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渐渐破坏了他们的虔诚的心情。
再一层,便是生活的艰难了。本来乡下人是容易在简单的欲望下讨生活的,即使没有多少蓄积还能忍着苦痛挨受一切,希求未来的安定。可怕的这些年来,为了种种关系,他们几乎没有什么蓄积,更不知为了什么,他们的心是容易焦灼,动荡,再不能像以前还能勉强度过苦难。
这一个夏季在陈家村左近的人都摇动了,他们的脚在干硬的土地上似乎不容易站稳当了。
陈庄长与奚大有家的自种地也一样受着灾难,陈庄长的地还有在略远的村中与人分租的,那里,春天多了两场雨水。而大有在春间辛苦耕种的地里,不高的高粱谷子早已干死了一半。他自从在十分拮据中埋葬了为了债务、卖地的心事死去的爹,他对于田地的尽力已到头了。不知怎的,他渐渐学会了喝酒,在重大打击之后,完全复现了他爹的嗜好。他宁肯每天多化费十个铜板在烟酒杂货店里买得一霎痛快。自从四月以来,他成了这村子中杂货店的常主顾,虽然铜板不能预备得那么现成,这有什么呢,会做生意的老板是用不到向他伸手要酒费的。
家里是想不到的寂寞。好说闲话,老是计算着吃粮的妻,与终天出去拾柴草拾牛粪的孩子,因为大有的性格渐渐变成无谓的暴怒,都不敢跟他多话。那条不容易吃一顿好饭的大瘦狗,有奚二叔时,常是随着老主人身后摇着尾巴,现在它也不愿意与少主人一起了。它怕他的大声喝叫与重蹴的足力,它只好跑到街上与野外去寻找它自己的食物。大有觉得寂寞是每天在自己的左右增长,而他的脾气却愈变愈坏。对于死去的父亲说是追念也不见得,有什么追念的表现?那座在村北头自家地内的土坟,除却栽上三四棵小松树之外,他不是为了土地的事,并没特意去过一次。对于家庭的不满他也无从着想,本来能作活的妻与孩子,他原没有厌恶的念头,可是近来大有有点变态。对耕种的本分事他还不懒,一样是按着时候同邻人操作,不过他的一颗心却似乎被什么压住了,总不像从前平静。
旱象已成的期间,他也如他人一般地焦忧!未来生活像一把尖锐铁钩钩在心头。眼看见手种的小苗子被那不可知的神灵完全毁坏,他觉得分外愤怒了!在寂寞与无聊的袭压之中,比较着认为快活的事是想了辛苦的收获。然而这预想显然是变了。
于是虽在奇热的夏日,他每天的酒瘾并没减少。
正是六月末后的一夜,大有盖着布单在院子的枣树下睡觉。昨晚上从恒利杂货店中回来的时候,是家中人吃过晚饭的大后了。他怕热,便拉了一领席子放在树下,一觉醒后已经听见鸡屋内的喔喔的啼声。一个大蚊子正在他的右拇指上吸他的血液,他即时光了背膊坐起来,用蒲扇将蚊虫扑去,嗡嗡的蚊声还似向他作得意的讥笑。一会听见粪栏里的母猪哙哙叫着。他摸一摸被单上有点潮湿,看看空中只有几颗星星的微光,一定明天又是一个晴热的天气。遍村子中的树上可以听得见知了的夜鸣。它们在高的有荫蔽的地方吸着清露,向着这些在黑暗与失望中的人唱着得意的高调。大有听来十分烦厌。的确,比起偷吸人血液的蚊虫还要惹他愤恨。他的小小的蒲扇在高空的鸣声中失却了效力,这并不是扑空一击可以止住那些可恶东西的鸣声的。他向东方望望,仍然是黑沉沉的,他尽力看去,在那一颗大星之下似是映耀的有点明光!隔明天不远吧?他不能再睡了,突然记起今天是全村的第二次祈雨会。昨天陈庄长还嘱咐自己明天一早要到龙王庙同那个道士布置一切。他因此不能继续睡下去。但是他明明记得头半月举行的那一次祈雨会,到现在并没有什么效果。据说这回是联合了五里地以内各个村子的人一同祈雨,人多了,或许有效,这是他的疑问。上一次的印象分明摆在眼前:那些有胡子的老人含着眼泪在烈日下跪求,他们忍受着灼热的苦痛,在香纸砖炉旁不顾烟气熏眯。道士的高声诵经,也像出自真诚,虽然这道士不甚安守清规,因为他一样也有土地,在作法事的余闲还得耕种,这不是为别人的事,他也有分。大有再推测出去,凡是需要土地吃饭的人谁没有分呢?谁肯骗着自己?——骗着自己与他们家中人的口腹呢?但有一件事,他微微感到奇异了。怎么到会的几乎全是老年人,年轻的才两三个,再就是老人领去的童男,难道这也是必需么?记得十几年前的祈雨,祈晴,却不是这样,年轻的人一样也有跪求的,怎么现在变了?他想到这里微微皱着眉头,不能判别这是年轻人的躲懒,或是他们另忙别的事?
