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妈的没的发,衣服冷热这一套!打死还不及拍杀一个苍蝇!怎么?我们光光地拿出好心眼来做善人?……人家都骂当兵的没有好东西,强抢,骗人,奸盗,……可没有给他们想。不错呀,人一样是血肉做成的,谁愿意做坏人?……自己连人还算不上,管它好坏!……”
初时高喊老标的这个大黑脸,楞眼睛的高个,他毫不顾忌,高声反驳着黄脸兵的话。在前面散开走的他的同连兵都回过头来直瞧着笑。那些推夫们只有静静地听。
“对呀,做一日和尚撞一日钟。哪天咱得安安稳稳地当老百姓,也是那一派!”
“老黑真带劲,干就像干的,做一点好事也不能不入枉死城!”
“饿着肚子,拿着性命开玩笑,难道就只为那一月的几块钱?——人家得到好处的怎么尽力地搂咧!”
应和着这有力的反驳议论的人很多,那黄脸的兵带着凄惶颜色慢慢地道:
“兄弟们只顾口快。前两个月我接到家里一封信,真见鬼!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幸亏在上海邮局的一个亲戚,设了许多法子方才递到。你们猜,我们老乡在这连里并不少,好!我家还住在城里,被××军的×旅冲进去,又没曾开火,可收拾得干干净净。一个去年娶过门的小兄弟媳妇,被那些狗养的活活奸死!——这是什么事!”
“怪不得你说,敢保咱这里兄弟们不干这一出把戏?过了江的那种情形,无法无天,什么干不出来!——你太小气,干脆不管,权当咱是出了家!”另一个兵士苦笑着这样说,其实从他的居心强硬的口吻听来,他心里也有他自己的苦痛。
“你还算福气!——其实白费。不是出家,我们直截了当是‘出了的人’!家,连想也不必想,谁敢保人家不抢,不奸,不拴起家里的人来活受?想就当得了?怎么,修行?该死的还得死,罪一样受!”
黑脸高个虽是这么说,他的楞楞的眼睛里也有点晕痕。
大有的车子正推在这几位高谈的兵士中间,他们的话与种种神气都可以看得到,听得清。他是头一次能够听到当兄弟们的心腹话,同时他对于平日很仇视的他们明白了许多,知道他们也一样是在苦难中乱踏着走的人。
连接着没曾歇足走了三天。每到一处照例是纷乱得不可形容,食物,牲畜,干草,用具,随在是争着抢,争着拿。经过更穷苦的村庄,住在农人们的黑魆魆的屋子里,女人多数早已避去,连壮健的青年也不容易见到,都是一些老人,用瘦削的皮骨等待着他们的马鞭,枪托的撞打。他们虽然强迫找牛,马,人夫费尽了力气,没有什么效果。因为愈走愈是一带旱干很重的地方,农人们夏天的粮粒早已无存,更向哪里去弄很多食物,供给这群饿兵。因此,从陈家村左近来的许多人夫,——还有从几百里外来的人夫,就这样一天天捱下去,出卖着筋力,甚至饭都没得吃。
兵士们的焦躁,暴怒,与推夫们的疲苦,忧愁,在这段荒凉的大道中,形成精神上的对立,而又是彼此没有方法可以解决的困难。那些骑马的高级军官尽管假充威严发着种种命令,然而弟兄们的冷嘲,热骂,与抵抗的态度,他们只好装做不曾听见。兵士的愤怒无所发泄,便向推夫们出劲。
冷饿,骂詈,与足踢,鞭打的滋味,渐渐地使他们每一个都尝到了。萧达子本来是痨病鬼的一付骨架,在车子前头叱扶着那只缺少喂养的瘦牛,三天的辛苦引起他的咳嗽,呛咳的窒闷声音,与瘦牛的肋骨中一起一伏的喘声互相和答。还不时被旁边的兵士瞪大眼睛怒骂他不赶着牲畜快走。他的破对襟布袷短袄,没了对扣,黄豆大的汗珠由胸前滴到热土里去。他的光脚原来有很厚的皮层,可也经不起在石子路上与深深泥辙中的磨裂。第三天的下午,他简直走一步有一片血印。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包扎,只能忍着痛苦往前走。好在经过一段尘土多的道路,裂口的足皮便被细土盖住,直到走在干硬的地上又透出血迹。与大有推一辆车的徐利是陈家村中顶不服气的汉子,年纪小的时候与宋大傻是淘气的一对。上次与土匪作战,他在村子里一个人放步枪打接应,平时可以扛得起三百斤重的粮袋。这几天来做了大有的前把,担负着差不多将近千斤重的子弹箱与兵士们的行装,食物。他在前面挽起车把,纵然少吃一顿窝窝头,还能不吃力地往前拉。这力大的农人得到兄弟们的赞许,连带着后把的大有也少受他们的鞭打。不过大有却早已觉得胯骨酸痛,臂膊上的筋时时颤动。
