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 - 十三

作者: 王统照8,959】字 目 录

的一所古旧房子。大有以前记得只到过一次,在二十年前吧,他随着奚二叔过年到镇上来看那些“大家”的画像,香烟缭绕中他曾在朱红的漆门边,偷看那些大屋子里高高悬挂的怪像。在儿童期的记忆中,这是他最清晰的一件事。足以容纳他那样矮的好多孩子的大屋,已经使他十分惊奇,而北面墙上却是宽的,窄的,穿着方补子,黑衣服,红缨帽上有各色顶子的不同画像:有的瞪着威棱的大眼,有的捻着银丝似的长胡子,也有的在看书,吃茶,下棋,还有他叫不出那些画中人干什么玩意的画轴。他在一群孩子中从门口爬望了一次。长桌子,丰盛的筵席,各样的盆花,比他的腰还粗的铜炉,与那些时来时去的穿着方补花衣,坐车,骑马的一些“老爷”演剧般的活动。他们都是照例到大屋子来向画像恭恭敬敬地叩头。他那时觉得这些高悬起的神像一定是有说不出的神力与威严,自己甚至于不敢正眼久看。除此以外,这古旧的家祠对他没有留下其他的记忆。仿佛有不少的大树与石头堆,然而已经记不很清了。

在高黑的残秋的星空下,他觉得很奇怪,又到这所大房子里重新做梦。他与同伙们都睡在车辆上,借着刚进来时的灯笼映照,他留心看出这繁盛的吴家家祠也像他们的后人一样,渐渐地成为破落户了!房顶上的情形不知道,从那些倒塌的廊檐与破坏的门窗,以及一群群蝙蝠从屋中飞出的光景上着想,一定是轻易没人修理,借以保护他们的祖宗的灵魂安居。这一连的兵士纷纷背了干草到正殿中睡觉。大有从破门外向里看,快要倒下来的木阁子上的神牌似乎都很凌乱,灰尘,蛛网,失没了他们古旧的庄严。地上的方砖已损失了不少,方桌没有一张完全的。他在黑影里张望了一会,沿着石阶走下来。

广大的院中满是车辆与器械,大树下拴着不少的牛,马,互相蹴动。推车的乡下人就在这里,幸而地上满生着乱草,厚的地方几乎可作褥垫。不知名的秋虫在四处清切地争啼。大有找到了同村的伙伴,摸着吃过晚饭,没处找开水,他们只好忍着干渴。

正殿上摇摇的火光中间杂着异乡人的大声笑语,不知他们从哪里弄来的酒,互相争喝,猜拳打闹的声音不住。他们像是到处都快乐的!虽然从远方沿着旱道败下来,仍然有这么好的兴致。大有惭愧自己太固执了!他想:怪不得大傻乐于当兵,当兵的生活原来有想不到的趣味,同时,几个左近村庄的车夫也低声谈着他们的事。

“到底什么时候动身?把咱们早早地弄在一处,说不上半夜里就走?”受了陈老头的雇钱的萧达子咳嗽着说。

“管什么!你才不必发愁,你又不推,只管牵牛不出力气。陈老头这份钱算是你使的顶上算。”二十多岁的徐利不高兴着答复。

“别顶嘴,出力不出力,咱总算一伙儿。这趟差说不定谁死谁活,谁也猜不准!我那会听见连长说明天要赶一百里地住宿,当然不明天就得走。……一共从镇上要了一百几十辆的二把手,套车,牲口不算,听说军队还有从西路向北去的,大约总有四五万。”另一个村子的推夫说。

“哪里下来的这么多?”有人问。

“真蠢!到镇上半天你难道没听见说这是由海州那面败下来的?”

“这一来,经过的地方吃不了兜着走。”

“说话也像说的。”那个颇伶俐的人把这个冒失问话的推了一把,“瞧着吧,谁教咱这里是大道?躲避不了,跟着干就是了!……”

正殿中一片乱杂的谑笑,哪个曾来注意这一群像牲畜似的推夫!大门上早已站了双岗,不怕他们偷跑。既然勉强来当差的这些农人,现在没有跑走的想头,便设想到一个大地方,有了替代他们的另一伙,自然可以早早赶回来。不过有送过兵差的经验的却不这么乐观。

