里没人,一片昏暝。最后一缕残阳从西窗透入,浓浓地抹在东墙上,象一滩褐红的冷血。娅挣扎了好一会,才意识到这是在自己家中。她摸摸头,觉得烧已经退了,只是身子仍疲软不堪。她闭上眼睛想再睡去,可是精神已一点一点地苏醒,别一种情绪开始象黑暗一样从四面八方向她压下来。
她想逃避,索性揿亮了台灯。
啊,你醒了。看见灯开了,母親捧着束鲜花走了进来,高兴地放在娅手中。
这么好看的花呀!娅姹异地捧着花直嗅:媽,你怎么也西化啦?想起买花了。
西化!自家女儿还搞这套?是你的上司送来的,他来看你,你正睡着,他留下这花就走了。
是谁来的?娅一下子激动万分,立刻想到了索恩:老板,还是……
你的上司嘛,不就是来我们家吃过饭的那个索恩同志。见你睡着,也不让我叫醒你就走了。对了,他也说,是你们老板让他代表公司和同事们来看你的……
哦……娅霎时又无力地颓软下去。她明白索恩为什么会那么说,他仍在赌气,出于道义或许还有老板的压力他不得不来看她,但却故意声明是代表老板……
索恩,索恩,我算彻底看透你了!娅在心里酸楚而愤懑地吼叫起来:你怎么这么冷酷,这么自私呵?我都病成这样了,难不成还会是装假给你施加压力吗?难道那么多天的情份还不值你现在的一点同情吗?你太无情了!索恩,从此以后,我们算是彻底完了。彻底!彻底!
娅一激动,猛地将花扔进了母親怀抱:媽,你把花拿走,别让我再看见它!
这是为什么?这么可爱的鲜花,刚才你还……
媽!你快拿走吧!我现在对花过敏,我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还会有对花过敏的人?母親慌慌地将花拿了出去,嘴上却仍在狐疑:恐怕是对老板过敏吧?
愤怒和忧伤烧毁了病痛。娅再也躺不住了。她试着坐起来,感觉还可以。便穿上了衣服,站到窗前,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可是她仍然觉得透不过气来。胸口象冻结了。冰冷、沉重、紧憋。她悄悄地背着正在厨房忙碌的母親,溜出门,来到了小区花园里。
她隐隐感到自己就要发疯。她簌簌颤抖着,抬头仰视着苍白的月亮和被月光分割成一片片明暗不均的流云,就好象她有什么问题要等待着天空回答,而天空却拒绝回答。她依然渴望着什么似地痴痴地凝望着苍天,凝望着泠泠的月亮,脖子都感到酸胀了,仍不愿低一下头。
骤然间,她的脑海中闪电般划过一个疑问:天啊……
真会有一个冥々中全知全能的上苍吗?如果没有,为什么一切的人都会在痛苦中、失意时或者绝望里情不自禁地向上天发问,求上天赐佑?如果有,为什么他从来不回答人们的祈求,从来不保佑那些不幸的人们,从来不让人间避免痛苦的发生?真的象人们所想的那样,人的命运都是由上苍早就安排好了的?既如此,一个让人们世世代代蒙受着不幸、苦难的上苍,还值得人们去尊崇他、膜拜他、徒劳地祈求他的福佑吗?……
娅再也想不下去了。哦!她绝望地垂下头,用手捂住双眼,轻叹了一声:太没意思了,这一切!我恨这一切!……她疾步走向花园深处,将自己隐在假山的暗影后面。绝望、哀怨、恐惧,被巨大无声的假山暗影迫袭着,不禁又爬到了假山上面。而当她向下望时,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蓦然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是有意识地来到这样一个境地的--假山下是一口池塘,塘中的死水象一只冷漠的眼睛,不怀好意地逼视着她。
我宁愿死掉!我宁愿已经死去!她喃喃自语起来。
可是她一动没动,她并不愿跳下去。尤其是现在,她知道自己言不由衷。对索恩的怨恨掩盖了死的悲哀,刺激着生的愿望。她想到一个至关紧要的问题:难道我就这么轻轻易易地带着自己的绝望和羞辱告别人世吗?
……她漫无目的地在小区的楼宇间游蕩。而一切都仿佛在有意地剌伤着她。楼上人家的灯火,屋角发出的不相识的笑声,小孩嘻嘻哈哈追逐……她讨厌这些,甚至也有点害怕这些情景。因为它们此时突然使她奇怪自己究竟是谁,疑惑她在世上的命运,更不解她此刻究竟为什么,独自一个人痴傻地站在这儿看着、听着、想着、惧怕着、悲哀着,心中越来越沉重地紧缩着……
混混噩噩地回到家中,娅几乎连上楼的力气也没有了。不仅因为体虚,一上自家楼阶,心里就感到压抑。她实在害怕独自一人在这样一种凄愁的心境里面对那四面空空的墙壁。
哎呀!你上哪去啦,刚好一点就到处乱跑!母親给她端来热气腾腾的面条,同时告诉她:刚才有个电话找你。说是过一会还要打过来。
谁打来的?娅的心又悠蕩起来,但她强作漫不经心的口吻问:不会是我们单位的吧?
是一个小伙子,口音有些熟悉,说是刚从美国来,急着要见你。不会是你以前谈过的那个保罗吧?
就是他!娅尖声说:他怎么说?他说过要来中国的……
恰在此时,电话又响了。娅一个箭步窜到房中,抓起电话一听,立刻大叫起来:哎呀真是你啊?保罗!你什么时候到的?下午?天哪……会有这么巧么?不会是你在美国骗我吧?
娅泣不成声。此时此刻,居然来了个保罗!她有一种如见救星,如沐春风的酣畅感;又有一种孩子与母親久别重逢的满腹辛酸、快乐、恨不得扑在她怀中痛痛快快大哭一场的委屈感--感情的闸门倾刻大开,她直想俯首叩地,大呼苍天!
你好吗?你怎么啦?娅的反应似乎出乎保罗的预料,他的声音也颤抖了:我真想现在就见到你。
你住哪儿?
海神大厦11楼1102房间,今后我的代办处就设在这里……
你等着,我马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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