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 - 十七

作者: 王统照7,463】字 目 录

量地搬运。不过,这一回无论去,回,大有与徐利的车子比别人总轻一些。大有觉得很对不起他的年轻伙伴。徐利却是毫不在意。一路上迎着北风,他还是不住声地唱小调,口舌不能休息,正如他的脚力一样。他肩头上轻松,很容易地扶着车子前把往前赶路去。

他第一次看见火车的车头,与听到汽笛尖锐的鬼叫般的响声。那蒸气的威力,大铁轮的运转,在光亮铁道上许多轮子转起来,合成韵律的响声。还有那些车厢里各样衣服,打扮,言语的男女。他看“西洋景”似的感到兴味。虽然在近处,火车穿行在田野之中,究竟相隔九十里地,他以前是没去过的。他与大有在站上等着卸煤的时候,倚着小站房后的木栅问大有道:

“原来有这样的车!——在铁上能走的车,比起汽车还奇怪。但是哪里来的这些终天走路的男女?”

大有笑了笑没的答复,谁晓得他们为什么不坐在家里取暖呢?

“看他们的样子,”徐利低声道,“一定不会没有钱。衣服整齐,没有补绽;不是绸缎,就是外国料子做的。看女的,还围着狐狸尾巴,那样的鞋子。不像贩货,手里没东西拿,……”

他口里虽提出种种问题,大有也一样呆看并不能给他答复。火车到时,那些在站上等候的人是十分忙迫,买卖食物,与上下的旅客,以及肩枪拿刀的军警,戴红帽子的短衣工人,都很奇异地映入徐利眼中。及至他看到多少包头扎裤管的乡间妇女,与穿了厚重衣服的男子也纷乱地上下,他才明白像自己的人也可坐在上面。可是与那些穿外国衣服带金表链的人们是不能相比的!坐的车厢与吃穿的全不一样,他们衔着纸烟,戴着眼镜,有的穿长袍,如演戏似的女子,都悠闲地看着这些满脸风尘的乡民,背负了沉重东西与辛苦的运命拥挤着上下。这明明是些另一世界中的仙人!徐利眼送着火车慢慢地移动它的拖长身影,远去了,那蜿蜒的黑东西吐出白烟,穿过无边的田野,带着有力量的风声向更远的地方去。他回过头来寻思了一会道:

“多早余下钱我也要坐坐那东西!多快活,坐在上面看看。”他微笑了。

“你多早会有余钱?我同你一样,有钱我要去找杜烈。”大有将手笼在破棉衣的袖口里。

“有法子,有法子!过了年,天暖了,我就办的到,下南山同魏二去一趟。……你说杜烈,我不大认识他,听说他在外头混得很好,曾借钱给你?”

“就是他,真是好人!他曾许下我没有法子去找他,他帮忙。……他就是坐这条火车去的,到外头,他说有力气便可拿钱。镇上去的人不少,做小买卖的有,下力的也有,为什么咱老蹲在家乡里受?”大有又提起他的勇敢的精神。

“你还行,我就不容易了。”

“为什么?你不容易?你没有老婆,孩子,清一身,往哪里去还不随便,怎么不行?”

“有我大爷,虽然一样他有亲生的孩子,都不小了,可是他不答应我,真不能走。多大年纪了,忍心不下!”徐利是个热心的年轻人,对于他伯父的命令从心上觉得不好抗违。

“可是,还有这一层!……远近一个样。像今年,大约咱在乡间是过活不下去了。下关东那么远,除掉全卖了地没有路费,也是不好办。……”大有惨然地说。

徐利眼望着木栅外的晴暖天光,沿着铁道远去,尽是两行落叶的小树,引往无尽的田野。他的思想也似乎飞到远远的地方去了。

及至他们在站上实行装炭的时候,便把在木栅后的谈话暂时忘了,他们只希望能够早早回到镇上,领了运价好还债务。

来去四五天,大有在车子的后把上虽然吃累,可幸是当天晚上就能推到镇上了。这一天天刚破晓,十几辆车子就从宿店动身。近百里的路程,他们约定用不到点灯须赶到。没有下雪,冷点免不了,要与天气硬挣。短短的旧棉袄,木把上有两只棉布套,这便是他们保护身体与两手的东西。在干硬的路上走不上一个钟头谁也出汗,纵然风大,还可以抵抗得住,不像夏天热得不能行动。冬天推脚大家都乐于干。有时遇到天暖,他们便只穿一件蓝白色的洋布单褂。沿路互相说笑着,分外能添加用力气的兴味。何况这是凭劳力能挣到彩头的事,大家虽然尽力赶路,却不同上次当兵差时的痛苦。

