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其实,那么就会赏赐不当。刑罚过度,小人之道就会增长;赏赐不当,君子之道就会消亡。小人的恶行不惩罚,君子的善行不奖励,而希望天下太平,刑罚弃而不用,这是我没有听说过的。
“况而且空闲时清谈,都笃信崇尚孔子、老子;发威动怒时,就效法申不害、韩非子。走正道的人,不是没有被罢免三次的,嫁祸别人以自求安宁,这样的事也很多了。所以道德的宗旨还未弘扬,刻薄的风气却已经煽起。上面的风已经煽起,那么下面就生出事端,人们竞相随时势转移,宪章就不统一,考察王家的法度,确实有损君王的大道。从前州黎与人串通作弊,楚国的法律就遭破坏;张汤心里有所轻重,汉朝的刑罚就出弊病。人臣的偏颇,尚不能识破他的蒙骗,况且君王居高临下,又将使人怎么举手投足呢?凭圣上的聪明,没有幽暗的地方不被照亮,哪里会有精神不能达到、智慧不能通晓的地方呢?自求安逸不以慎用刑罚为念;只求笑乐,于是忘了褒姒一笑所引发的变故。祸福相依,吉凶同域,只是人自己招来的,怎么可以不思索呢?近来责罚渐渐增多,威怒暗暗加重,有的是因为供应不充足,有的是因为别人不能顺从自己的欲望,这些都不是为达到太平急需办理的事务,实在是骄奢的浸染。由此知道尊贵没有与骄傲相约而骄傲自来,富裕没有与奢侈相约,奢侈自到,这并不是空话。
“况且我们所取代的是隋朝,隋朝动乱灭亡的根源,可以作为圣明的对照。以隋朝的军队,比今日的兵马;以隋朝的仓库,比今日的储备;以隋朝的户口,比今日的百姓;计量其长短大小,有多大差别呀!然而隋朝以富强而灭亡,原因是国家的动荡;我们依贫困而安宁,原因是国家平静。平静就安宁,动荡就混乱,大家都知道,并不是隐晦难见、细微难察的道理。不走平坦的道路,而遵循已倾覆的车子的辙迹,这是为什么呢?在于安宁时没有想到危险,太平时没有想到动乱,生存时没有想到灭亡所导致的。过去隋朝没有乱的时候,自以为一定不会乱;还没有亡的时候,自以为一定不会亡。所以屡次发动战争,徭役不息,直到被杀受辱,竟然还没有明白自己灭亡的原因,不可悲吗!
“照相貌的美丑,一定要用静止的水;照看国家的安危,一定要找已灭亡的国家。《诗经》说:‘殷朝的借鉴不远,就在前一代的夏朝。’臣希望当今的动静,能以隋朝为借鉴,那么存亡治乱的道理就可以知道了。如果能想到导致危险的原因,就会安宁;想到导致它动乱的原因,就会太平;想到导致它灭亡的原因,就能生存。生存灭亡的关键,在于节制嗜好与欲望,减少出游、打猎等娱乐,摆脱奢华的排场,停止办理并不急迫的事务,谨防偏听偏信带来的恼怒。亲近忠厚的人,疏远阿谀奉迎的人,杜绝悦耳的邪说,采纳苦口的忠言。让易进的人离去,使难得的货价廉,学习尧、舜征求意见,对照禹、汤检查自己,惜十家之产,顺百姓之心。近取之于身,以宽恕待人。劳苦谦逊而受益,不自满以免招致损害。有所行动百姓都附和,说话千里之外就来呼应,高超的德行超过前代,良好的风尚树给后代子孙。这是圣哲的宏规,帝王的盛业,能做到这些方面,在于慎守而已。
“守住天下是容易的,取得天下确实很难,已经得到难以取得的天下,难道不能保持容易守住的天下吗?保持它而不牢固,是因为骄奢淫逸的欲望在动摇它。对待终结要像对待开始一样小心翼翼,能不尽心尽力吗?《易经》说‘:君子安宁不忘危险,生存不忘灭亡,太平不忘动乱,因此自身安宁而国家可以保全。’这话确实有道理,是不可不深入考察的。愿陛下追求善的志向不减于过去,闻过必改的作风无异于当年。如果能在平安无事的今天,像过去一样恭敬节俭,就尽善尽美,根本没有必要得意而自加颂扬。”
其四曰:
“臣听说治国的基础,必须以礼、德为根本;君子的保证,只在于诚、信。诚、信建立,处在下位的人就不会有二心;德礼具备,远方的人就会前来朝贡。所以德、礼、诚、信,是治理国家的重要纲领,对于父子君臣,不可以有片刻的废弃。因此孔子说:‘君主应该按礼来使用臣子,臣子应该以忠来侍奉君主。’又说:‘自古以来人总是要死的,人没有信义就不能立足。’文子说‘:同样的言语而有时被信任,是因为信任建立在言语之前;同样的命令有时能被执行,是因为诚心已经在命令之外。’因此言语不能施行,是言语没有信义;命令不被听从,是因为命令没有诚意。没有信义的言语,没有诚意的命令,对上就会败国,对下就会危及自身,即使在狼狈困顿之中,君子也不会言无信、令不诚。