无论明日如何,当前的渴睡不能再许他们这些卖力气的叹息,谈话。惟有大有在这样的环境中犯了他的不眠旧病。天气太凉,几个人同卧地上,车子上,搭盖一床破棉被,愈睡不宁,愈觉得瑟缩。高墙外面现在已经没了那些人语争吵与杂乱的足音,一切都很静寂。人太多了,巷子中的狗也不像平时的狂吠。正殿上的兵士大都在梦中去恢复他们的疲劳,妄想着战胜的快乐。只有一盏灯光惨淡地从没了糊纸的窗格射出。四围有的是呻吟与鼾齁的睡声。他仰首向太空看去,清切切的银河如堆着许多薄层棉絮,偶然来一颗流星,像萤光斜落下去,消没在黑暗之中。身旁的大百合树叶子还没落尽,飘坠下的小扇形叶嘁嘁作响。夜的秋乐高低断续,不疲倦地连奏。大有虽是一个质朴的粗人,置身在这么清寂的境界,望着大屋上瓦做的怪兽暗影,也不免有点心动。

本来是激于一时的义愤,而且要自己吃苦,多历练历练这样的生活,也可以洗洗从去冬以来的诨号,所以自荐来当兵差。自夏天与土匪开火后,他已胆大了许多。城里的游览与种种刺激,使他渐渐对于什么都有可以放胆作去的心思。他看见握枪与全身武装的人,纵然时时提起他的旧恨,却没有什么畏惧。而现在是为另一份大兵当推夫,原来给他侮辱的那一队早已开走。

对于毒恶的人们,他现在要正看他们的横行,并不怯阵。不过在这样阴森森的古庙般的大院子中,他反而有点空虚的畏怖,虽有天上的温柔的光辉,终敌不过这人间暗夜的森严。

仿佛有几颗咬牙瞪眼的血头在草地上乱滚,院子东北角上有几点发蓝的闪光,他觉得那许是鬼火。大树的长枝也像一只巨大胳膊,预备把他的身体拿去。他惊得几乎没跳起来。从别人的腋下拉拉被头蒙住眼睛,心头上还是有些跃动。

第二天,从挂上纸糊的灯笼时摸着路走,子弹箱装满了车子,有时还得轮流着上去两个老总。沉重的铅,铁,比起柔软的农作物下坠得多。大有情愿卖力,他推着后把;车子是一辆一辆地紧接着,他不能往后看,也来不及向前张望。乡道上是多深的泥辙,两只脚不知高低地硬往前闯,紧追着前把。两条用惯了筋力的臂膊端平车把,肩头上的绊绳虽只寸半宽,往皮肉中下陷的重力却仿佛一条钢板。他与许多不认识的同伙走的一条道路,担负着同一的命运。从天未黎明时趱行这不知所止的长道。他们想什么呢?都小心提防着,尽力推动他们的轮子,任谁也来不及在这样时间里作厉害的打算。

总之,他们的许多车子与许多同伙正连系成一条线,成了一个活动有力的有机体,在旷野中寻求他们的归宿!

自然,在周围监视着他们,迫逼着他们的又是一些同伙,那些人认为天下是由混打来的。穿起二尺半,受着战争的鞭打,在担负着另一种的命运,显然与他们不同。

初走起来都还抖着新生的精神,在难于行动的路上盲目似的向前赶。兵士们也是矇眬着眼睛,有的还认不清本营或本连的车子在前在后。及至曙光由东方的冷白雾气中腾跃出来,大地上分清了各种物体的形象,那些穿破衣,带鞋绊的兵士便有点不容易对付了。

有的叱骂着推夫们走的太慢;有的又嫌牲畜瘦得不像样子;有的抱怨天气冷得早,而大多数是咒骂着现在清闲没有战事。败,他们不忌讳,然而不承认是真败。为什么打仗?谁也说不出,他们以为开火便是应该的事;只要打,总比败下来闲着好。至于败得容易,或者死伤,在那些神气明明像不值一打的疲劳汉子们的心里满不在意。大多数已经从无意义的苦战中产生了不与寻常人一样的心思。为的他们上官的命令,拖着疲弱的腿,从福建拖到江南,从江南一路流着血汗又拖到这个苦地方来。他们还不知道怎样解决他们的生命;他们还没找到怎样恢复自己的精神的方法;他们急切还没有铁一般的组织,他们,却将说不出的怨气向没有武装的人民身上发泄。

的确,他们也是每天在疲劳中强自挣扎。凉风清露的早上,好些人都穿上袷衣了,都会中行乐的男女该披上呢绒的时候,他们还是那一身又破又脏的单军衣,领子斜下,袖口缺了一片。有的连裹腿都不完全,鞋子更不一律:皮靴,红帆布鞋,青布鞋,有的还穿着草履。泥土与飞尘包住他们的皮肤,黄黑中杂以灰色,映着闪闪的刺刀光亮,如从地狱中逃出的一群罪犯。就是那些驰驱血泊里的战马,在这平安空阔的田野中也显出瘦削无力的体态。他们的腿仿佛是些骨架,尽力地用,尽力地驱迫着它们,走过平原,越过山岭,穿行在森林中间,泥,水,石块,都得拚命地向前踏试。其实,这些兵士的头脑也像从别人买来的一样,戴在他们的肩上,却对它们似是什么责任也负不起。

