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 - 十五

作者: 王统照7,733】字 目 录

来,什么……?”

“我方才听了点话尾巴,是离旺谷沟二十多里地,不知从哪里下来的人,有五六百,像军队?谁也不敢信!逼着那一连的几个村子糟践,住了两天还不走,情形不很对,邢家不是同老头子儿女亲家?怕突过来,急着找人送信,倒是一份好心。”

“镇上也没有消息么?”徐利心头上动了几下。

“谁都不知道。”老长工低声道,“因为弄不清是土匪还是败兵。老天睁睁眼,可不要再叫他们突过来,刚刚送走了那一些,不是还修着路!”

徐利即时辞了老长工,怀了一肚皮的疑惑窜回家去。

像会享福的伯父正在小团屋里过鸦片瘾。徐利虽然是个楞头楞脑的年轻人,因为自小时没了爹,受着他伯父的管教,所以向来不敢违背那位教过几十年穷书的老人的命令。每天出去,任干什么活,晚上一定要到伯父的鸦片烟床前走一走。他闯进去,仅仅放的下一张高粱秸编的小床的团屋里,他伯父躺在暗淡的灯光旁边,吞喷着一种异样气味的麻醉药,并没向他问话。他知道这位怪老人的性格,在过瘾时候不愿意别人对他说什么。徐利低着头站在床边等待那一筒烟的吸完。

名叫玄和的徐老秀才,这十年以来变成一个怪人了。他从前在村子里是唯一念书多的“学问人”,直到清末改考策论,他还下过两回的大场。那时他不但是把经书背得烂熟,更爱看讲究新政的书籍,如《劝学篇》,《天演论》,以及《格致入门》那些书。及至停了科举,自己空负有无穷的志愿,却连个“举人”的头衔拿不到手。这一处那一处的教学生,又不是他的心思。所以,他咬着牙不教子侄念书,自己终天嘟嚷着陶诗与苏东坡的《赤壁赋》,鸦片也在那个期间成了瘾。本来不是很多的产业,渐渐凋落下去。民国以后,他索性什么地方都不去。与陈老头还谈得来,眼看着那识时务的老朋友也逐渐办起地方事来,他便同人家疏淡了。在他的破院子中盖起了一座小团瓢,他仿着舟屋的名目叫做“瓢屋”。于是这用泥草茅根造的建筑物成了他自己的小天地。一年中全村的人很难遇到这老秀才一次。徐利的叔伯哥哥在镇上当店伙,两个兄弟料理着给人家佃种的田地。这位老人便终天埋没在黑屋子里。时候久了,他几乎被村人忘掉。陈庄长终天乱忙,难得有工夫找他谈话;况且谈劲不大对,自然懒得去。因此这老人除去常见徐利与他的儿子以外,外面的人看不到他,他也从实忘掉了人间。一盏鸦片灯与几本破书成了他的亲密的伴侣。

直待老人的烟瘾过足,徐利才对他报告了一天的经过。老人用颤颤的尖指甲拍着大腿道:“这些吗,——不说也一个样!横竖我不稀罕听。——你能照应着奚家那小子倒还对,奚老二是粗人,比起这下一辈来可有血性的多。咳,‘英雄无用武之地’!……”

伯父常说的话听不大清,所以末一句徐利也不敢追问。方要转身出去吃晚饭,他伯父将两片没血色的嘴唇努一努,又道:

“修路,……造桥是好事,好事罢了!我大约还能看见这些小子把村子掘成湾,扬起泥土掏金子,总有那一天。……‘得归乐土是桃源’!老是不死,……可又来,老的死,小的受,年轻的抬轿子,找不到歇脚的凉亭,等着看吧!我说的是你!……年轻,等着,等着那天翻地覆的时候,来的快,……本来一治一乱……是容易的事。要瞧得真切,……看吧!”

永远是乱颤的指尖,他烧起烟来更慢。徐利看他伯父的幽灵般的动作,听着奇怪言语,暂时忘记了肚皮里的饥饿。他呆呆地从他伯父的瘦头顶的乱发上,直往下看到卷在破毛毡里一双小脚。那如高粱秸束成的身体,如地狱画里饿鬼的面貌,在这一点微光的小团屋里,幽森,古怪。徐利虽然年轻,可也觉得与他说话的不是幼小时见惯的穿长衫拿白摺扇,迈着方步的伯父,而是在另一世界中的精灵。

好容易一个烟泡装在乌黑的烟斗上,他偏不急着吸,忽然执着红油光亮的竹枪坐起来,正气地大声说:

“别的事都不要紧,一个人只能作一个人自己的打算。现在更管不了,除去我,……别人的事。日后你得商量商量奚家那小子,我死后能与你奚二叔埋在一块地里才对劲。……我清静,——实在是冷静了一辈子,我不答理人,人也不愿意答理我,独有与你奚二叙——那位好人,还说得来,你得办一办,别人与那小子说不对。……这是我现在的一件心事,你说起他就趁空……”

他重复躺下去,不管听话的还有什么回覆。“去吧!”简单的两个字算是可以准许这白费了一天力气的年轻人去吃他的冷饼。

退出来,徐利添上一层新的苦闷。与奚二叔葬在一块地里?不错,是奚家还没卖出的茔地,却要葬上一个姓徐的老秀才,这简直是大大的玩笑。就是大有愿意,兄弟们却怎么说?照例没了土地的应该埋在舍田里,村南有,村北也有,虽然树木很少,是大家的公葬地处,谁也挑不出后人的不是。这样倒霉的吩咐怎么交代?他走出团瓢吁一口气,向上看,弯得如秤钩的新月刚刚从东南方上升。那薄亮的明光从远处的高白杨树上洒下来,一切都清寂得很。堂屋里听得到两三个女人谈话,他猜一定是他的娘与妹妹们打发网。这是每个冬天晚上她们的工作,每人忙一冬可以挣两三块钱,晚上的工夫她们是不肯空过的。他走向院子东北角的草棚里去,那边有吃剩的干饼。

然而他悬悬于伯父的吩咐,脚步很迟慢。

一阵马蹄的快跑声从巷子外传过来,他知道是旺谷沟的秘密送信人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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