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过的。红墙外面俱改成耕地,只有三三五五残存的佛像在地上受风雨的剥削。有些是断头,折臂,或者倒卧在地上面,也有半截石身埋在土中的,都是些身躯高大,刻画庄严的古旧的佛像。虽然没有殿宇作他们的荫护,而乡民对于这些倒下的损坏的佛像还保持着相当的尊敬观念。谁种的庙田里有段不完全的佛身,纵然是倒卧着,仰着不全的笑脸上看虚空,而佃地的农户却引为他自己的荣耀,不敢移动。庙中的和尚自然还要借重这些破佛像的信力维持他们实在的利益,时时对农户宣扬佛法与不可亵侮的大道理,可是他们已无意再用香花供养这些美术的石块了。
庙里有十多座佛殿,有的是种种经典,法器。和尚也有十多个。里面空地不少,有的变成菜圃,花园,还有些大院子完全是一片荒芜。因为庙上有足够应用的庙产,用不到在这些小地方求出息。古树很多,除去松、柏、枫树、柏树之外,也有檞树,是不多见的一种大树。房屋多了,难免有些损破,除却香火较盛的两座大殿以外,别的大屋子只余下幽森的气象与陈旧的色彩了。
沿大庙走过一段陂陀,一片泥塘,有很多芦苇,下去便是河的叉口。每到夏秋水很深,没桥梁也没渡船,只有泥塘苇丛中生的一种水鸟在河边啄食,或没入水中游泳。庙的地点较高,在观音阁上可以俯瞰这一处的风景。尤其是秋天,风摇着白头的苇子穗,水鸟飞上飞下作得意的飞鸣,那一湾河流映着秋阳,放射出奇异的光丽。所以这大庙除却古老,也是旧诗人们赞赏的一个幽雅地方。但自从匪乱后,不但那些文人不敢到这样荒凉地方,就是和尚们也预备下武器防护法地。那样的空塘,那样的弯曲河流,与唱着风中小曲的芦苇,都寂寞起来,似乎是全带着凄凉面目回念它们旧日的荣华。
因为不通大道,新修的汽车路也伸不到大庙左近,所以它在这个年代还能保存着古旧的建筑,与庙里的种种东西。土匪自然对于和尚们早已注意,不过究竟是一片古董地方,相传佛法的奇伟与神圣,在无形中免除了土匪的抢掠。其实,庙中的财富较大,人也多,和尚们自己有枪枝,火药,领着十多个雇工,形成了一个小小的武力集团,所以土匪也没和他们出家人惹是非。这与陈家村外的龙王庙不一样情形。
大有与徐利在暗道上率领着后面的车辆,摸着路走。他们不点上纸灯笼,也不说话,尽着残余的足力从小路上向大庙去。冬天的晚饭后,轻易遇不到走路的人,何况这条小路只是往叉河口去的。经过不少的柿子行,路旁尽是些丛生的荆棘,矮树,在初上升的月光下看去,像些鬼怪的毛发,手臂。有时一两声夜猫子在近处叫出惊人的怪声。这条小路只有徐利在多年前随着他伯父上庙走过一回,别的人只到过叉河口,却没曾往庙里去过。虽然风是尖利地吹着各人的头面,他们仍然从皮里向外发汗。太累了,饥饿与思虑,又有种种恐怖,赶着往大庙的门前走,谁都觉得心跳。
经过约计一点钟的努力,他们到了圆穹的砖石门前。住下车子,都疲倦得就地坐下。这时弯弯凉月从庙里的观音阁上闪出了她的纤细的面影,风渐渐小了,冰冷的清辉映射着淡红色的双掩木门。徐利想向前捶门,听听里面什么声息都没有。他方在踌躇着,大门东面的更楼上,有几个人在小窗子里喊叫。一阵枪械的放拿声,也从上面传来。
经过详细的询问,从门缝里递进名片去,又等了多时,门还是不开,而更楼的砖墙里贴上了几个短衣人的暗影。
并非庙里的和尚出来问话,仿佛也是军人在上面:
“咱们,——军队住在庙里,不管是谁的片子,过不来!谁晓得你们车子上推的什么东西?”
听见这句话,大有从蹲的车子后面突然跳起来,上面的人没有看清楚,觉得大有是要动手,“预备!——”两个字没说完,听见几枝枪全有拉开栓的响声。
徐利与其他的推夫都呆住了,不知道碰到什么事。怕是败兵住到大庙来了,也许是被土匪占了。要跑,又怕上面飞下来的火弹,这是有月亮的时候,照着影向下打,没有一点遮蔽。……怎么办?
“咦!……快开门!你不是老宋?我是奚大有,……陈家村的,一点不差!给镇上推煤的车子。……”大有高叫,带着笑声。
“太巧了!咱同兄弟们刚刚进来吃饭,你真是大有,……没有外人?”上面的头目问。
大有走到更楼下面报告了一番,他们都看清了,这时徐利也跑到前面,争着与久别的宋队长说话。
庙门开了,推夫们都喜出望外,得到这个暂时安全的避难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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