由祈雨联想到春天魏二唱的鱼鼓词,真的,那些光景简直是成了梦一般的东西了。自从自己二十岁以后,在这偏僻的农村中眼见得无论谁家只有年年的向下淌,除掉偶有几个从关东发财回来的以外,地土的交易不常见有人提起。更奇怪的是地里的产物不知怎的总觉得也是一年比一年差,可是自己在田地里用的力量并不比以前减少。粮米老是在两块大洋左右一斗,还是继续向上升涨。怎么家家更穷了呢?大有怀抱着这个疑问没得答复。偶然与邻舍家说起来,他们的断语不是“年头儿刁狡”,便是“谷贵,百物都贵”,或者“花钱多了”这一类的话。大有在前几年也是一个对一切事不求甚解的乡下人,任凭这难于思议的法则所支配,却难有进一步的质问。自从去年冬天到现在,他的生活有些变异,他的一颗诚朴的心也不像以前对一切完全信赖不去问难了。尤其是奚二叔,忍受着痛苦,攥着拳头死去,这一幕生活映片的刺激,使他失去了从小时起积渐养成的耐力。
虽然心里踌躇着预备天明后的祈雨会,然而在这将近黎明时他却有另一种的动念在心中闪耀,——他很自然地断定他的未来生活,怕不能单靠这点土地了!
红的微光刚从东方耀动,一切地上的景物方显出了一个新的轮廓。大有早已用井水洗过脸,并没告诉家里人,一口气跑到村西北角的木栅门外。
村中起身外出的人很少,但是栅门已经开了锁。一个轮班守夜十七八岁的青年正在门旁扛枪防守。这一夏中的抢劫绑票如同天天听喜鹊叫那么平常,左近村庄虽在白天也加紧了防守。像陈家村是没有土圩的,防守的连络很不容易,只好从各家土墙连接的空处,伐了陵上的松树结成栅栏。从镇上买来大捆的铁蒺藜交缠在木头中间,在要紧的栅门旁堆上土障,村中的年轻人轮流防守。这自然不是完全无虑的设防,而且更没有几支新军器,——步枪。单这一笔花费与人力的空耗已经使他们十分拮据。幸而抬枪,土炮还是旧的存余,这些笨拙的军器用土造的火药加上碎铁,瓦片,小石块,放一响虽不能有很远的火线,四散出去像一个小炮弹的炸裂,用在坚守上还较易为力。而且不知从哪里来的传受,乡村中有些铁匠现在也会利用洋铁筒与空罐头造成炸弹,这是较好点的村庄必备的武器。
那个青年斜披了布小衫倚着栅门,看见大有便跳过来道:
“奚大叔起来的早,陈老头刚才到庙里去了。”
“早啊,我觉得我是到会的第一个哩。”大有将一双赤足停在栅门里的铺石道上。
“陈老头倒是认真,他还穿着粗夏布大衫,到这里我向他说不如脱下来,到烧香时穿上才对,免得出差。现在各村子的联庄会还没到,他穿着长衫怕不教土匪带了去?”青年武士将步枪从肩上卸下来。
“还是你想的周到,怪不得陈老头老是好派你守夜。土匪太多,谁也料不定不出乱子。”
“瞧着吧,我看今天就得小心,到会的人多,各村的首事都来。……”
“怕什么!不是早调好联庄会来保护吗?”
“奚大叔,你猜能够来多少人?一共六七个村子,人家还能不留下人自己看门?这是在外面,不同村里,要个顶个,哼!土炮怕不及盒子枪中用呢!”
“这可是善事。……”大有意思还没说完。
“啊,好,奚大叔,这是善事?不差,是庄农人家谁还不愿意天爷快落雨,不落,今秋什么都完了!可土匪还是土匪呀,他们还等得大家好好的祈下雨来再办事,那可太善良了。……”
青年武士从他的紫黑色脸上露出了判断者胜利的笑容。
大有点点头,颇现出踌躇的态度。
“照你猜,岂不是今天还得预备打仗?”
