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 - 二十

作者: 柔石2,976】字 目 录

他回到校里,看见一队教师聚集在会客室内谈话。他们很起劲地说,又跟着高声的笑,好像他们都是些无牵挂的自由人。他为的要解除他自己底忧念,就向他们走近去。可是他们仍旧谈笑自若,而他总说不出一句话,好像他们是一桶水,他自己是一滴油,终究溶化不拢去。没有一息,陶慕侃跟着进来。他似来找萧涧秋的,可是他却非常不满意地向大众说起话来:

“事情是非常希奇的,可是我终在闷葫芦里,莫明其妙。萧先生是讲独身主义的,听说现在要结婚了。我底妹妹是讲恋爱的,今夜却突然要独身主义了!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大家立时静止下来,头一齐转向萧,他微笑地答,

“我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怎样一回事。”

方谋立刻就向慕侃问,

“那末萧先生要同谁结婚呢!”

慕侃答,

“你问萧自己罢。”

于是方谋立刻又问萧,萧说,

“请你去问将来罢。”

教师们一笑,哗然说,

“回答的话真巧妙,使人坠在五里雾中。”

慕侃接着说,慨叹地,

“所以,我做大阿哥的人,也给他们弄得莫明其妙了。我此刻回到家里,妹妹正在哭。我问母亲什么事,母亲说,——

你妹妹从此要不嫁人了。我又问,母亲说,因为萧先生要结婚。这岂不是奇怪么?萧先生要结婚而妹妹偏不嫁,这究竟为什么呢?”

萧涧秋就接着说,

“无用奇怪,未来自然会告诉你的。至于现在,我自己也不甚清楚。”

说着,他站了起来似乎要走。各人一时默然。慕侃慢慢地又道,

“老友,我看你近来的态度太急促,像这样的办事要失败的。这是我妹妹的脾气,你为什么学她呢?”

萧涧秋在室内走来走去,一边强笑答,

“不过我是知道要失败才去做的。不是希望失败,是大概要失败。你相信么?”

“全不懂,全不懂。”

慕侃摇了摇头。

正是这个时候,各人底疑团都聚集在各人底心内,推究着芙蓉镇里底奇闻。有一位陌生的老妇却从外边叫进来,阿荣领着她来找萧先生。萧涧秋立刻跑向前去,知道她就是前次在船上叙述采莲底父亲底故事那人。一边奇怪地向她问道,

“什么事?”

那位老妇只是战抖,简直吓的说不出话。一时,她似向室内底人们看遍了。她叫道,

“先生,采莲在那里呢?她底妈妈吊死了!”

“什么?”

萧大惊地。老妇气喘的说,

“我,我方才想到她两天来没有吃东西,于是烧了一碗粥送过去。我因为收拾好家里的事才送去,所以迟一点。谁知推不进她底门,我叫采莲,里面也没有人答应。我慌了,俯在板缝上向里一瞧,唉!天呀,她竟高高地吊着!我当时跌落粥碗,粥撒满一地,我立刻跑到门外喊救命,来了四五个男人,敲破进门,将她放下来,唉!气已断了!心头冰冷,脸孔发青,舌吐出来,模样极可怕,不能救了!现在,先生,请你去商量一下,她没有一个亲戚,怎样预备她底后事。”老妇人又向四周一看,问,

“采莲在那里呢?也叫她去哭她母亲几声。”

老妇人慌慌张张地,似又悲又怕。教师们也个个听得发呆。萧涧秋说,

“不要叫女孩,我去罢。”

他好似还可救活她一般地急走。陶慕侃与方谋等三四位教师们也跟去,似要去看看死人底可怕的脸。

他们一路没有说话,只是踢踢踏踏的脚步声,向西村急快地移动。田野是静寂地,黑暗地,猫头鹰底尖利鸣声从远处传来。在这时的各教师们底心内谁都感觉出寡妇的凄惨与可怜来。

四五位男人绕住寡妇底尸。他们走上前去。尸睡在床上,萧涧秋几乎口子喊出“不幸的妇人呀!”一句话来。而他静静地站住,流出一两滴泪。他看妇人底脸,紧结着眉,愁思万种地。他就用一张棉被将她从发到脚跟盖上了。邻舍的男人们都退到门边去。就商量起明天出葬的事情来。一边,雇了两位胆大些的女工,当晚守望她底尸首。

于是人们从种种的议论中退到静寂底后面。

第二天一早,陶岚跑进校里来,萧涧秋还睡在床上,她进去。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陶岚问,含起泪珠。

“事情竟和悲剧一般地演出来……女孩呢?”

“她还不知道,叫着要到她妈妈那里去,我想带她去见一见她母亲底最后的面。”

“随你办罢,我起来。”

陶岚立刻回去。

萧涧秋告了一天假,进行着妇人的丧事。他几乎似一位丈夫模样,除了他并不是怎样哭。

坟做在山边,石灰涂好之后,他就回到校里来。这已下午五时,陶慕侃,陶岚,她搂着采莲皆在。他们一时没有说,女孩哭着问,

“萧伯伯,妈妈会醒回来吗?”

“好孩子,不会醒回来了!”

女孩又哭,

“我要妈妈那里去!我要妈妈那里去!”

陶岚向她说,一边拍她底发,亲昵的,流泪的,

“会醒回来的,会醒回来的。过几天就会醒回来。”

女孩又哽咽地静下去。萧涧秋低低地说,

“我带她到她妈妈墓边去坐一回罢。也使她记得一些她妈妈之死的印象,说明一些死的意义。”

“时候晚了,她也不会懂得什么的。就是我哥哥也不懂得这位妇人底自杀的意义。不要带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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