一道上很平静,田野间固然少了人迹,在大道上却遇见不少两人推的车子,还有轿式骡车,一人把的小车,载着许多货物。有的装在印字的大木箱中,有的用麻袋包起,据说都是从火车站上运下来,往各县城与各大镇集上去的。也有赴站的豆饼,花生油,豆油的车辆,不过去的不比来的多。豆类的收成不好,影响了当地出品的外销。而由火车上运下来的布匹,火柴,煤油,玻璃器具,仍然大量地分散到各个地方。在晴光下这条道上平添了多少行人,推夫都是农民,他们利用冬日闲暇时间去挣每日的脚价。

大有病后虽还勉强能够端起车把,终是身子过于虚怯,一路上时时呛风,咳嗽,汗出得分外多。幸而不是长道,一天能赶的到。他仍然脱不了高粱酒的诱引。饭吃不多,这高粱酿成的白酒却不能不喝。好在沿道野店中到处都买得出,那里没有火酒搀对,是纯粹白酒。每当他喝下五六杯后,枯黄的面色映出一层红彩,像平添许多力量。及至酒力消后,他推起车子不但两腿无力,周身又冷的利害,颤颤地把不住车把,必须到下一站再过他的酒瘾。这是从夏天习成的癖好,病后更加重了。本来乡间的农民差不多都能喝点白酒,可不能每天喝,现在大有觉得酒的补助对于他比饭食还重要。他知道这不是好习惯,然而也不在乎,对于俭省度日与保养身子这类事,他已经与从前的思路不同了。谁知道他与他的家里人能够活多少日子?家中的田地,甚至自己的身体,终天像是人家寄放的东西。因此,他并不想戒酒。他有他自己的心计,失望、悲苦,深深地浸透了他的灵魂,他一时没力量解脱,除去随时鬼混之外再想不出什么方法!一年中,好好的土地有一多半以很少的价值让到别人手里去;家里人手又少,种地非找雇工不可。乡村间土地愈不值钱,雇工的工夫却愈贵,加上一场旱灾,更是重大的打击。……大有推煤回来,喝过酒,在大道中有时这样想,于是脚下的力量便松懈下去。徐利在前面虽然用力推动,却走不快。这天午尖后再上路时,前边的车子把他们这一辆丢在后面,相距总有二里多地。徐利也知道大有现在不能像从前推快车,只好同他慢慢地前赶,好在早晚准能到镇上去。

太阳的余光在地上已经很淡薄了,向晚的尖风又从平野吹起。距离镇上约莫有十多里地,中间还隔着两个小村子。前后走的车辆都放缓了脚步,因为从不明天动身,是重载的车子,赶这一百里地,在冬日天短的时候容易疲劳,还觉得走不多路。无论如何,掌灯后可以到镇上喝酒,吃晚饭,他们不愿在这时尽力忙着走。人多,也不怕路上出岔子。拉车子的牛马都把身上的细毛抖动与野风作战,一个个的蹄子也不起劲地挪动。大有与徐利这一辆更慢,相隔二里地,望不见前头七八辆车子的后影。还是徐利催促着大有快点走,要赶上他们。及至到了淮水东岸的土地庙前,徐利在前却看着那些车子都停在小树行子里,没走,也不过河,一堆人集在土地庙后头,像是议论什么事。

“怪!你看见他们没有?还等着咱一同过河。”

“一同过河?他们大约也是累乏了,——不,你再看看,他们不是在那里歇脚?有点不对,大概河西又有事,怕再与土匪打对头。怕什么,就让把这几车子煤抬去吧。”

徐利不做声再向前走几步,“住下,”他说,“咱先往前探问探问什么事。”

恰好那一群推夫也看见了,在微暗的落日光中,有一人向他两位招手。大有与徐利放下车子跑上去,原来是裕庆店的小伙,跑得满头汗珠,抢过河来迎接他们。

这时大有才明白,他猜测的不错,果然是出了事。虽然不干他们的事,也没有土匪等着抢煤炭,然而从裕庆店来的口信,却千万嘱咐他们不要过河。原来这天下午从旺谷沟与别地方冲过来许多南几县里败下来的省军,无纪律,无钱,无正当命令向那里去的这一大队饿兵,虽然有头领,可几个月不支饷了,这一来非吃定所到的地方不行。与上一次由江北来的不同,那是比较规矩的,而且只是暂住一宿。现在这一千多人,到他们这些村庄来一点客气都没有。差不多每个兵都有家眷,小孩子略少些,女的数目并不少于穿破灰衣的男子。除掉家眷外,还带着一些妇女和少数的没穿灰衣的男人,说是挈带来的。总之,他们都一样,衣服挡不住这样天气的寒威,没有食物,恰是一大群乞丐。他们一到那里,十分凶横,连女人也没有平和的面目。困顿与饥饿把他们变成另一种心理。

