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接应。这些没有指挥者的农民,只知把守住庙门向外乱放子弹、火药,没料到这一面的危急。大有一边尽力抵御,又嘱咐身旁那个黑高个滚下坡去赶紧调人。黑高个身子很灵活,抱了火枪即时翻下坡去,到了平地,他起身的太快了,恰好一个流弹由背后穿过来,打中他的左胁,他尖锐地叫了一声,倒在一棵老松树下面,作了这次战争的头一个的牺牲者。
这一声惨叫惊坏了斜坡上面与松林中的防守者,不曾料到这好打拳棒的高个儿应该死在这里,从乱杂的还击的枪声中可以知道他们的愤怒与急遽了!
命令没有传到反而葬送了这一个好人,大有从石碑后面被惨叫的声音惊转过来,看清在血泊里翻滚的受伤者,他不自觉地呆了,双手中的步枪几乎丢在地上。受子弹伤死在战场上,这是第一次的经验,何况高个儿是为传达自己的话而死呢!他无论如何勇敢,还没有看死人一点不觉惊讶的习惯。他正在惶张与急躁之中,手上少放了两枪,对面一阵喊声,从土阜后跳出七八个汉子,手里一色的短枪,枪弹在空气中连接振动的声响,如同若干鬼怪在他身边吼叫。大有的那些伙伴也喊着放了几枪,速力既差,又无准头,在旷野中那些旧式的装药火枪哪能与连珠放射的盒子枪抵抗。他们绝没管顾,便争着往斜坡下跑。只这一阵乱动,已经被对方打倒三四个。大有用上所有的力量连射去一排子弹,居然使那群不怕死的凶汉伤了两个,略略缓和了一步。他知道站不住,也学着高个儿的滚身方法翻下去。更顾不得那些伙伴们是怎样逃走的,只看见躺在土地庙前一个伤在胸口的年轻人,从绝望中望了大有一眼!在这一瞬中,大有已经滚到坡下。
加入松林的大队,与由庙里出来的那些老年人合在一起,他们一面竭力顶着打,一面却急促着商定赶紧退回陈家村,因为这野庙中没法守御,怕有被敌人完全缴械的危险。
冲过这条半里路的空地却不是容易事。这一百几十个农民与一群狼狈的老人,以及庙里原来的住人,连合起来分成三队。一共有将近二十支的步枪,施放开仅有的子弹,从松林里向四面射击,同时那些避难的与武器不完备的防守者瞅空急速跑去。大有偏偏是有步枪的一个,在这危险的时间他不能逃避,也不能将武器交付他人,自装弱虫。他不顾满身的泥土与像浇水的汗流,他同那些大胆的青年由松林中冲出。当然,从西南方攻下来的敌人也拼了性命努力于人的获得,由斜坡上往下打,据着非常便利的形势。北面农田里的匪人早已逼近,这已不是为了财物与保护地方的战争,而是人与人的生命的争搏。两方都有流血的死伤者,在迸响的枪声中谁也不能作一秒钟的踌躇与向后的顾念。大有饿了半日而且原来的渴睡未退,恰好来作这样的正面的防战,分外吃力。然而他这时咬紧了牙齿,似乎平添上不少力量,那斜坡上两个受伤的一堆血痕在他的眼前变成火团,飕飕啪啪的枪声似炸碎了自己的脑壳。他随着那些勇士跳出密荫之外,弯着腰且打且走。果然是他们拚命的效果,相距半里地的敌人终于没敢靠近,及至他们退到陈家村的栅门边时,又与在近处的几个埋伏者打过一次。
其结果,他们的大队究竟跑回村子去,大有只听见自己这一群中有不断的喊叫声音,伤了多少他来不及查问。幸而敌人的子弹在松林中一阵急烈的围打后,似乎已经不多了。四周虽有喊声,射过来的子弹却已稀少得多,而大有跑到栅门外时,斜拖在腰上的子弹带除却布皮也是一点分量没有了。
这一群勇敢的农民虽然也有受伤的,他们却挣扎着进了栅门。大有一看见自己的邻人迅速地拉开木栓开门,将他们纳入,他心头上一松,同时脚步略缓一缓,后面敌人的追击又赶上来。幸亏木栅外只是一条小路,两旁有不少的白杨作了逃避者的天然保障,所以敌人没敢十分近逼。不幸的大有刚从一棵树后弯了身子转过来,右腿还没抬起,在膝盖上面有一个不大的东西穿过,他趁势往前一跳便倒下来。眼前一阵昏黑,全身的力量像被风完全吹散,只是大张开口伏在地上喘着。跑在他前面的两个回过身来,毫不迟疑地一齐拖着他塞进栅门去。
稀落的来往枪声中,大有只觉得天地像倾陷了!他卧在他人汗湿的肩上并不觉痛,只是右腿像离开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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