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 - 十

作者: 王统照11,757】字 目 录

头。

他们各自整理着种种东西,还有王首事带来几个有武器的农民一齐下手,没到八点,一应的陈设供品以及洒扫屋子等等都已停当,从各村来祈雨的人众也陆续到了。

照例是先行铺坛,念经,这时独有骄傲的道士在神像前挺身立着指挥一切。龙王的长髯与细白灰涂成的神面,被神龛上变成黑色的黄绸帘遮住,看不清他的真像。殿内的武士与文官的侍立像,虽然颜色也剥落了不少,而姿势的威武与优雅似乎还在保持住他们的尊严。红木案前的方砖地与石阶下的鹅卵石地上,直跪着七八行的祈求者。一条彩纸糊成的瘦龙放在东廊下面,一大盆清水在龙的旁边。院子中的香炉从四个小砖窗口放散出很浓厚的香烟。

不出大有的预料,跪在地上的人就有过半数的老人,三分之一的中年人,三十岁以下的却没有一个。他们被热太阳直晒着,黧黑与黄瘦的脸上谁都是有不少的折纹,汗滴沿着衣领流下来,湿透了他们的汗臭与脏污的衫裤。他们在这一时中像有白热以上的信心,对于冥冥中伟大的力量,——能以毁灭与颠倒一切的神灵,只将整个的心意与生活的称量全交与“他”!

这一群祈求者中间却没有奚大有,也没有王首事带来的那几个武装农民。原来大有被陈庄长分派出去,带领了本村与别村子来的联庄会在庙的四周布防。因为他有一杆步枪,便不用在偶像前面跪倒,而成了“绿林”中的英雄。

近几年来乡村的联庄会完全是一种无定规的民众的武力组织。虽然有规则,有赏罚,然而所有的会员全是农家的子弟,有了事情丢下锄头,拾起枪杆,就拚着性命向抢掠劫夺他们生活的作战;没有事,仍然还在田地中努力作业。他们为了自己的一切,为了防守他们的食粮与家庭,以及青年农民好冒险的习性,所以联庄会的势力也一天比一天膨胀。等到他们的有形的敌人有时渐渐消散下去,他们这种因抵抗而有的组织也就松懈了。因为原来只是一种简单的集合,并没有更深的意识,所以他们的兴衰是与那些掠夺者的兴衰成比例的。

陈家村左近都是少数人家的小乡村,镇上虽然有常川驻的军队,器械服装都整齐的民团,却不大理会这些农村中的事。有时那些新武装者下乡来,还时时要显露他们的招牌给小村庄的人看,因此,便分成两截。

这一天他们因为保护这些信心的祈求者,事前便由各小村首事的周到地布置,调派年轻的农民,在八点左右已经到了一百五十多个。他们因为没有大集镇的富有,所以武器不很完备。不到人数十分之一的步枪,还是由各种式样凑合来的,类如日本枪的三八式,汉阳造与俄国旧造的九连灯枪(这是乡间的名字),下余的便是些扣鉋的火枪与大刀,红缨长枪,但钢铁的明亮都在各个武士头上闪耀着。骤然看来如同赛会的这一群防护者,散布在红墙青松的左近,具有一种古代争战的形象。各村的首事虽是花白胡子的老人,也有的自带小小的手枪,挂在衣襟旁边。这都是他们出卖了土地忍痛买来的武器,虽没曾常常希望用它,然而有这个弯把的黑亮的小怪物在身上,也像在瘟疫流行时贴上硃砂花符似的,以为可以战胜一切的邪祟。近几年来这已成为很平常的现象。乡间的人民对于步枪的机构和兵士一样熟练,而胆大的企图也使他们对于生命看轻的多,比起从前的时代,显见得是异样了。

形成一个相反的对比:古老的剥落的红墙里面有些在土偶面前祈求他们的梦想,迷漫的纸烟中多少人团成一个信心,虽然在鹅卵石上将膝盖跪肿,他们仍然还是希望龙王的法力能给予一点生活上的灌溉;而古旧建筑物的外面,松荫之下却活跃着这一百五十多个少年农民的“野”心,健壮的身体,充足的力量,尖利的武器,田野中火热的自由空气,他们也正自团成一个信心,预备着用争战的方法对待与他们作对的敌人!两个世界却全是为了一个目的,——那便是生活的保障;也可说是为生活的竞存,神力与武力两者合成一种强固的力量,他们便在炙热的阳光下沉默而勇敢地等待着。

