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补正 - 盗跖第二十九

作者: 刘文典5,580】字 目 录

〕六子者,谓伯夷、叔齐、鲍焦、申徒、介推、尾生。言此六人,不合玄道,矫情饰行,苟异俗中,用此声名,传之后世。亦何异乎张磔死狗,流在水中,贫病之人,操瓢乞告?此闲人物,不许见闻,六子之行,事同于此,皆为重名轻死,不念归本养生,寿尽天命者也。「豕」字有作「死」字者,「乞」字有作「走」字者,随字读之。豕,猪也。

〇典案:「此六子者」,世德堂本「六」作「四」。释文「李云:言上四人不得其死」,是所见本亦作「四」。碧虚子校引江南古藏本、道藏注疏本、白文本竝作「六」。疏「六子者,谓伯夷、叔齐、鲍焦、申徒、介推、尾生」,是成本字亦作「六」。今依道藏本。

〔释文〕尾生一本作「微生」。战国策作「尾生高」,高诱以为鲁人。磔竹客反。广雅云:张也。操七曹反。瓢婢遥反。而乞者李云:言上四人,不得其死,犹猪狗乞儿,流转沟中者也。「乞」或作「走」。离名力智反。念本本或作「卒」。

「世之所谓忠臣者,莫若王子比干、伍子胥。子胥沈江,比干剖心,此二子者,世谓忠臣也。然卒为天下笑。

〔疏〕为达道者之所嗤也。

〔释文〕剖心普口反。自上观之,至于子胥、比干,皆不足贵也。丘之所以说我者,若告我以鬼事,则我不能知也;若告我以人事者,不过此矣,皆吾所闻知也。今吾告子以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

〔疏〕夫目视耳听,口察志盈,率性而动,禀之造物,岂矫情而为之哉?分内为之,道在其中矣。

〔释文〕以说如字,又始锐反。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丧、忧患,其中开口而笑者,一月之中不过四五日而已矣,天与地无穷,人死者有时,操有时之具,而托于无穷之闲,忽然无异骐骥之驰过隙也。

〔疏〕夫天长地久,穷境稍赊,人之死生,时限迫促。以有限之身,寄无穷之境,何异乎骐骥驰走过隙穴也?

〔释文〕上寿音受,又如字。下同。瘦色又反。

〇王念孙曰:释文「瘦,色又反」。案「瘦」当为「瘐」,字之误也。瘐,亦病也。病瘐为一类,死丧为一类,忧患为一类。「瘐」字本作「瘉」,尔雅曰:瘉,病也。小雅正月篇「胡俾我瘉」,毛传与尔雅同。汉书宣帝纪「今系者或以掠辜若飢寒瘐死狱中」,苏林曰:瘐,病也。囚徒病,律名为瘐。师古曰:瘐,音庾,字或作「瘉」。王子侯表曰:「富侯龙下狱(庾)[瘐]死。」典案:王说是也。意林引正作「瘐」,是其证。不能说其志意,养其寿命者,皆非通道者也。丘之所言,皆吾之所弃也,亟去走归,无复言之!子之道狂狂汲汲,诈巧虚伪事也,非可以全真也,奚足论哉!」

〔疏〕亟,急也。狂狂,失性也。伋伋,不足也。夫圣迹之道,仁义之行,譬彼蘧庐,方兹刍狗,执而不遣,惟增其弊。狂狂失真,伋伋不足,虚伪之事,何足论哉?

〔释文〕能说音悦。亟去纪力反,急也。本或作「极」。无复扶又反。狂狂如字,又九况反。汲汲本亦作「伋」,音急,又音及。诈巧苦孝反,又如字。一本作「料头编虎须」。几不音祈。可去起吕反。

子张问于满苟得曰:「盍不为行?

〔疏〕子张,孔子弟子也,姓颛孙,名师,字子张,行圣迹之人也。姓满,名苟得,假托为姓名,曰苟且贪得,以满其心,求利之人也。盍,何不也。何不为仁义之行乎?劝其舍求名利也。

〔释文〕满苟得人姓名。盍胡腊反。为行下孟反。下、注同。盍,何不也。劝何不为德行。无行则不信,不信则不任,不任则不利。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义真是也。

〔疏〕若不行仁义之行,则不被信用;不被信用,则无职任;无职任,则无利禄。故有行则有名,有名则有利,观察计当,仁义真是好事,宜行之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不可一日不为乎!」

〔疏〕反,乖逆也。若弃名利,则乖逆我心,故士之立身,不可一日不行仁义。

满苟得曰:「无耻者富,多信者显。夫名利之大者,几在无耻而信。故观之名,计之利,而信真是也。

〔疏〕多信,犹多言也。夫识廉知让则贫,无耻贪残则富;谦柔静退则沈,多言夸伐则显。故观名计利,而莫,先于多言,多言则是名利之本也。若弃名利,反之于心,则夫士之为行,抱其天乎!」

