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安寧,不欲邊境交戰,遂不惜一女而妻可汗,預在含生,所以感德。今一朝生進退之意,有改悔之心,臣為國家惜茲聲聽。
君子不失色於物,不失口於人。晉文公圍原,命三日糧,原不降,命去之。諜出曰:「原將降矣。」軍吏請待之,公曰;「信,國之寶也,民之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陛下慮生意表,信在言前,今者臨事,忽然乖殊,所惜尤少,所失滋多。情旣不通,方生嫌隟,一方所以相畏忌,邊境不得無風塵,西州、朔方,能無勞擾?彼胡以主被欺而心怨,此士以此無信而懷慚,不可以訓戎兵,不可以勵軍事。伏惟陛下以聖德神功,廓清四表,自君臨天下,十有七載,以仁恩而結庶類,以信義而撫戎夷,莫不欣然,負之無力。其見在之人,皆思報厚德;其所生胤嗣,亦望報陛下子孫。今者得一公主配之,以成陛下之信,有始有卒,其唯聖人乎!
且又龍沙以北,部落無算,中國擊之,終不能盡,亦由可比敗,芮芮興,突厥亡,延陀盛。時以古人虛外實內,懷之以德,為惡在夷不在華,失信在彼不在此。伏惟陛下聖德無涯,威靈遠震,遂平高昌,破吐渾,立延陀,滅頡利。輕刑薄賦,庶事無壅,菽粟豐賤,祥符累臻。此則堯、舜、禹、湯不及陛下遠矣。伏願旁垂愷悌,廣茲含育,而常嗔絕域,有意遠藩,非偃伯興文之道,非止戈為武之義。臣以庸暗,忝居左右,敢獻瞽言,不勝戰懼。
時太宗欲親征高麗,顧謂侍臣曰:「高麗莫離支賊殺其王,虐用其人。夫出師弔伐,當乘機便,今因其弒虐,誅之甚易。」遂良對曰:「陛下兵機神算,人莫能知。昔隋末亂離,手平寇亂。及北狄侵邊,西蕃失禮,陛下欲命將擊之,群臣莫不苦諫,陛下獨斷進討,卒並誅夷。海內之人,徼外之國,畏威懾伏,為此舉也。今陛下將興師遼東,臣意熒惑。何者?陛下神武,不比前代人君,兵旣渡遼,指期克捷,萬一差跌,無以威示遠方,若再發忿兵,則安危難測。」太宗深然之。兵部尚書李勣曰:「近者延陀犯邊,陛下必欲追擊,此時陛下取魏徵之言,遂失機會。若如聖策,延陀無一人生還,可五十年間疆埸無事。」帝曰:「誠如卿言,由魏徵誤計耳。朕不欲以一計不當而尤之,後有良算,安肯矢謀。」由是從勣之言,經畫渡遼之師。遂良以太宗銳意三韓,懼其遺悔,翌日上疏諫曰:
臣聞有國家者譬諸身,兩京等於心腹,四境方乎手足,他方絕域若在身外。臣近於坐下,伏奉口勑,布語臣下,云自欲伐遼。臣數夜思量,不達其理。高麗王為陛下之所立,莫離支輒殺其主,陛下討逆收地,斯實乘機。關東賴陛下德澤,久無征戰,但命二、三勇將發兵四、五萬,飛石輕梯,取如迴掌。夫聖人有作,必履常規,貴能克平兇亂,駕馭才傑。惟陛下弘兩儀之道,扇三五之風,提厲人物,皆思効命。昔侯君集、李靖,所謂庸夫,猶能掃萬里之高昌,平千載之突厥,皆是陛下發蹤指示,聲歸聖明。臣旁求史籍,訖乎近代,為人之主,無自伐遼,人臣往征,則有之矣。漢朝則荀彘、楊僕,魏代則毋丘儉、王頎;司馬懿猶為人臣,慕容真僭號之子,皆為其主長驅高麗,虜其人民,削平城壘。陛下立功同於天地,美化包於古昔,自當超邁於百王,豈止俯同於六子。陛下昔翦平寇逆,大有爪牙,年齒未衰,猶堪任用,匪唯陛下之所使,亦何行而不克。
方今太子新立,年實幼少,自餘藩屏,陛下所知。今一旦棄金湯之全,渡遼海之外,臣忽三思,煩愁並集。大魚依於巨海,神龍據於川泉,此謂人君不可輕而遠也。且以長遼之左,或遇霖淫,水潦騰波,平地數尺。夫帶方、玄菟,海途深渺,非萬乘所宜行踐。東京、太原,謂之中地,東撝可以為聲勢,西指足以摧延陀,其於西京,逕路非遠。為其節度,以設軍謀,繫莫離支頸,獻皇家之廟。此實處安全之上計,社稷之根本,特乞天慈,一垂省察。
太宗不納。十八年,拜黃門侍郎,參綜朝政。