“自从帝王的大道美好兴旺,已经十多年了,威力施加到海外,万国前来朝贡,国库里的粮食日益增多,国土一天比一天扩大。然而道德没有一天比一天厚重,仁义没有一天比一天广博,这是为什么呢?这是由于陛下对待臣子还没有完全做到真诚信任,虽然有善始的勤俭,却没有坚持善终的缘故。这样的情况是逐渐形成的,不是一朝一夕可以做到的。贞观初年,陛下听到好的意见感到惊喜,到贞观五六年间,还喜欢听从规劝。从这以后,渐渐厌恶直言,即或勉强接受,有时也露出不高兴的脸色,不能还像过去接受意见时那样大度。直言的君子,渐渐躲开陛下;阿谀奉迎之徒,尽力施展他们的巧辩伎俩。说彼此同心的人是结党营私,说揭人隐私的人是大公无私,说刚强正直的人是专权,说忠直敢谏的人是诽谤。称之结党营私,即使忠诚不欺也值得怀疑;称之大公无私,即使弄虚作假也没有过错。刚强正直的人害怕专权的非议,忠直敢谏的人顾虑诽谤的指责。以致窃斧生疑,投杼致惑,刚直的人不能完全说出自己的想法,大臣不敢直言进谏。惑乱视听,阻滞正道,妨害教化,损伤道德,也许就在这里吧?所以孔子厌恶利口谗言倾覆国家,就是这个缘故。
“且君子小人,表面相同而内心各异。君子掩人之恶,扬人之善,面对危难不苟且偷生,能杀身以成仁。小人不耻于不仁,不怕行为不义,只追求利之所在,危险的人自得安宁。对于危险的人来说,有什么不敢做的。现在要追求达到太平,就把重任委托给君子;事情的得失,有时又咨访小人。陛下对待君子是恭敬而疏远,对小人却是轻视而亲昵,亲昵小人,小人就可以言无不尽,疏远君子,君子就不能畅所欲言而产生隔阂。因此说好说坏在于小人,刑罚却加给君子,这实在是国家兴亡的关键,国家安危的要害所在,是可以不慎重对待的吗?中等才智的人,难道没有点小聪明,然而却不是经世治国之才,思考问题不能深远,即使他们竭诚尽力,仍不能免于使国家遭受倾覆而败亡;更何况心怀用不正当手段获取利益的企图、承顺天子的脸色和旨意行事的人,他们所带来的祸患灾难,不是更深重吗?所以孔子说:‘君子中没有仁德的人是有的,但是没有小人而具有仁德的。’这样看来,君子不能没有小恶,但恶不多不妨害他行正道;小人有时也有小善,但善不多不足以使他成为忠臣。现在说某人是善人,又顾虑他不可信任,这和竖立一根直木却怀疑它的影子不直有什么不同呢?即使竭尽精神,费力思虑,它的不可取也已经是很明白的了。
“君主能完全的礼待人,臣下能尽力效忠社稷,必定以内外无私、上下相信为前提。君主不讲诚信就无法支使臣下,臣下不讲诚信就无法侍奉君主,诚信的意义是很重大的啊!所以自有上天保佑它,而没有不吉利的。从前齐桓公问管仲说‘:我想让酒在酒爵里腐臭,肉在砧板上腐烂,该不会妨害成就霸业吧?’管仲说‘:这固然很不好,但也不会妨害成就霸业。’桓公说‘:那么什么会妨害成就霸业呢?’管仲说:‘不能了解人,会妨害成就霸业;了解人而不能任用他,会妨害成就霸业;任用而不信任,会妨害成就霸业;已经信任他而又让小人参与他的事务,会妨害成就霸业。’晋国中行穆伯攻打鼓国,历时一年而不能攻下,饣鬼间伦说‘:鼓国的啬夫我认识,请不必让士大夫们受累,鼓国就可以得到。’穆伯不答应,穆伯身边的人说:‘不损失一支戟,不伤害一个士兵,而鼓国就可以得到,这样的事您为什么不做呢?’穆伯说‘:间伦的为人,善于阿谀奉承而没有仁德。如果间伦拿下鼓国,我不可以不给他奖赏,奖赏他,就是奖赏阿谀奉承的人。阿谀奉承的人得志,这就使晋国的士人舍弃仁德而效法阿谀奉承,即使得到鼓国,又有什么用呢?’穆伯不过是春秋列国的大夫,管仲只是霸主的辅佐,尚且对应该信任什么人十分谨慎,远避阿谀奉承的人到这种程度;更何况陛下是治理四海的国君,受命千年的圣上,怎么可以让巍巍的盛德,又将有所间断呢?