据裕庆店的小伙向这些推夫说:这大群败兵分做三路向北退却,都经过这个县境,总头目住在县城里,虽然还向北走。可是后头没有追兵,看样要预备在这县中过年再讲。因为再向北去,各县一样闹着兵荒,都是有所属的省军,谁的防地便是谁的财产,怎么能让外来的饥军常驻。于是分到镇上来的有七八百人,余外是妇女,孩子,得叫这一带的人民奉养他们。县里忙得利害,顾不及管乡中的事,只可就地办理。现在镇上也容不了,又向左近的小村庄分住。他偷出来的时候,这群出了窠的穷蜂正在到处螫人。加上他们想找到久住的窠巢,谁家有屋子得共同住,因为他们也有女人,孩子,不能说上人家的炕头算做无理。这唯一的理由是:“咱与老百姓一个样,也得住家过日子,躲避什么呢?”于是各个乡村在昨天晚上大大纷乱,要紧是住屋的问题。同时多少人忙着给他们预备饭食。

这位小伙早跑出来在河岸上迎着车辆,是不让大家把煤推到镇上去。因为他们正需要燃料,如果知道,裕庆店这次生意得净赔。还怕扣留下这七八辆车子不给使用。所以小伙扇着打鸟帽再说一遍:

“王掌柜偷偷地叫我出来说,把车子全都送到,——回路,送到叉河口的大庙里去。他知道大家辛苦了三四天,这里我带来的是一个人一块钱!到大庙里随便吃,喝,尽够。那住持和尚和掌柜的是干亲家,一说他就明白,还有一张名片在我的袋里。”

这颇能干的伙计把袋里的大洋与一张王掌柜的名片交出来,他喘着气又说:

“好了,我交过差,以外不干我事,还得赶快跑回去。来了乱子,柜上住下两个连长,两份家眷,真乱得不可开交!……打铺草堆在街上比人还高。”

他来不及答复这群推夫详细的质问,把钱与名片留下,转身便从草搭的河桥上走回去。

这时,广阔的大野已被黑影全罩住了。

推夫们不能埋怨王掌柜的命令,还十分感谢那位小眼睛稀胡子的老生意人。他们要紧是藏住这些劫余的车辆,——有的是借来的,租到的。那一回丢的牲口,车子,给农民一笔重大的损失,如果这次再完了,明年春天他们用什么在农田中工作?实在,他们对于农田的用具比几块钱还要紧。

虽然要回路从小道上走,还有十多里才能到叉河口东头的大庙,然而谁也不敢把车子推到镇上去。赶快,并不敢大声叱呵牲口,只可用皮鞭抽它们的脊骨。

大有与徐利的车子这一回反而作了先锋,往黑暗的前路上走。风大了,愈觉得腹中饥饿。加上各人牵念着村子中的状况,说不定各家的人这一夜没处宿卧,家中仅有的粮米等他们吃上三天怕再也供给不出!忧虑潜伏在每个推夫的心中,他们唯一的希望是各人的村子还没住兵,但谁能断定?这突来的灾害,这荒苦的年头,这一些到处为家,还掣带女人孩子的“蜂群”。徐利更是有说不出的恐怖,他的伯父,那样古怪脾气,还得终天在烟云里过活,如果同不讲理的穷兵闹起来,不须器械,一拳头就能送了他的老命,再不然气也可以气死!

大有只是想痛痛快快再喝一回烈酒,他咬着牙努力不使他的想象活动。

叉河口是在这一带风景比较清爽的村落。相传还有一些历史上的古迹。因为这县城所在地是古史上的重要地带,年岁太久了,古迹都消没在种种人事的纷变之中。叉河口是著名的古迹区,曾被农民发掘出几回古时的金类铸器以及古钱,又有几座古碑,——据考究的先生们记载过,说是汉代与晋代的刻石。除却这些东西之外,所谓“大庙”更是全县的人民都知道的古庙。什么名字,在乡民传述中已经不晓得了,然而这伟大残破的古寺院仍然具有庄严的法力,能够引动多少农民的信仰。本来面积很广大的庙宇,现在余存了不到一半的建筑物,像是几百年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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