大有与同伙们随从的这一连兵士,还较为整齐。因为他们的武器全都装在车子上,除掉有些人扛着几十支步枪,还有连长挂的手枪,别人可以空着手走。可是他们还有鞭子,木条子在手上时时挥动,如驱羊群一样监视着这些喘粗气落汗滴的推夫。究竟是比较别队的兵安逸些,自然也减了不少火气。大声骂及祖宗的话,只得捱着听,可是实行鞭打足踢的时候还少。这些奴隶般的推夫都在不幸中暗自庆慰这一时的好运气!

好容易推出了一段泥辙,走上平整官道。太阳已在这个长行列的人群中散布着温暖明光。大有近来不常推车,推了两个钟头已经把青布袷袄完全湿透。及至走上大道,骤然觉得轻松,两肩上的“钢板”似乎也减轻了分量。他这时才能够向四处望望,并且探查他的“主人”们的态度。

愈往北走,便可看见远远的山峰在朝日下有片淡蓝浮光罩在上面。永久的沉默中似乎贮存着一种伟大的力量,向这群互相敌视的人类俯瞰。脱叶的疏林向上伸着一无所有的空枝,像要从无碍的大空中拿到什么,瘦硬的样子显露出它们不屈的精神。郊野全露出剥去了表皮的胸膛,无边际的展扩开,像微微喘动它那郁苦的呼吸。多少枯蓬,碎叶,在这片雕残的地衣上挣扎着零落的生命。大有没有诗人的习感,对于这些现象没有一点凄清感叹的怀想。从闷苦的暗夜好容易捱到能以正看这清明光景的时候,反觉得有说不出的欢喜!两膀下骤添了实力,虽然是受他人驱迫,呵斥,他仍然消灭不了他在郊野中出力的兴致。他看看那些红眼灰脸的武装人们,脚步都懒得向上抬的神气,有点瞧不起。他想,如果将这些只是够威吓乡下人的武器扛在他与他的伙伴们身上,要好得多。自从夏季祈雨会的血战以后,他渐渐把以前怕大兵的心情,换成一种蔑视。他们只知图快活,装老虎的做作,暴露出他们的怯懦。现在有这样的机会,亲眼见到从远方脱逃的大队的情形,他觉得自己有点骄傲。

“他妈的!这些地方真不开眼。昨儿我拿了一包碎银子首饰到一家杂货店里,只换两头光洋。那个年轻的伙计死也不肯留下,一口咬定没有钱。混帐!管它的,我终竟多问他要了两包点心。”

车子旁的一个兵同别一个谈话,引起了大有的注意。

“怯!老标,你真不行!如果是我,给他妈的两枪把子,准保会弄出钱来。——你知道这些人多刁?他怕留下银子,我们再去要。狠心的东西!全不想想我们弄点彩头也是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好歹这点便宜都不给,难道一包银子首饰只值两块大洋?”这个粗声汉子的口音像是江北人,大有从前往南海贩鱼时候曾听过这样口音的鱼贩子说过话。

“老百姓也有老百姓的傻心眼,别净说人家的不是!前三天忘记是到了什么集镇,五十八团的一个兄弟牵了一头牡马向一家庄稼人家送,只要五块大洋。那个人贪便宜照办,可是教别一位知道了,去过第二次,说是这是军队上的牲畜,他私自留下,非拉他去不可。……又是五块完事。你猜,住了一天,听说就去过四次人。末后,这个庄稼人一共花了二十多块才了结,……老百姓怎么不怕?”

这个黄脸兵似乎还为老百姓争点理,大有不禁歪着头向他狠看了一眼。

“猫哭耗子的话,亏你好意思说得出,横竖还不是那会事。我们从福建蹿到这里,谁不是父母爹娘养的?这份苦谁不记得?——记他妈的一辈子!拚了命为的什么?老实说,官,还有穷当兵往上升的?扛枪杆,站岗,掘战壕,永远是一个花样。碰运气不定多会挂了彩,半死不活的丢在荒野里,狗都可以一口咬死。兄弟,你说我们图的哪一条?不打仗没活干,打起来却令人死也不明白。为什么?自然,这根本上就不是我们应该问的。命令,命令!还有说得中听的军人纪律。什么?那些做官的终归得要你的命!……难道这份穷命一个大也不值?老百姓与我们,弄到现在成了两路上的人,其实我们有几个不是老百姓出身?还有什么不知道?可是干什么说什么。我们连命都保不住,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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