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可是马上他们的话又集中到他不快来的题目上。有人说他居心躲避,也有的说他专拍团长的马屁,不理大众的困苦,甚至有人提议到东园的团长公馆去见他,不过没有人附和。那边有手提机关枪的站岗卫兵,去这么多的人,进不去,怕有是非。那个首先提议的年轻人只好咕嘟着嘴不说什么。
在他们纷嚷中,恰好一个团丁给吴练长提了水烟筒,从院门的藤萝架底下先进来,接着是那高身个穿了半旧狐皮袍的练长,走到大厅的廊下。
仿佛在阴雪的深山后射过来一线阳光,这短上胡,尖眼睛的练长走过来后,大家把刚才对他的不高兴神情先收回去,而且恭敬地围在面前,争着述说等他过来好想法子的事。
吴练长在团长的烟榻旁早明白这些乡下首事为什么找他,他打好了主意,并不惊惶,让他们到大厅里去。他在后面慢慢地抬动方头的丝缎棉鞋,踏过了高高的门限。
他不理会大家对他诉说的种种困苦,实在他都清楚得很。没有粮、米、被褥,甚至柴草也快要烧尽,许多农家的今冬状况不待别人报告给他,也用不着到他们的家中,他却都十分明了。于是他用尖长的手指甲敲着水烟筒道:
“明白,明白。还用得到大家说?我在这镇上干的什么?烦你们久等。我到团长那里也为的这件事。咱们没有硬手头,却有硬舌头,再过下去,我也得逃荒。……哈哈!……全穷了,自然没有你的,我的。可不是,谁没有家小?谁家不是‘破家值万贯’?来呀!这是什么年头,我这一次足足吃了三天苦,一点钟也没得睡,别看这房子中还没住满兵大爷,你瞧,我家里的女眷也没敢在家。粮米量出了一大半,还不行。当这官差说不了自己先得比别人交纳的早!……来呀!咱得想个好主意。你们先说……”
他的话是那么有次序,“如情如理”,爽利而又似十分同情,减轻了大家要叙述的乡村困苦,单刀直入,从“方法”上问起。这么一来,大家反而楞住了,主意?谁有更好的?怎么办?沉默起来,或者是从此便无抵抗到底?一个眼光投射到另一个人身上去,互相推让着:“你先说!”似是有各人的主见,然而终没人说得出。
末后还是陈庄长笑着说:
“练长有什么法子想,请告诉出来。大家原是没主意才到这里来求求你的。……”
“对呀!”大家仿佛恢复了说话的能力。“对呀!就是想请出主意的。”
吴练长把戴着小红线结缎帽的头向左右摇了两下道:
“你们还是说不出?——只有两条道:我想,硬抗,与软求……”他没直说下去,把尖黄的似有威光的眼向座上的首事们打了一个回旋。
谁也没敢插话。
“打了破灯笼遇见狂风,什么法子?天也不行!哼!”
仿佛说:“你们成群结党就办的了么?”这句没出口的话很沉重地落到每一个人的心里。
“两条路:硬抗,不管来的是什么人,我的粮米,我的衣服,你凭么来白吃白拿?干!不顾死活,不理会他们后面有多少兵,撵出去,结合起来打出去,这就有救。……哼!话可说在先,那是反乱,是作反!要干得出,驮得动!谁能行谁去领头,我不能阻挡,也不怕老总们把我怎么样。大家的事,我一家就算毁得上,敢抱怨谁?可得有干的!……”
说这些话的声音抑扬轻重,他像演剧一般很有斟酌。他这时脸色由枯黄转成阴黑,额角上一片青,尖利的眼光从这一个的脸看到那一个的。一屋子的人谁碰到这可怕的眼光,谁就把头低一低。
一时是严肃的沉默。他停了声,别人都屏着气息没说什么。陈庄长的两只手在肥袖的棉袍里索索抖颤;那黑脸的小学教员紧蹙着浓密眉毛;刚才提议到东园去找他的那位乡董对着墙上落了色的孔雀尾巴直瞧,把两个有纹的嘴角收敛起来。
“不是么?……哈哈!哈!……”
练长的烟嗓子的冷笑声音,听的人都觉得身上发毛。“来呀!人!……”接着那个站在廊檐下的团丁进来,替他用火柴点着了火纸捻成的细纸筒。
仍然在沉默中,他唿噜噜吸过一筒水烟。
“不是么?……还得安本分走第二条路!”扑的声他将铜烟筒的水烟灰吹到地面上,还冒着烬余的青烟。
大家缓过一口气来。就有一位嗫嚅着问他:
“第二……第二条路?练长说怎么走?谁能不愿意?……只要……”
“对呀!谁能不愿意?咱不能跟人家干,还有什么话说!……第二条路,有前,有后,大家多约人去跪求旅团长!——求他另到好地方去吃好饭。……说不的,我得在暗中用劲,如果求得成,大家的福气!……对吧?”他的语调柔和得多了。
果然是一条路,走得通走不通连那心思最密的吴练长也像没有把握。围绕着练长的这十几个穷迫的代表人,听了这个主意,像是从漫黑的空中坠下了一个火星,跪求,甚至每一个人挨几下打都能够。生活的破产就在目前,还顾得了脸面?首先求问第二条路的人道:
“能够求的他们给大家超生,多约些人去跪门,还办的到。”
“如果不答应,跪上一天?”另一位红眼皮的短衣老农人稍发疑问。
“丢脸吗,……我也不能说不对,可是他们若板下脸来不准,哪怕咱跪上三天三夜!高兴一顿皮鞭轰出,走,那不是丢脸还不讨好?……”小学教员话说得很周到,似乎也在顾虑到自己的身分。
“那不是没有的事!不能保得住一求就成。要明白,刀柄攥在人家手里!再不然,上刀锋上硬碰,试试谁比谁有劲!”
