诏起者再,力辞而免。尝大字徧书其印纸,示终身焉。其语曰:「怪矣病容,无食肉相;介然褊性,无容物量。智浅而虑不周,材疎而用则旷。不返初服,辄启荣望。岂但二不可七必弗堪,恐一无成万有余丧。故俛焉以归,超然自放。衣敝袍可无三褫之辱,饭蔬食何必八珍之饷。隐几余闲,杖藜独往。或从田家瓦盆之饮,或听渔父《沧浪》之唱。顾盼而花鸟呈伎,言笑而川谷传响。优游岁月,逍遥天壤。路逢扁舟而去者,诘之曰:汝非霸越之人乎?陶,天下之中,须子而富,宜亟去,毋乱吾桨。遇篮舆而来者,揖之曰:非不屑见督邮者欤?宜亟归。有谒乎道者,纵得钱付酒家,终不若高卧北窗,日傲羲皇之上也。」
真西山在岳麓书院请蔡季通分讲,西山请讲「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无咎。」蔡云:「内艮其背,不获其身,无我也。外行其庭,不见其人,无物也。内既无我,外既无物,宜圣人以无咎许之。」
林榕台在福州,陈止斋作倅,请榕台讲《论语 学而》第一章,林云:「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心与道一也;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道与人一也;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道与天地一也。」
洪内翰迈分教福州,请教谕林少颖知己说《书》,林云:「《尧典》、《舜典》、《臯陶谟》、《大禹谟》等篇,知之为知之者也。『作《汨作》,《九共》九篇,《槀饫》』,不知为不知也。」
名山大川登临之胜,多在于西,故汝阴之西湖,洪、蜀、永之西山,嘉之峨嵋,巴陵之岳阳楼,齐安之临皋,金陵之赏心、白鹭,扬之平山堂,苏之姑苏台,荆楚之云梦,郢之白雪,滁之琅琊,九江之庾楼,皆延庚挹辛,宾夕阳而导初月。彼东北南,未必无胜览之地,恐不多数耳。
菱、芡皆水物也,胡为菱寒而芡暖?盖菱花开必背日,芡花开必向日故也。桃杏双仁者必杀人,其花本五出,有六出必双仁而杀人矣,反常故也。木实之蠹者必不至沙烂,沙烂者必不蠹而能浮,若不浮者亦杀人。既沙烂,则不能蕴畜而生虫。独不见瓜至甘而不蠹者,以其沙也。有物必有理,若可穷矣。然羲之《石碑帖》云:「石碑入水即乾,出水便湿。独活有风不动,无风独摇。」又未可以意穷也。非至圣,吾谁与归?
小孤山在宿松县江北岸,与江州彭泽接境。山形如覆锺,高数十丈。山西有小孤庙,相对有彭浪矶,俗讹山为「小姑」,矶为「彭郎」,遂有小姑嫁彭郎之说。古诗云:「倚天巉地玉浮屠,肯为彭郎嫁小姑。」又有曰:「舟中贾客莫漫狂,小姑前年嫁彭郎。」皆因其讹。惟陈简夫诗曰:「山称孤独字,庙塑女郎形。过客虽知误,行人但乞灵。」可以证谬。
孔子曰:「吾执御矣。」又曰:「苟有过,人必知之。」何言之逊?及言媚竈,则曰:「获罪於天,无所祷也。」何言之厉?盖君子发辞宜逊,立行宜严。不逊则召祸,不严则受侮,恐伤乎行,不得不厉也。後世之曰君子者,既不逊於言,又不厉于行。吁!