大有加入这样的武装集会不是第一次了,然而除却一年中一二次的练习打靶之外,他没有放射步枪子弹的机会。乡间对于子弹的珍贵比什么都要紧,他们从各地方或者从兵士们手里,以高昂的价值买来的子弹,放掉一个便是防守上的一种损失,也便是他们的生活上少一份保护。所以火枪可以随意扣放,而新式的武器子弹却要严密使用。大有从站岗人身上取过来的子弹带,他曾数过一次,不多,那只有五十颗,在灰布九龙带中看不出怎么高凸。他统率了一小部分的本村农民,惟有他是抗着这一杆仅有的步枪,他自然感到自己力量的充足,也像是有统率那些同伴们的资格。他没曾对准敌人放射过一回枪,可也不害怕,的确,他没想到真会有敌人的攻击。他以为这不过是预备着争斗罢了,不会有事实的发生。

他这一队武士正被指定在西南方面的斜坡上面,密簇簇的青松到这里已是很稀疏了。坡上有片土堆,相传是古时的大冢,除去几丛马兰草外一点坟墓的样子也没有。再向上去是一个矮小的土地庙,比起乡间极小的茅屋来还小得多,塌落了碎砖的垣墙里探出两棵如伞的马尾松。从树干上看去,可知这难生植物对光阴的熬炼。大有这一队十几个穿了蓝白布小衫的青年,就在这斜坡上形成一个散兵线。大有坐在土地庙前已卧倒的石碑上面,他的大眼睛老是向着去村子西南方的高阜上望着。别的伙伴在坡下的,在庙内的墙缺处的,还有四五个肩着火枪在稀疏的松树下来往走步。他们占的地势较高,可以俯看龙王庙里面跪在院子中的人头,尤其是那个尖圆顶的香炉更看得清楚。风向很准,一阵阵的浓烟常是向着北正殿那方吹去。道士的法器声听得分外响亮。庙前后防守的同伴,都隐约地可以看到。惟有南门外松林中的武士遮蔽得很严,只有几支明晃晃的红缨枪尖从那些松针后闪出光亮。

大有根本上没想到打仗的事,虽然在栅门口听了那个站岗小伙子的话,到庙中来又看见大家这份郑重的预备,像是警戒着要马上开火的神气。他乐得在“绿林”中装一回临时的英雄。然而这有什么呢?多平静的晴天,白日,又有这么多的人,难道他们肯来送死?他过于迷信他和他的伙伴的武力了。他虽不从神力的保佑方面想,也断定没有这回事。他呆坐在石碑上面,初时还努力要作出一个统率者的样子,正直地向前注望,表示他正领着兄弟们在干正事。过了两个钟头以后,看看日光快近东南晌了,夜里睡眠的欠缺与天气的毒热,渐渐地使他感到疲倦。庙里的祈雨者已经换过一班,道士的法器不响了许久,再过一会大家都要吃午饭了。好在都是自带干粮,等着庙里送出煮好的饭汤来,便可举行一次野餐。时间久了,疲乏的意念似乎从田野的远处向人身上卷袭过来。有的忍不住肠胃的迫促,坐在地上干口嚼着粗饼。大有这时已经半躺在石碑上,那杆步枪横放在他的足下。

“老头子们真胆怯,上一次祈雨也没这些阵仗。……”一个黑脸高个儿的农人站在大有身旁焦躁地说。

“到底什么时候完事?——这玩艺更坏,干吗?还不如跪在石头地上哩。”另一个的答语。

“不要急,停一会有事也说不定!”年纪较大的瘦子半开玩笑地道。

“真不如开开火热闹一回,火热的天在这里支架更不好过。”

大有本来想说几句,然而他的眼睑半合着,不愿意听他的心意支配,方在矇眬中静听这几个伙伴的闲话,突然从东方破空而起地连接着两声枪响。很远,像在陈家村的东河岸。这是一个电机的爆发,即时惊醒了野庙周围的防护者。大有下意识地从石碑上滚下来,摸着枪杆迅疾地跳上土地庙的垣墙顶,向东望去,那十多个农人不自觉地喊一声,全集合在土地庙的前面。

“哪里来的子弹?”

“河那面,……截劫!”

“废话!我听明白了,这两颗子弹是向咱这面飞过来的。”

“没有回响?”

“怕是真土匪到了!”