高麗莫離支遣使貢白金,遂良言於太宗曰:「莫離支虐弒其主,九夷所不容,陛下以之興兵,將事弔伐,為遼山之人報主辱之耻。古者,討弒君之賊,不受其賂。昔宋督遺魯君以郜鼎,桓公受之於太廟,臧哀伯諫曰:『君人者昭德塞違,今滅德立違,而置其賂器於太廟,百官象之,其又何誅焉?武王克商,遷九鼎於洛邑,義士猶或非之,而況將昭違亂之賂器,置諸太廟,其若之何?』夫春秋之書,百王取法,若受不臣之筐篚,納弒逆之朝貢,不以為愆,何所致伐?臣謂莫離支所獻,自不得受。」太宗納焉,以其使屬吏。
太宗旣滅高昌,每歲調發千餘人防遏其地,遂良上疏曰:
臣聞古者哲后,必先事華夏而後夷狄,務廣德化,不事遐荒。是以周宣薄伐,至境而止;始皇遠塞,中國分離。漢武負文、景之聚財,玩士馬之餘力,始通西域,初置校尉。軍旅連出,將三十年。復得天馬於宛城,採蒲萄於安息。而海內虛竭,生人失所,租及六畜,算至舟車,因之凶年,盜賊並起。搜粟都尉桑弘羊復希主意,遣士卒遠田輪臺,築城以威西域。帝翻然追悔,情發於中,棄輪臺之野,下哀痛之詔,人神感悅,海內乃康。向使武帝復用弘羊之言,天下生靈皆盡之矣。是以光武中興,不踰葱嶺;孝章即位,都護來歸。
陛下誅滅高昌,威加西域,收其鯨鯢,以為州縣。然則王師初發之歲,河西供役之年,飛芻輓粟,十室九空,數郡蕭然,五年不復。陛下歲遣千餘人遠事屯戍,終年離別,萬里思歸。去者資裝,自須營辦,旣賣菽粟,傾其機杼。經途死亡,復在其外,兼遣罪人,增其防遏。彼罪人者,生於販肆,終朝惰業,犯禁違公,止能擾於邊城,實無益於行陣。所遣之內,復有逃亡,官司捕捉,為國生事。高昌途路,沙磧千里,冬風冰冽,夏風如焚,行人去來,遇之多死。易云:「安不忘危,理不忘亂。」設令張掖塵飛,酒泉烽舉,陛下豈能得高昌一人菽粟而及事乎?終須發隴右諸州,星馳電擊。由斯而言,此河西者方於心腹,彼高昌者他人手足,豈得糜費中華,以事無用?書曰:「不作無益害有益。」其此之謂乎!
陛下道映先天,威行無外,平頡利於沙塞,滅吐渾於西海。突厥餘落,為立可汗;吐渾遺甿,更樹君長。復立高昌,非無前例,此所謂有罪而誅之,旣伏而立之。四海百蠻,誰不聞見,蠕動懷生,畏威慕德。宜擇高昌可立者立之,徵給首領,遣還本國,負戴洪恩,長為藩翰。中國不擾,旣富且寧,傳之子孫,以貽永世。
二十年,太宗於寢殿側別置一院,令太子居,絕不令往東宮。遂良復上疏諫曰:
臣聞周世問安,三至必退;漢儲視膳,五日乃來。前賢作法,規模弘遠。禮曰:男子十年出就外傅,出宿於外,學書計也。然則古之達者,豈無慈心,減茲私愛,欲使成立。凡人尚猶如此,況君之世子乎。自當春誦夏絃,親近師傅,體人間之庶事,適君臣之大道,使翹足延首,皆聆善聲。若獻歲之有陽春,玄天之有日月,弘此懿德,乃作元良。伏惟陛下道育三才,功包九有,親樹太子,莫不欣欣。旣云廢昏立明,須稱天下瞻望,而教成之道,實深乖闕。不離膝下,常居宮內,保傅之說無暢,經籍之談蔑如。且朋友不可以深交,深交必有怨;父子不可以滯愛,滯愛或生愆。伏願遠覽殷、周,近遵漢、魏,不可頓革,事須階漸。嘗計旬日,半遣還宮,專學藝以潤身,布芳聲於天下,則微臣雖死,猶曰生年。
太宗從之。
遂良前後諫奏及陳便宜書數十上,多見採納。其年,加銀青光祿大夫。二十一年,以本官檢校大理卿,尋丁父憂解。明年,起復舊職,俄拜中書令。
二十三年,太宗寢疾,召遂良及長孫無忌入卧內,謂之曰:「卿等忠烈,簡在朕心。昔漢武寄霍光,劉備託葛亮,朕之後事,一以委卿。太子仁孝,卿之所悉,必須盡誠輔佐,永保宗社。」又顧謂太子曰:「無忌、遂良在,國家之事,汝無憂矣。」仍命遂良草詔。高宗即位,賜爵河南縣公。永徽元年,進封郡公。尋坐事出為同州刺史。三年,徵拜吏部尚書、同中書門下三品,監修國史,加光祿大夫。其月,又兼太子賔客。四年,代張行成為尚書右僕射,依舊知政事。
