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 - 七

作者: 王统照4,420】字 目 录

在陈家村这是不常有的一个大会。

幸而还是刚过旧历的第三天,全村子的人在苦难中仍然偷着心底上的清闲互相寻找一年开始的娱乐。相传下来习俗的玩艺,如踏高跷,跑旱船,种种民间的朴实的游戏,现在不多见了,闲暇与资力没有以前的优裕,确也减少了那些天真的无念无虑的娱乐心情。然而这究竟是个适当的时机,所以在陈葵园号召下的劝告办学的露天大会在村中水湾南岸大农场上开了成立会。

这天大会的主席自然是刚由城中——也可以说由镇上来了两天的陈葵园,他是这穷苦农村中在县城里有地位的一个新绅士,又是村长的小儿子,入过学堂,会说话办事,比起陈老头来得爽利,敏捷。这次回来,他首先说不止是到家拜年,还奉了县长的命令借此劝学。村子中的男女对于什么教育,学堂这一连串的名词,原没什么反应,可是有这位新绅士的传布,又加上瞧瞧热闹的心理,连女人孩子差不多都全体出席。在太阳温照的土场上一片复杂的语声,远远听去,仿佛是到了社戏的席棚前面。

没有铜铃,也没有木台,锣声敲了三遍,陈葵园站在土场正中的木方桌上,先向下招手。

第一句话还没听见,一片喧笑的声音浮动起来。

主席虽然不高兴这些乡愚无秩序的习惯,却又禁止不了。静了一会,他方才提高喉咙喊道:

“今天……兄弟,……”他即时改过口来,“今天我奉了县长的命令,请大家,——请各位乡邻来开这个大会,没有别的意思,一句话,要办学。教育局,晓得吗?——就是管理咱这一县的学堂,学堂款项,教员,学生的衙门。县长告诉我们说:要取消私塾,劝大家不必再请师傅,按照镇上的样子办一所小学。因为这不是一个人一家的事,譬如咱这村子里有二百多人家,满街的孩子都应该念书。私塾不算数,教的东西现今用不到,可是识字有多少好处,连说也用不到。……拿我来说吧,不入学堂,不在城里见世界,不能办事,也没有薪水。以后不识字,一句话,不行!县上叫办学是为的大家,一片好意,谁能说不对?可是办学要有老师,要地方化钱,县上叫咱们自己筹划,有了钱什么都好办。咱们要举人当校董,——校董便是管理学堂的人。不过另外有校长,这得听教育局派。大家到镇上去的没有不知道镇东头的学堂的,不信可以探听人家的办法,若说办不成,我交代不了!而且县上还要派人来查,没面子,还出事。……”

这一片很不自然又有些费解的演说散到各个农民的耳朵里,他们起初弄不清赞成与反对的分别,因为到底是民国十几年了,他们见过的镇上学堂的情形也不少。一讲到识字,谁能说不对?……但许多人看见小葵在那里涨红了面孔高喊着像一件正经事,却不由的都含着善意的微笑。主席说到上面少停了一会,看见几百个黑褐色的脸都向他抬望着。

“事情的头一项是款项。——钱,我是想不出方法的。先同……我爹谈过,他说他太累了,学务又不在行,叫我一气同大家商量。咱是穷,用项多,我顶知道,这为自己小孩子的事谁也有一份,辞不掉,须有公平办法。好在咱这里有的是出头的人,只要立定章程,集少成多,再过一天,我就回城去报。……”

他这时说的话渐渐拍到事实方面去,原来呆站着瞧热闹的人不免摇动起来。虽然走去的不多,可是有点动摇。交头接耳的议论也渐渐有了,他们现在不止是觉得好玩了。及至这位学务委员又重复申诉一遍之后,想着等待下面推出代表来同他商量,没有开会习惯的乡民却办不到。他用柔白的手指擦擦眉头道:

“大会不能不开,叫大家明白这个意思,这里有个章程,得请出几位来帮着我办。不用提,奚二叔是一位,……”

下面仿佛是喝采,又像赞同似的大声叫了一会,就听见找奚二叔的一片喊声。主席按耐不住接着说出三四个邻居老人与家道稍好的几位名字,末后他用几句话结束了:“我一会约着几位商量,有什么办法,大家可得听!既然没有别的话,这一段事一定告成。……”

身子向前一俯,他跳下木桌来,也挤在那些短衣的农民丛中。

土场中即时开了多少组的随意谈话会,他们各自告诉每个人的简单意见。女人们大半领了穿着红衣的孩子回去,她们对于这件事是没有什么议论的。

奇怪的是陈庄长没有到场,找奚二叔又找不到。在群人的哄嚷之中,宋大傻斜披了青市布棉袍,沿着凝冰的水湾直向西走。虽然与小葵挨肩走过去,他们并没打招呼。大傻装着擦眼睛,而小葵是忙着找人去商立章程,他们正在各走各人的路。大傻低着头直向西走,已出了村子。孤独的影子照在太阳地上,懒散着向青松的陵阜上去。他在这村子中是个光棍,家里什么人没有,除掉有两间祖传下来的破屋与他相伴之外,并没得土地。两年前的霍乱症把他的会铁匠活的爹与耳聋的娘一同带到义地里去,他是独子,穷得娶不起一个女人。他又没曾好好受过烧铁钳,打铁锤的教育,只能给人家做短工,编席子,干些零活。穷困与孤苦昼夜里锻炼着他的身体与灵魂,渐渐地使他性格有点异常。村子中的邻人不可怜他,却也不恨他,但到处总被人瞧不上眼。……新年来了,除却能够多赌几场论制钱的纸牌之外,任何兴趣他觉不出来。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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