他们从经验与猜测中纷纷乱讲,同时可以看见龙王庙里人已站满院子。道士的法器也止了声响,而大门外的松林中多少人影也在急遽地移动。大有竭尽目力立在高处向东看,什么也没有,还是那一些绕在村子后面的半绿树与微明的河流。他虽然笨,而在匆促的时候也有他的果断力,即时他喊那个说玩话的瘦子快到下坡的大队中问问情形。

还没有经过三分钟,很清楚的密排枪声在村东面砰啪地响起来。无疑地,显见陈家村要有什么变故。大有与他这一群伙伴不用商量都拿着枪要跑回去。他们顾念村中的妇女、孩子,黄黑的面目上都变了神色。然而下坡的人还没跑到红门外面,奇怪,由庙的西北两面连接着飞过十几颗子弹从他们头上穿过去,这犄角式的攻击出乎他们的意外。大有原来立在土墙上面断定这是土匪去攻打他的村子,有这一来,他才明白今天的祈雨会是真遇到劲敌了!随着枪声他跳下墙来向大家发命令道:

“走不的!土匪真要从两面来,回去更办不了。……啊!大家散开点,都在庙门上可危险。”守土圩与栅门的经验曾告诉过他躲避子弹的方法。即时这十几个人在树后,墙边,找到了各人的防御物,都轻快地将枪托在腋下。大有仍然跑到石碑后头,半伏着身子将步枪的保险机扭开,推动机一送之后,他的右手指在小铁圈中放好,预备作第一枪的放射。脸上的汗滴从眉毛直往下落,忘记了擦抹。

松林中联庄会的大队也向西北方放了十几响火枪,接着就是有人吹着单调的冲锋号,凄厉的声音由下面传出,同时步枪也在无目的地向远处回礼。

于是他们的野战便开始了。

大有只叫他们隔几分钟放几响火枪,意思是告诉敌人这斜坡上有人预备着他们过来。他手里的步枪隔一歇才放射一回,他每次放枪时手头上觉得很轻松,然而遇到这一次的劲敌,他的粗手指把住枪杆自己也觉得惊颤。从那东面的,西北两方的此住彼起向村子与野庙愈打愈近的密集枪声,可以知道土匪的人数不少,而且他们的子弹像是颇为充足。这时两方都彼此看不见身影。龙王庙的地势洼下,西北方的农田接连着东面河流蜿蜒过来的土岸,向下面射击是居高临下。而大有这一群占住的斜坡,较好也较为危险。因为由斜坡上去,树木多,农田只是几段豆地,容易望远。

大有在初开火时他只是注意着向前方看,还可以静听枪声从哪方射来。悬念着村子中的情形和庙里的那些少有武器的老人,他并不十分害怕。打过十几分钟以后,战况更紧急了,先在陈家村东面响的枪声倒不很多,只不过似作警戒很稀疏的放射,而从西北两面逼过来的子弹却愈打愈近。啪啪的响声听去像不过半里地。联庄会的人初下手还能沉住气,吹号,放枪,经过这短短的时间后,显见出军器的优劣与攻守的异势了。他们在庙门外,树林子中,没有什么凭借,明明知道土匪一定是在小苗子的田地里与土岸旁边,而回打起来可不知哪里有人。敌人的枪弹是一律向着庙门外的松林集中射击。尤其是西面的枪响,围着土地庙前后尽着放。情形的危急很容易看得出。他们不敢向庙里跑,恐怕被人家围住;又不敢向陈家村去,那一段路上怕早已有埋伏,经过时一定也要横死多少人。而当前的守御,既无土墙,又没有及远的好多步枪,……他们想不到土匪会来这么些枪支!

没有办法,大有已经放过两排子弹,在石碑后面粗声喘着气竭力支持。他知道他的枪若不努力使敌人不敢近前,这一角的局面一定要被抢去。他向哪里退哩?下面只有几棵小树,大约用不到跑入松林,子弹已可穿透他们的脊背。他听明了,有十几支盒子枪在对面的土阜下头专来对付他自己,有时从石碑侧面似乎可以看见土阜下的人头。相隔不过二百步,比初听时由西面来的枪声近得多了。他的左手紧紧握住枪身,仿佛如握着一条火热的铁棍,子弹带着了汗湿,紧束胸前,呼吸分外不利便。然而他把一切都忘了:家庭,老婆,孩子,田地,耻辱,未来,……在这一时中他聚集了全身的力量使用他的武器,整顿起所有的精神作生命的争斗!虽然事情是完全出于他的预想之外,而他那事实到了面前却绝不退缩的坚定性,在这个炎热与饥饿的时间中却一个劲地发展出来。

他知道在土阜后面的敌人要从斜坡上冲过来,直夺龙王庙的大门,这是一条要道,若有疏失,自然关系他们全体的失败。自己万不肯放松,且是没有退路!下面的伙伴们又急切分不出几杆步枪跑上来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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