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 - 七

作者: 柔石2,808】字 目 录

给我?我怎么这样不幸……但,但,不是一样么?你不好算我底亲哥哥么?我昏了,萧先生,你就是我惟一的亲爱的哥哥。

我底家庭底平和的空气,恐怕从此要破裂了。母亲以前是最爱我的,现在她也不爱我了,为的是我不肯听她底话。我以前一到极苦闷的时候,我就无端地跑到母亲底身前,伏在她底怀内哭起来,母亲问我什么缘故,我却愈被问愈大哭,及哭到我底泪似乎要完了为止。这时母亲还问我为什么缘故,我却气喘地向她说,“没有什么缘故,妈妈,我只觉得自己要哭呢!”母亲还问,“你想到什么啊?”“我不想到什么,只觉得自己要哭呢!”我就偎着母亲底脸,母亲也拍拍我底背,叫我几声痴女儿。于是我就到床上去睡,或者从此睡了一日一夜。这样,我底苦闷也减少些。可是现在,萧哥哥,母亲底怀内还让我去哭么?母亲底怀内还让我去哭么?我也怕走近她,天呀,叫我向何处去哭呢?连眼泪都没处流的人,这是人间最苦痛的人罢?

哥哥,现在我要问你。人生究竟是无意义的么?就随着环境的支配,好像一朵花落在水上一样,随着水性的流去,到消灭了为止这么么?还是应该挣扎一下,反抗一下,依着自己底意志的力底方向奋斗去这么呢?萧先生,我一定听从你底话,请你指示我一条罢!

说不尽别的话,嘱你康健!

你底永远的弟弟岚上

下面还附着几句:

红叶愿永远保藏,以为我俩见面的纪念。可是我送你什么呢?

萧涧秋不愿将这封信重读一遍,就仔细地将这封信拿起,藏在和往日一道的那只抽斗内。

一边,他又拿出了纸,在纸上写:

岚弟:

关于你底事情,你底哥哥已详细地告诉过我了。我也了解了那人,但叫我怎样说呢?除出我劝你稍稍性子宽缓一点,以免损伤你自己底身体以外。我还有什么话呢?

我常常自己对自己这么大声叫:不要专计算你自己底幸福之量,因为现在不是一个自求幸福之量加增的时候。岚弟,你也以为我这话是对的么?

两条路,这却不要我答的,因为你自己早就实行一条去了。不是你已经走着一条去了么?

希望你切勿以任性来伤害你底身体,勿流过多的眼泪。我已数年没有流过一滴泪,不是没有泪,——我少小时也惯会哭的,连吃饭时的饭,热了要哭,冷了又要哭。——现在,是我不要它流!

末尾,他就草草地具他底名字,也并没有加上别的情书式的冠词。

这封信,他似乎等不住到明天陶岚亲自来索取,他要借着小天使底两翼,仍叫着那位小学生,嘱他小心地飞似的送去。

他走到会客室内,想宁静他一种说不出的惆怅的心。几位教员正在饭后高谈着,却又谈的正是“主义”。方谋一见萧涧秋进去,就起劲地几乎手脚乱舞的说,

“喏,萧先生,我以前问他是什么主义,他总不肯说。现在,我看出他底主义来了。”萧同众人一时静着。“他是一个悲观主义者,他底思想非常悲观,他对于中国的政治,社会,一切论调都非常悲观。”

陶慕侃也站了起来,他似乎要为这位忠实的朋友卖一个忠实的力,急忙说,

“不是,不是。他底人生的精神是非常积极的。悲观岂不是要消极了吗?我底这位老友底态度却勇敢而积极。我想赐他一个名词,假如每人都要有一个主义的话,他就是一个牺牲主义者。”

大家一时点点头。萧涧秋缓步地在房内走,一边说,

“主义不是像皇帝赐姓一般随你们乱给的。随你们说我什么都好,可是我终究是我。假如要我自己注释起来,我就这么说,——我好似冬天寒夜里底炉火傍的一二星火花,倏忽便要消灭了。”

这样,各人一时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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