近世拜官多为辞免,已可耻矣。而朝廷又为之法曰:「至某官方许饰说。」若此则未至某官之前,必不许之辞,既至某官之後,必使之辞,是教人为伪也。两府将有除召,未下之先,必曰「押入」,名最不正。盖贤者当以礼进,以礼退,既可押入,必可押出矣。有过而贬,辄半年不赴,章再上矣,犹且恬然,古者三黜恐不如是。此皆进退之名不正,褒贬之义不明乃耳。当如黄宪,闻召即起,受官即拜,上未闻使之辞,下未敢慢所赐,雍容中礼义也。徐积仲车云。
曾子之去妻也,以蒸藜不熟。孟子之去妻也,以恶败。鲍永之去妻也,以叱狗姑前。皆以事辞而去也。唐李度支以畜妓陶芳於中门而去妻,当时有勅停官,及薨亦无追赠。今世如李者多矣。
李文山羣玉吟《鹧鸪》诗,世惟以「屈曲崎岖」、「鈎舟格磔」一联称,不知文山用工正在第五第六句,云:「曾泊桂江深岸雨,亦於梅岭阻归程。」但咏其鸣之时与地,鹧鸪明矣。其《失鹤》诗亦然,「清海蓬壶远,秋风碧落深」,隐然失鹤之意。所谓「吟诗必此诗,定知非诗人」是也。近徐山民《猿》诗,赵山中《角》诗,皆得文山之骨髓。
郑侠介夫未第时,读书清凉寺,王荆公以中书舍人持服寓江甯,声迹相闻,然侠未尝往见。荆公使门人杨骥瞷之。大雪中,侠呼骥其饮,饮酣,题诗于瑞像阁云:「浓雪暴寒斋,寒斋岂怕哉?漏随书卷尽,春逐酒瓶开。一酌招孔孟,再斟留赐回。醺酣入诗句,同上玉楼台。」杨君为荆公诵此诗,公大称赏,曰:「真好学也!」且期以高第。治平四年,果擢甲科。後公参大政,侠以疑狱数事为公谋,公皆如其请。侠为监门,公行新法,侠极言其非,不报。时荆公有诗曰:「何处难忘酒,君臣会遇时。高堂拱尧舜,密席坐臯夔。和气袭万物,欢声连四夷。此时无一盏,辜负《鹿鸣》诗。」侠和云:「何处难缄口,熙甯政失中。四方三面战,十室九家空。见佞眸如水,闻忠耳似聋。君门深万里,焉得此言通。」故宰相之欺,终不能胜监门之直云。
唐太常丞宋沇传汉中王旧说云:「玄宗虽雅好度曲,然未尝使蕃汉杂奏。天宝十三载始诏诸道调法曲,与番部新声合作,识者异之。明年禄山叛。」元微之《立部伎》乐府云:「宋沇尝传天宝季,法曲番音忽相和。明年十月燕寇来,九庙千门尘土涴。」吁!翕如绎如,继承长久之意也。促拍衮煞,此何义耶?君子於是思古。
都邑交易之地,通天下以市言。至村落则不然,约日以合,一阕而退,曰墟。以虚之日多,会之日少故。西蜀名墟曰痎,如疟之间而复作也。江南人嫌痎之名未美,而取其义,节文曰亥。故今分甯县治,即武甯县村市名常洲亥者,分而为县治也。洪刍之职方可验。荆吴之俗取寅申巳亥日集,故亥日为亥市。张祜诗曰:「野桥逢亥市,山路过申州。」张籍《江南曲》有曰:「江村亥日长为市。」山谷诗曰:「渔收亥日妻到市。」谢艮斋诗曰:「已向三长观亥市,便从双井问寅庵。」
後湖居士苏养直以世赏官其子,而自徜徉三江五湖间,遇林泉胜处辄引杯啸咏,发见於诗者千余篇。绍兴间名达九重,累诏不起。诗岂穷人哉!然考其为人,简易佚荡,与人交倾倒无隐情,无戚疎,贤愚皆知爱慕,盖有在於诗之外者。尝谓士大夫既抱文才,流清誉,而复有德以将之,若後湖可也。
中山刘宾客题寿安甘棠馆云:「公馆似仙家,池清竹迳斜。山禽忽惊起,冲落半岩花。」然观《四朝闻见录》第一条,以此诗乃恭孝仪王仲湜游天竺所作,岂偶忘之耶?