这一晚上他们宿在一个小小县城的关外。
从这一路来的军队也有五千多人,那些马蹄蹴踏着飞尘,炮车轮子响着砰轰的声音冲入县城。方圆不过三里地的城中,即使搬出一半人家还容纳不下,纷乱了两个钟头,究竟退出一千多人到东关露宿,大有与他的同伙也被分派到东关的空场里。
一天的疲乏渐渐使许多推夫感到没有剩余的一点力量了!只吃了一顿粗米饭,空着肚腹直走了将近一百里地,他们的脊骨都似压折,每个人的腿如果不是被车子的动力带起来,马上会倒在田野里。一听说叫他们卸了绊绳休息,即时有许多人横直地躺满了空场。
一点灯火看不见,近处的村庄与穷苦人家早已防备着兵士的进攻,一盏灯也不点。从暗中可以隐约地辨出那倾斜的城门楼子,城墙下的一行大树。城中的人声与调队的号声乱成一片,上浮空际,吹送到饥疲交加的推夫的耳里。他们这时什么都不想,有食物也不能即时下咽,人人渴望睡眠。风吹露冷的难过,他们并没想;他们的身体也同载重的木车一样,被人推放到哪里就是哪里。监守着这一群二百多推夫的兵士,只有几十个人。谁愿意在这样清冷的夜里与牲畜一同受罪,况且兵士们的两条腿一样是早已站立不稳。在星光下面,他们大多数也靠近车子躺下来,由假寐以至酣眠。
约摸过了两小时,才由城里送来了不多的高粱饼子,几乎是用沙土做成的饼馅。合起来每人可分半个。……谁都想不起吃,食欲像从大家的胃口中滑走了一样。一会,忽然从石街上跑来了两个骑兵向监守兵传令,要三点钟就动身,明天晚上一定赶到城,一百二十里的长路。
困卧的兵士们哼也不哼一声,只有一个排长答应着,算是接了命令。
两匹马嘚嘚的蹄声又奔回城里去。
“妈的!没有心肝五脏的长官,只会发这样的鸟令!”
“走?他用不到腿,老子可是没有马骑。”
“不知势头,多早晚也得把这些行行子弄来尝尝咱的劲!”
没有完全睡好的兵士们大声乱骂,他们的小头领却逛到另一边去了。
大有与没沉睡的,忍不住饥饿强咬着粗饼的同伙都听见了,谁也没有话说,然而谁的愤怒也在心中向上高涨。沉默着,心意的反抗的连合,不用言语,都体会得到。何况单独是他们在城外,机会,——这几天中谁也到处找恢复自由的机会!天晓得要把他们带到哪里去!沿道上已经没有多少车辆可拿,即便拿得来,也未必放手。
极度的苦痛使他们忘了车子,牲畜的处置,他们蕴藏着的脱逃的心意正在从一个心粘合到别一个的心里。
恰好从晚上吹起的西北风,把已经睡熟的从沉重的梦中吹醒。那些兵士们在车旁盖着毯子,还有夺来的棉被,抵抗着大野中的寒冷,没想到他们的“奴隶”能够趁这个时机要一齐争回自由!除掉倚着枯树算是守夜的两个之外,推夫很容易不用动手便可走去。大有首先与徐利打着耳语,他并且从簸箩里摸出那把谁也不曾知道的尖刀。
互相推动,不须言说的方法,所有的“奴隶”都在朦胧中等待着。
徐利与大有先立起来,守住了倚着树根做梦的两个兵士,一个“走”字由大有的口中低声喊出,一群黑影从四围向南去的小路上奔去;不用催促,他们用很快的脚步飞奔。两个兵在无意识中转动身子,即时大有与徐利把他们抱在胸前的步枪夺过,用刺刀对准了他们的咽喉。
这两个疲倦过度的军人勉强睁开眼看见这奇异的景象,还以为遇到了敌人的夜袭,黑暗中两把锋利的尖刀在眼前闪晃,习惯的威吓使他们很机伶地闭了口,瞪着眼,似在求饶。
约莫他们的同伙跑出了半里路后,大有与徐利每人一个,牵住这两个失了武器的大兵的破衣领往前走,刺刀的尖锋仍在他们的面前。
要报复的沉着精神,与恐怖的心理相对照。这突来的袭击,使两个大兵现在变成这一群农夫的俘虏了。
拖着走了一大段路,被俘的并不曾认清敌人的面貌。走到深深的两道土沟的脊路上,大有哼了一声“走!”还是那个有力的口吻,从土厓上面用力一推,手中的俘囚便滑下沟去,那一个刚刚“啊哟”着,前边的徐利也照样办。
“叫吗?就给你几枪!”大有还向沟底下喊,其实他即时把夺来的步枪往左边的沟里抛去。
“怎么不带了去?”徐利似乎还不舍得这样精美的武器。
“去他妈的!丢到左面去,这两个小子摸不到。”
徐利顺手也将武器从脚底下蹴去。
这来时的小路他们早早记清了,满野正吹啸着东北风,他们顺风加紧脚力,赶上了先行的同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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