〔疏〕抱,守也。天,自然也。夫脩道之士,立身为行,弃掷名利,乃乖俗心,抱守天真,翻合虚玄之道也。

子张曰:「昔者桀、纣贵为天子,富有天下,今谓臧聚曰,汝行如桀、纣,则有怍色,有不服之心者。

〇碧虚子校引张君房本「则有怍色」,「有」字作□,「怍」作「作」。典案:「作色」与「有不服之心」义正相应,张本较长。「有」字疑衍。小人所贱也。仲尼、墨翟,穷为匹夫,今谓宰相曰,子行如仲尼、墨翟,则变容易色,称不足者,士诚贵也。

〔疏〕桀、纣、孔、墨,并释于前。臧,谓臧获也。聚,谓擥窃,即盗贼小人也。以臧获比(夫)[天]子,则惭怍而不服;以宰相比匹夫,则变容而欢慰,故知所贵在行,不在乎位。

〔释文〕臧聚司马云:谓臧获盗滥窃聚之人。

〇孙诒让曰:司马彪、成玄英说并迂缪难通。以声类考之,「聚」当读为「驺」,说文马部云:驺,厩御也。周礼「趣马」,郑注曰:趣,养马者也。国语楚语说齐有驺马繻,月令「命七驺咸驾」,郑注亦谓即「趣马」。「趣」、「聚」同从「取」得声,古字通用。「聚」与「臧」皆仆隶贱役,故并举之。有怍音昨。宰相息亮反。下「相而」同。故势为天子,未必贵也;穷为匹夫,未必贱也。贵贱之分,在行之美恶。」

〔疏〕此复释前义也。无行?故不知美恶的在谁也。所引之书,并遭烧灭,今并无本也。篇「羣仆之伦也」,王肃注曰:伦,纪也。然则伦、纪得通称矣。为别彼列反。下同。赴必殉,则背于天然之性也。比干剖心,子胥抉眼,忠之祸也;

〔疏〕比干忠谏于纣,纣云:「闻圣人之心有九窍。」遂剖其心而视之。子胥忠谏夫差,夫差杀之,子胥曰:「吾死后,抉眼县于吴门东,以观越之灭吴也。」斯皆至忠而遭其祸也。

〔释文〕抉眼乌穴反。直躬证父,尾生溺死,信之患也;

〔疏〕躬父盗羊,而子证之。尾生以女子为期,抱梁而死。此皆守信而致其患也。鲍子立干,申子不自理,廉之害也;

〔疏〕鲍焦廉贞,遭子贡讥之,抱树立干而死。申子,晋献公太子申生也,遭丽姬之难,枉被谗谤,不自申理,自缢而死矣。

〔释文〕鲍子立干司马云:鲍子,名焦,周末人。污时君不仕,采蔬而食。子贡见之,谓曰:「何为不仕食禄?」答曰:「无可仕者。」子贡曰:「污时君不食其禄,恶其政不践其土。今子恶其君,处其土,食其蔬,何志行之相违乎?」鲍焦遂弃其蔬而饿死。韩诗外传同。又云:槁洛水之上也。胜子自理一本「理」作「俚」。本又作「申子自埋」。或云:谓申徒狄抱瓮之河也。一本作「申子不自理」,谓申生也。孔子不见母,匡子不见父,义之失也。

〔疏〕孔子滞耽圣迹,历国应聘,其母临终,孔子不见。姓匡,名章,齐人也,谏诤其父,其父不从,被父憎嫌,遂游他邑,亦耽仁义,学读忘归,其父临终,而章不见。此皆滞溺仁义,有斯过矣。

〔释文〕孔子不见母李云:未闻。匡子不见父司马云:匡子,名章,齐人,谏其父,为父所逐,终身不见父。案此事见孟子。卢文弨曰:疑「父」、「母」二字当互易。此上世之所传,下世之所语,以为士者正其言,必其行,故服其殃,离其患也。」

〔注〕此章言尚行则行矫,贵士则士伪,故蔑行贱士,以全其内,然后行高而士贵耳。

〔疏〕自比干已下,匡子已上,皆为忠信廉贞而遭其祸,斯皆古昔相传,下世语之也。是以忠诚之士,廉信之人,正其言以谏君,必其行以事主,莫不遭罹其患,服从其殃,为道之人,深宜戒慎也。

〇典案:「离」借为「罹」。

〔释文〕所传丈专反。

无足问于知和曰:「人卒未有不兴名就利者。彼富则人归之,归则下之,下则贵之。夫见下贵者,所以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也。今子独无意焉,知不足耶,意知而力不能行耶,故推正不忘耶?」

〔疏〕无足,谓贪婪之人,不止足者也。知和,谓体知中和之道,守分清廉之人也。假设二人,以明贪廉之祸福也。无足云:世人卒竟未有不兴起名誉而从就利禄者。若财富则人归凑之,归凑则谦下而尊贵之。夫得人谦下尊贵者,则说其情,适其性,体质安而长寿矣。子独无贪富贵之意乎?为运知不足求邪?为心意能知,力不能行,故推于正理,志念不忘,以遣贪求之心而不取耶?