李太守异伯珍回医生之书云:「遣白金三十两,奉纳以备橘黄之需。」始不晓所谓,乃观《世说》有「枇杷黄,医者忙;橘子黄,医者藏」,乃知时使然耳。脞谈藂录,不可不知。
太白云:「请君试问东流水,别意与之谁短长?」江南李後主曰:「问君还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略加融点,已觉精彩。至寇莱公则谓「愁情不断如春水」,少游云「落红万点愁如海」,青出於蓝而胜於蓝矣。
江尚书应辰一帖与蜀查侍郎云:「两蒙赐教,辄题申字。此一字利害虽无甚重轻,而近世官文书以为差别。昔王弘中牒袁州以故牒,韩退之不敢当,况其重於此者乎?幸望指挥改正。退之所谓伏乞仁慈,特令改就常式,以安下情者也。」观此,则今人繁文缛礼,式有加而情不足者,当何如哉?
马友犯长沙,向芗林扞之,不敌而溃,道遇友别将方舟而来,家人辈惶惧,知弗脱矣。贼指求芗林爱妾,妾闻命无惧色,自语贼曰:「必欲我,当以车马来。」贼许之,妾即盛饰以待。家人骇之,然犹谓其往可以纾难。顷刻肩舆至,即奋而登,既过河,望贼舟不甚相远,妾忽语舆卒,欲少止,羣卒乃弛轿,妾一跃入水,急援之,已绝矣。贼相顾不发,芗林亦悠然而去云。
孟子不见诸侯,然齐宣、梁惠两次见者不一。及其去也,尚三宿而不行。非不见也,不见不闻道不尊贤者矣。余尝赠友人句曰:「举头莫看王侯面,失脚恐为名利人。」非使之断不见王侯也,倘有能尊贤才而乐闻道,将千里而见矣。正孟子之遗意。
陵有木秀甚,人无有识其名者,俗皆以无名木呼之。有士友叶廷珪赋诗,中联云:「人依清樾摩挲认,鸟宿高枝睥睨看。」
诗中用全书句,固有此格,须是十分着题方佳。如坡诗云:「君特未知其趣耳,臣今时复一中之。」盖就题引用,极是切实。近有赋多景楼者曰:「逝者如斯未尝往,後之视昔亦犹今。」然多景乎何干?赋吴之灵岩者曰:「大抵有兴须有废,莫论谁是与谁非。」於岩乎何预?赋三高亭者曰:「见几而作不终日,後世以来无此风。」於三高乎何关?若不要切题,则此三联凡吊古诗皆可用也。惟曾撙斋遭论归,赋《自省》诗,中一联云:「不可以风霜後叶,何伤于月雨余云。」托物寄情,得坡之意。
三代而降,典谟训诰之後,有董、贾、司马迁、扬雄、二班之文莫可继,曰「文止于汉」。八分大隶之余,有锺、卫、二王之书莫可肩,曰「书止於晋」。《三百篇》往矣,五字律兴焉,有杜工部出入古今,衣被天下,蔼然忠义之气,後之作者未之有加,曰「诗止於唐」。本朝文不如汉,书不如晋,诗不如唐,惟道学大明,自孟子而下,历汉、晋、唐皆未有能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极,为万世继绝学开太平者也。
马融不惟经学精深,词藻畅妙,观《长笛》一篇,深於音矣。甚於奕尤为不浅,《围棋赋》云:「怯者无功,弱者先亡。离离马目,连连雁行,踔度间置,徘徊中央。攻宽击虚,横行乱阵。收死卒兮,无使相迎。守视不同,为所唐突。深入敌地,杀士亡卒。狂攘相救,先後并没。事留变生,收拾欲绝。」皆高手语也。
昔鲁共王余,画先贤於屋壁以自警,凡视听言动,目击道存,毋敢一毫妄想。如此意则知金盆浴鸽、孔雀牡丹张陈满室者,胸中之尘不可万斛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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