“这也不是奇事呀,那个村子在这一夏季里不是天天预备打仗!”青年夷然地答复。
“我太大意了,什么家具没预备。”
“一会咱这里还去十多个人,可是没有大用,只有两杆快枪,这不是一杆,——”青年顺手将枪横托过来。
“好吧,现在咱们办一下,你带这杆去,连子弹带,我另找杆土炮在这里站岗。”
就这样,大有紧紧腰带将灰布缝的子弹带斜扎肩上,把那杆汉阳造的步枪用左手提起。
“小心点!已经有顶门子了,只要拉开保险机就行。里边有四颗子弹。”青年对于这武器的使用很在行。
大有不再说什么,肩起枪冲出栅门。
经过他们的谈话与换枪的时间,村外的郊原中已被鲜明的阳光照遍了。柔弱植物幸而得到夜间的些微露滴,乍呈滋润的生态,被还不十分毒热的太阳晒着,颇有复苏的模样。
龙王庙是这村子的久远古迹,据说县志上曾在古迹门里给它一个位置;也是这些小村落中间惟一的旧建筑物。除去四周的红色粉墙之外,山门两旁的钟鼓楼,内里的龙王阁子,都是青砖砌成。那些砖比现在普通的烧砖大得多,似乎也还坚固。不过上面全被苔藓封满了,斑驳的旧色足能代表这野庙的历史。庙南面是一带松林,稀稀落落地连接到村西那片陵阜上去,其他三面虽也有不少的枫树,榆树与高个而作响的白杨,却不如正面松树的密度。庙北头有几亩大的一片义地,不知是什么年代与什么人家的舍地了,里面尽是些贫苦人家的荒冢。有的已经坍坏,露出碎砖,断木;有的土冢已经夷为平地,在上面又有新冢盖上。这片地方已经有难计数的死人得到他们的长眠,而左近乡村的看家狗也是常到的熟客。再远处便是一些人家的农田,一片青黄,看不到边界了。
庙的面积不小,其中的建筑物却也毁坏了不少。有几座楼阁早成了几堆瓦砾,上面满生着蓬蒿与蔓生植物,石碑也有卧在院子中间的,做了道士坐凳的。总之,这虽然是一所伟大古旧的庙院,现在也随着年代渐渐凋落了。
因为它们只存留着古旧的空壳,任凭风雨的毁灭!
大有穿过松林走到庙门里面,静的很,一个人没遇到。直到正殿上,看见陈庄长正与邻村的一位老首事在供桌前分配香纸。道士还没穿起法衣,光着头顶,一件圆领小衫,乍看正如僧人一样。
“好!到底是年纪轻,好玩,居然先扛起枪来了。”陈庄长说。
“这是小猪仔告诉我的防备;防备不坏,不是联庄会还要来?”大有走入了正殿门。
道士方抱着一抱香向外走,他的短密的绕腮胡子并没刮剃,虽在清早,额角上的汗滴映着日光,现出他的职务的忙迫。他听见人语,抬头看着大有左手的枪口正对准他的胸口,便下意识地向侧面一闪。
“这东西可开不得玩笑!走了火咱可干了!”
“怎么没胆气!看着枪口便吓丢了魂,你还终天在野庙里住呢!”大有已经将枪倚在门侧。
“老大,你说话要留点神,别不三不四的,今天是大家给龙王爷求情!哪里野不野的?……终天在这里有神人的保佑,那些野东西来干么?今天可连我都有点胆虚,各村的首事总要小心。……”
“做好事,顾不得这些了,——怕者不来!来者不怕!”
吸水烟的邻村王首事从容插语。
“即便来也没法,横竖这么下去是没有好日子过。咱们哪能眼睁睁地看着什么都干死,不想个法子,——这只好求求神力了。”陈庄长究竟还认识得一些字,对于这完全信赖神灵法力的念头本来就认为是另一回事,然而他既有身家,又有庄长的职责,在无可如何中,按照古传的方法来一回“神道”,这也是多少读书人办过的事,不是由他开端。经过这番虔诚的仪式之后,他至少尚能减却良心上的谴责,也许“神而明之”就有效力?除此,他与他的邻居们能够干什么呢?所以他用“只好”两个字表示在无办法中唯一的尽力。
王首事将长水烟筒向供桌上一搁道:“管他的!咱弄到现在怎么还不是一个样,果然该死的向这边找事,拚一下,省得年轻的闲得没事干!今天咱预备的不差,什么,合起来怕不到二百人。……”
“不见得吧?”陈庄长对于人数颇有疑问。
“多少一样揍,老陈,不要灭了自己的威风。”王首事的脾气很急暴,虽然上了年纪,还有当年练武工夫时的劲头
【打 印】 【来源:读书之家-dushuzhijia.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