“如果想使君子与小人、是与非不混杂,一定要用德关怀臣下,用信对待臣下,用义激励臣下,用礼约束臣下,然后奖善而嫉恶,使赏罚分明。那么小人就弃绝他的狡诈邪恶,君子就会自强不息,达到无为的教化又有多远呢?奖善而不能提拔他们,惩恶而不除去恶人,惩罚不给予有罪的人,奖赏不施予有功的人,那么就有危亡的时候,国家或许也不能保住,王位永远世代相传又有什么指望呢!”
太宗亲笔写诏书嘉奖赞美魏征的奏疏,格外看重他的意见。曾对长孙无忌说“:朕刚即位时,上书的人有的说‘君主必须把握威权独断专行,不能把权力委任给臣下’;有的想显示武力强大,使异族恐惧而服从自己。只有魏征劝朕‘停止战争大兴文事,传布道德广施恩惠,中原既然安定,异族自然会归顺服从’。我听了他的话,天下太平。边地的君长都来朝贡,各个民族的语言辗转相译,在路上相互远望。这都是魏征的功劳。”太宗曾经嫌进呈密封奏章的人多不切合事实,想加以贬斥。魏征说:“古时尧设立诽谤之木,想知道自己的过错。现在这密封的奏章,就是古时立诽谤木制度流传下来的。陛下想知道自己的得失,只可以听任人们上言。如果话说得对,就有益于陛下;如果说得不对,无损于国家。”太宗说“:这话说得对。”对进呈奏章的人加以抚慰后才让他们离去。
后来太宗在洛阳积翠池宴请群臣,酒喝得高兴时和群臣各以一事为题赋诗。太宗赋《尚书》道:“日昃玩百篇,临灯披《五典》。夏康既逸豫,商辛亦流湎。恣情昏主多,克己明君鲜。灭身资累恶,成名由积善。”魏征赋“西汉”道“:受降临轵道,争长趣鸿门。驱传渭桥上,观兵细柳屯。夜宴经柏谷,朝游出杜原。终藉叔孙礼,方知皇帝尊。”太宗说:“每次魏征说话,必定用礼来约束我。”不久因魏征修订《五礼》,按例应当封一个儿子为县男,魏征请求让孤兄的儿子叔慈受封。太宗很伤感地说:“卿的这份心意,可以勉励民俗。”于是应许了他的请求。
贞观十二年(638),礼部尚书王王圭上奏说:“三品以上的官员在路上遇到亲王,都下车,违反法度来表示恭敬,这违背了礼仪的标准。”太宗说“:你们自己的地位都尊贵,就轻视我的儿子吗?”魏征进言说“:从古至今,亲王列在三公之下。现在三品都是天子列卿和八座之长,为亲王下车,不是亲王所应当受的礼。求之于旧例,又没有可以作为凭证的依据;施行于现在,又违背了国法。”太宗说:“国家所以立太子,是准备他做国君。然而人的长短,不在老少,假如没有太子,那就依次立兄弟。这样说来,怎么能轻视我的儿子呢?”魏征说:“殷代崇尚质朴,有兄长去世其弟即位的礼义;自周以来,立太子必定要是嫡出的长子,以这杜绝各个兄弟的私念,堵塞祸乱的根源,这是国君应当十分慎重的事。”于是太宗同意了王王圭的奏言。适逢皇孙诞生,太宗召公卿入宴,太宗对侍臣说:“贞观以前,跟随我平定天下,辗转奔波于乱世,这是房玄龄的功劳。贞观之后,尽心对我,进献忠直的劝告,安国利民,敢于冒犯国君尊严直言规劝,纠正朕的过失的,只有魏征一人而已。古代的名臣,也不能超过他们。”于是亲自解下佩刀,赐给他们两人。
魏征因认为戴圣《礼记》编得没有条理,于是编《类礼》二十卷,依类排列次序,删削其中重复的内容,搜集前辈儒家的注释,择善取用,精心研究深思熟虑,经过数年才完成。太宗看了后认为写得好,赐绢一千段,命抄录数本用来赐给太子和诸王,收藏在秘府中。
在这之前,太宗派遣使者到西域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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