六年,高宗將廢皇后王氏,立昭儀武氏為皇后,召太尉長孫無忌、司空李勣、尚書左僕射于志寧及遂良以籌其事。將入,遂良謂無忌等曰:「上意欲廢中宮,必議其事,遂良今欲陳諫,衆意如何?」無忌曰:「明公必須極言,無忌請繼焉。」及入,高宗難於發言,再三顧謂無忌曰:「莫大之罪,絕嗣為甚。皇后無胤息,昭儀有子,今欲立為皇后,公等以為何如?」遂良曰:「皇后出自名家,先朝所娶,伏事先帝,無愆婦德。先帝不豫,執陛下手以語臣曰:『我好兒好婦,今將付卿。』陛下親承德音,言猶在耳。皇后自此未聞有愆,恐不可廢。臣今不敢曲從,上違先帝之命,特願再三思審。愚臣上忤聖顏,罪合萬死,但願不負先朝厚恩,何顧性命。」遂良致笏於殿陛,曰:「還陛下此笏。」仍解巾叩頭流血。帝大怒,令引出。長孫無忌曰:「遂良受先朝顧命,有罪不加刑。」翌日,帝謂李勣曰:「冊立武昭儀之事,遂良固執不從。遂良旣是受顧命大臣,事若不可,當且止也。」勣對曰:「此乃陛下家事,不合問外人。」帝乃立昭儀為皇后,左遷遂良潭州都督。顯慶二年,轉桂州都督。未幾,又貶為愛州刺史。明年,卒官,年六十三。
遂良卒後二歲餘,許敬宗、李義府奏言長孫無忌所構逆謀,並遂良扇動,乃追削官爵,子孫配流愛州。弘道元年二月,高宗遺詔放還本郡。神龍元年,則天遺制復遂良及韓瑗爵位。
韓瑗,雍州三原人也。祖紹,隋太僕少卿。父仲良,武德初為大理少卿,受詔與郎楚之等掌定律令。仲良言於高祖曰:「周代之律,其屬三千,秦法已來,約為五百。若遠依周制,繁紊更多。且官吏至公,自當奉法,苟若徇己,豈顧刑名?請崇寬簡,以允惟新之望。」高祖然之。於是採定開皇律行之,時以為便。貞觀中,位至刑部尚書、秦州都督府長史、潁州縣公。
瑗少有節操,博學有吏才。貞觀中,累至兵部侍郎,襲父潁川公。永徽三年,拜黃門侍郎。四年,與中書侍郎來濟皆同中書門下三品,監修國史。五年,加銀青光祿大夫。六年,遷侍中,其年兼太子賔客。
時高宗欲廢王皇后,瑗涕泣諫曰:「皇后是陛下在藩府時先帝所娶,今無愆過,欲行廢黜,四海之士,誰不惕然。且國家屢有廢立,非長久之術。願陛下為社稷大計,無以臣愚不垂採察。」帝不納。明日,瑗又諫,悲泣不能自勝,帝大怒,促令引出。尋而尚書左僕射褚遂良以忤旨左授潭州都督,瑗復上疏理之曰:
古之聖王,立諫鼓,設謗木,冀欲聞逆耳之言,甘苦口之議,發揚大化,裨益洪猷,垂令譽於將來,播休聲於不朽者也。伏見詔書以褚遂良為潭州都督,臣夙夜思之,用增感激。臣識慚知遠,業謝通經,載撫愚情,誠為未可。
遂良運偶昇平,道昭前烈,束髮從宦,方淹累稔。趨侍陛下,俄歷歲年,不聞涓滴之愆,常睹勤勞之効。竭忠誠於早歲,罄直道於茲年,體國忘家,捐身徇物,風霜其操,鐵石其心。誠可重於皇明,詎專方於曩昔。且先帝納之於帷幄,寄之以心膂,德逾水石,義冠舟車,公家之利,言無不可。及纏悲四海,遏密八音,竭忠國家,親承顧託,一德無二,千古懍然。此不待臣言,陛下備知之矣,臣嘗有此心,未敢聞奏。且萬姓失業,旰食忘勞;一物不安,納隍軫慮。在於微細,寧得過差。況社稷之舊臣,陛下之賢佐,無聞罪狀,斥去朝廷,內外甿黎,咸差舉措。觀其近日言事,披誠懇切,詎肯後陛下之德異於堯、舜,懼陛下之過塵於史冊。而乃深遭厚謗,重負醜言,可以痛志士之心,損陛下之明也。
臣聞晉武弘裕,不貽劉毅之誅;漢祖深仁,無恚周昌之直。而遂良被遷,已經寒暑,違忤陛下,其罰塞焉。伏願緬鑒無辜,稍寬非罪,俯矜微款,以順人情。
疏奏,帝謂瑗曰:「遂良之情,朕亦知之矣。然其悖戾犯上,以此責之,朕豈有過,卿言何若是之深也!」瑗曰:「遂良可謂社稷忠臣,臣恐以諛佞之輩,蒼蠅點白,損陷忠貞。昔微子去之而殷國以亡,張華不死而綱紀不亂,國之欲謝,善人其衰。今陛下富有四海,八紘清泰,忽驅逐舊臣,而不垂省察乎!伏願違彼覆車,以收往過,垂勸誡於事君,則群生幸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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