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 - 五

作者: 柔石3,438】字 目 录

是有些方的,谈起话来好像特别诚恳的样子。他开始问北京的情形和时局,无非是些外交怎么样,这次的内阁总理究竟是怎么样的人,以及教育部对于教育经费独立,小学教员加薪案到底如何了等。萧涧秋一一据他所知回答他,也使他听得满意。他虽心里记着回信,可是他并没有要方谋出去的态度。两人谈的很久,话又转到中国未来的推测方面,就是革命的希望,革命成功的预料。萧涧秋谈到这里,就一句没有谈,几乎全让方谋一个人滔滔地说个不尽。方谋说,革命军不久就可以打到江浙,国民党党员到处活动的很厉害,中国不久就可以强盛起来,似乎在三个月以后,一切不平等条约就可取消,领土就可收回,国民就可不做弱国的国民,一变而为世界的强族。他说,“萧先生,我国是四千年来的古国,开化最早,一切礼教文物,都超越乎泰西诸邦。而现在竟为外人所欺侮,尤为东邻弹丸小国所辱,岂非大耻?我希望革命早些成功,使中华二字一跃而惊人,为世界的泱泱乎大国!”萧涧秋只是微笑的点点头,并没有插进半句嘴。方谋也就停止他底宏论。房内一时又寂然。方谋坐着思索,忽然看见桌上的蓝信封,——在信封上是写着陶岚二字。——于是又鼓起兴致来,欣然地向萧涧秋问道,

“是密司陶岚写给你的么?”一边就伸出手取了信封看了一看。

“是的。”萧答。

方谋没有声音的读着信封上的“烦哥哥交——”等字样,他也就毫无异疑地接着说道,几乎一口气的:

“密司陶岚是一位奇怪的女子呢!人实在是美丽,怕像她这样美丽的人是不多有的。也异常的聪明:古文做的很好,中学毕业第一。可是有古怪的脾气,也骄傲的非常。他对人从没有好礼貌,你到她底家里去找她底哥哥,她一见就不理你的走进房,叫一个用人来回覆你,她自己是从不肯对你说一句‘哥哥不在家’的话的。听说她在外边读书,有许多青年,竟被她弄的神魂颠倒,他们写信,送礼物,求见,很多很多,却都被她胡乱地玩弄一下,笑嬉嬉地走散。她批评男子的目光很锐利,无论你怎样,被他一眼,就全体看得透明了。所以她到现在,——已经廿三四岁了罢?——婚姻还没有落定。听说她还没有一个意中人,虽则也有人毁谤她,攻击她,终究似乎还没有一个意中人。现在,你知道么?密司脱钱正积极地进行,媒人是隔一天一个的跑到慕侃底家里。慕侃底母亲,大有允许的样子,因为密司脱钱是我们芙蓉镇里最富有的人家,父亲做过大官,门第是阔的。他自己又是商科大学的毕业生,头戴着方帽子,家里也挂着一块‘学士第’的直竖匾额在大门口的。虽则密司陶不爱钱,可是密司陶总爱钱的,况且母兄作主,她也没有什么办法。女子一过廿五岁,许配人就有些为难,况且密司脱钱,也还生的漂亮。她母亲又以为女儿嫁在同村,见面便当。所以这婚姻,恐怕不长久了,明年二月,我们大有吃喜酒的希望。”

方谋说完,又哈哈笑一声。萧涧秋也只是微笑的静默地听着。

钟已经敲十下。在乡间,十时已是一个很迟的时候,况且又是寒天,雪夜,谁都应当睡了。于是方谋寒肃的抖着站起身说,

“萧先生,旅路惫劳,天气又冷,早些睡罢。”

一边又说句“明天会”,走出门外。

萧涧秋在房内走了两圈,他不想写那封回信了,不知为什么,他总不想立刻就写了,并不是他怕冷,想睡,爱情本来是无日无夜,无冬无夏的,但萧涧秋好像没有爱情。最少,他不愿说这个就是爱情,况且正是别人良缘进行的时候。

于是他将那张预备好写回信的纸,放还原处。他拿出教科书,预备明天的功课。

第二天,天晴了,阳光出现。他教了几点钟的功课,学生们都听得他非常欢喜。

下午三点钟以后,他又跑到西村。青年寡妇开始一见他竟涰泣起来,以后她和采莲都对他非常快乐。她们泡很沸的茶,茶里放很多的茶叶,请他喝。这是她想的唯一的酬答。她问萧涧秋是什么地方人,并问何时与她底故夫是同学。而且问的非常低声,客气。萧涧秋一边抱着采莲,采莲也对他毫不陌生了,一边简短的回答她。可是当妇人听到他说他是无家无室的时候,不禁又含起泪来悲伤,惊骇,她温柔地问,

“像萧先生这样的人竟没有家么?”

萧涧秋答,

“有家倒不能自由;现在我是心想怎样,就可以怎样做去的。”

寡妇却说,

“总要有一个家才好,像萧先生这样好的人,应该有一个好的家。”

她底这个“家”意思就是“妻子”。萧涧秋不愿与她多说,他以为女人只有感情,没有哲学的。就和她谈到采莲底读书的事。妇人底意思,似乎要想她读,又似乎不好牵累萧涧秋。并说,她底父亲在时,是想培植她的,因为女孩子非常聪明听话。于是萧说,

“跟我去就是了。钱所费是很少的。”

他们就议定,叫采莲每天早晨从西村到芙蓉镇校里,母亲送她过桥。下午从芙蓉镇回家,萧涧秋送她过桥,就从后天起。女孩子一听到读书,也快活的跳起来,因为西村也还有到芙蓉镇读书的儿童,他们背着书包走路的姿势,早已使她底小心羡慕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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