吴练长微笑着答复这位教员的话。不偏不倚,他像一个铁面无私的法官,要称量出这两造言语的分量。他说着,弹弹纸筒灰,多半白的眼睛向上看,等着听从大家的多数主张。
小学教员看看这位临时主席的脸色,本来舌底下还有他的话,即时压了下去。
陈庄长向来不曾对吴练长的话抗议过,这一次他觉得到底还是他有点主张。看他那样不慌不忙的态度,谁也不能与他相比的。又看看大家,虽然脸上急躁着,说话却怕说错了收不回来,他就大胆着说:
“大家都愿意!练长说什么时候办?……”
“今天办不了,去,准碰钉子。刚才听团长说,旅长为兄弟们每人要一块钱的事冒了火。把传令兵打了两个,哪能成!我想……明天十二点,大家聚齐,不要太多;人多了容易出错。再来十几个,可是先得嘱咐一句,你们要齐声说是自己情愿来的!如果透出是我的主意,糟,该成也得散劲!明白吧?”
“大家的事哪能说是练长自己的主意,那不是给自己打嘴巴?”几个人都这么说。
“这是头一件不能不说在前头,不成不起来。挨骂,甚至打也得充劲!如果卫兵们喊一声就算了,趁早不如不去!”
这一点却是重要的,他不急着往下说。等了几分钟,看着大家虽然是蹙着眉头,却没人说反对话,他便继续谈下去:
“苦肉计!为了自己的事说不得,愿打愿挨!好,今晚上我得先用话暗中给旅长解说解说,自然不真告诉他,……只要他们答应走,自然喽,过几天难道还受不了?有些别的条件,咱可得量量轻重,该承认下来的不要尽着推,激恼了他们谁敢担这份担子!是不是?”
他像一位老练鸨母,对于生怯怯的小姑娘们先有种种告诫,真是为的那些女孩子,还是为的别人呢?吴练长接着又指点了不少话,谦虚的很,“是不是”总离不开他的口头。
在场的乡董,首事,谁都清清楚楚地记在脑子里。恰像没有出场的学戏的角儿,教的纯熟,可是喜、怒、悲、欢要你自己做。教师当然得在后台门看火色。已经默认了这第二条路,不走不行,走起来也不是容易举步的!每一个人身背后有若干不能度日的乡民在那里催促着,哀求着,小孩子饿得不能抬步,老人们夜里冻得要死,再过十多天怕连撑着空架子的小房屋也要拆下来,这比起上场时的“苦肉计”利害得多。况且去跪求的要多找有年纪的老人,难道军官们没有一丝毫的良心?他们也会想到他们的家乡,他们的爹、娘、兄、弟吧?
没有更好的方法,明知困难,只好从宽处着想。
在吴练长的切实嘱咐之后,大家捧着饿肚皮与不安的心,疲软无力,慢慢走出。刚出大门,正迎面,一个黄呢军服的少年兵端了两大盘菜走过来,那是一盘清炖鸭,一盘烤牛肉。少年兵越过这些乡老,到送客的吴练长前面行了一个举手礼。
“旅长叫自己厨子新做的菜送给练长尝尝新,晚饭后还请你老过去,——到旅部里耍牌。”
“不敢当,不敢当。里面去歇歇,我就回复。……”
这样一问一答的中间,陈庄长在前面领着这群代表已经转出了有木栅门的巷子。
“看样许有九成?你瞧咱那练长的面子!”其中的一位低声说。
“他到底有一手,这份军队才来了几天,他就与旅长有多大的来往!”红眼皮的乡老似乎十分惊异。
过了中年的小学教员像另有所见,他在巷口的粪堆上用力地吐了一口唾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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