〔释文〕无足一本作「无知」。则下遐嫁反。下同。乐意音洛。下同。知不音智。下「知谋」同。故推正不忘邪「忘」或作「妄」。言君臣但推寻正道不忘,故不用富贵耶?为智力不足,故不用耶?

知和曰:「今夫此人以为与己同时而生,同乡而处者,以为夫绝俗过世之士焉。是专无主正,所以览古今之时,是非之分也,与俗化。

〔疏〕此人,谓富贵之人也。俗人,谓无知,贪利情切,与贵人同时而生,共富人同乡而住者,犹将己为超绝流俗,过越世人,况己之自享于富贵乎?斯乃专愚之人,内心无主,不履正道,不觉古今之时代,不察是非之涯分,而与尘俗纷竞,随末而迁化者也,岂能识祸福之归趣者哉!

〔释文〕过世之士焉言人心易动,但人与贤人俱生,便自谓过于世人,况亲自为富贵者乎?世去至重,弃至尊,以为其所为也。此其所以论长生安体乐意之道,不亦远乎?

〔疏〕至重,生也。至尊,道也。流俗之人,捐生背道,其所为每事如斯,其于长生之道去之远矣!惨怛之疾,恬愉之安,不监于体;怵惕之恐,欣懽之喜,不监于心。

〔疏〕惨怛,悲也。恬愉,乐也。夫悲乐喜惧者,并身外之事也,故不能监明于圣质,照入于心灵,而愚者妄为之也。

〔释文〕惨七感反。怛丹曷反。之恐丘勇反。知为为而不知所以为,是以贵为天子,富有天下,而不免于患矣。」

〔疏〕为为者,有为也。所以为者,无为也。但知为于有为,不知为之所以出自无为也。如斯之人,虽贵总万机,富赡四海,而不免于怵惕等患也。孰能辞之?」

〔疏〕夫欲之则就,恶之则避,斯乃人物之常情,不待师教而后为之哉。故天下虽非无足,谁独辩辞于此事者也。

〔释文〕欲恶乌路反。

知和曰:「知者之为,故动以百姓,不违其度,是以足而不争,无以为故不求。

〔疏〕夫知慧之人,虚怀应物,故能施为举动,以百姓心为心,百姓顺之,亦不违其法度也。内心至之,所以不争,无用无为,故不求不觉也。不足故求之,争四处而不自以为贪;有余故辞之,弃天下而不自以为廉。

〔疏〕四处,犹四方也。夫凡圣区分,贪廉斯隔。是以争贪四方,驰骋八极,不自觉其贪婪,弃舍万乘,辞于九五,而不自觉其廉俭。廉贪之实,非以迫外也,反监之度。

〔疏〕监,照也。夫廉贪实性,非过迫于外物也,而反照于内心,各禀度量不同也。势为天子,而不以贵骄人,富有天下,而不以财戏人。计其患,虑其反,以为害于性,故辞而不受也,非以要名誉也。

〔疏〕夫不以高贵为骄矜,不以钱财为娱玩者,计其灾患,忧虑伤害于真性故也。是以辞大寳而不受,非谓要求名誉者也。

〔释文〕要名一遥反。尧、舜为帝而雍,非仁天下也,不以美害生也;善卷、许由得帝而不受,非虚辞让也,不以事害己。此皆就其利,辞其害,而天下称贤焉,则可以有之,彼非以兴名誉也。」

〔疏〕雍,和也。夫唐、虞之化,宇内和平者,非有情于仁惠,不以美丽害生也。善卷、许由,被禅而不受,非是矫情于辞让,不以世事害己也。斯皆就其长生之利,辞其篡弒之害,故天下称其贤能。则可谓有此避害之心,实无彼兴名之意。

无足曰:「必持其名,苦体绝甘,约养以持生,则亦久病长阨而不死者也。」

〔疏〕必固将欲修进名誉,苦其形体,绝其甘美,穷约摄养,矜持其生者,亦何异乎久病固疾,长阨不死?虽生之日,犹死之年。此无足之辞,以难知和也。

〇碧虚子校引江南古藏本「亦」下有「犹」字,「久」作「夕」。典案:此以「久病」与「长阨」并言,作「夕」则非其指矣。江南古藏本非。

〔释文〕长阨音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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