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历史文化 - 论唐代的观音崇拜

作者: 郭绍林7,210】字 目 录

观世音略称观音,所有书刊都说是避唐太宗李世民名讳所致。一批知名学者从而鼓吹之,影响至广,似乎已成定论。例如:上海辞书出版社1981年版任继愈主编《宗教词典》第473页"观世音"条;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1988年版任继愈主编《中国佛教史》第三卷第568页;北京中华书局1986年版《古代礼制风俗漫谈》第二集所收白化文《中国佛教的四大菩萨》一文(第218页);同文又收入北京中华书局1988年版《佛教与中国文化》一书(第221页);北京中华书局主办《文史知识》1997年第4期所刊王树民《八仙小考》一文(第34页),等等。其实,这是一种习而不察的错误说法,应该予以澄清。在唐太宗之前,观世音已略称观音了。《妙法莲华经》是十六国时期的鸠摩罗什所翻译的,在《观音品》的五言偈中,"念彼观音力"句共出现13次,还有"汝听观音行"、"观音妙智力"等句。可以推想,观音略称的出现是为了适应五言诗的句式。五言诗中的其余词汇不便省略,又要考虑句子中的节奏,只好在观世音的名字上打主意。中国古代对人名流行割裂式简称,如把司马迁、东方朔、诸葛亮割裂简称为马迁、方朔、葛亮,复姓竟成了单姓,实在不伦不类。但观世音名字的含义,是所谓普遍观察世间一切声音,若割裂式简称循例省略头一个字,剩下"世音"二字,或者简称为"观世",都无法体现其含义,因而只能省略"世"字,而简称为"观音"。十六国时期,唐太宗尚未出生,绝不至于要避他的名讳。唐太宗双名,称帝后"令天下不连言者勿避"。(《资治通鉴》卷199)因此,大臣李世勣当时仍行其名,太宗去世后,才"单名勣焉"。(《旧唐书》卷67《李勣传》)民部也在太宗死后改称为户部。观音则不是这样,唐太宗死后仍行全称,上述唐高宗时所译密教典籍,以及上引张说等人的文章,都作"观世音"(参见注文中穆员、独孤及、梁肃等人文章的标题)。观世音能在避讳方面搞特殊化,当然也反映了唐代菩萨和皇帝之间的关系,既是平级,又有高下之分,因而就有谁服从谁、谁凌驾在谁之上的问题。

这种关系一直绵延了很长时间,人们不以为怪。中唐时,唐文宗有次吃蛤蜊掰不开,就焚香祝之,"俄为菩萨形,梵相克全,仪容可爱,遂致于金粟檀香合,以玉绵覆之,赐兴善寺,令致礼之"。僧恒政解释道:"物无虚应,此乃启沃陛下之信心耳。故契经中应以此身得度者,即现此身而为说法也。"这还是说皇帝就是菩萨,故观音相应地现菩萨身而为皇帝演示佛法。文宗"深信焉",于是"敕天下寺院各立观音像,以答殊休"。(《宋高僧传》卷11《恒政传》)

晚唐时,情况发生变化。著名的佞佛皇帝唐懿宗幸左军,见观音像,连忙致礼,而观音像竟陷地四尺深。侍臣解释道:观音不敢接受皇帝的顶礼膜拜,是因为"陛下,中国之天子;菩萨,地上之道人"。(《唐语林》卷7)懿宗听罢,非常高兴。这里的说法和上文所引很多地方一样,非常荒诞离奇,我们不必泥看,只须体会弦外之音。佛教虽然做了许多出世宣传,塑造了很多圆满、圣洁的形象,但它作为一种社会组织,毕竟是世间的一种力量,它不可能不接受国家的管束。事实上,佛教一直在为国家服务,一些上层僧人不过是穿着袈裟的国务活动家,和不享受国家俸禄的编外政工干部。法藏可以参与国家同契丹的战争,又在武则天病重时唐中宗复辟的政变中"内弘法力,外赞皇猷"。(大正《大藏经》卷50,崔致远《唐大荐福寺故寺主翻经大德法藏和尚传》)禅宗领袖神会主持剃度僧人,收取香水钱,作为政府平定安史之乱的经费。有的僧人,"与人子言依于孝,与人臣言依于忠,与人上言依于仁,与人下言依于礼"。(《宋高僧传》卷14《法慎传》)这全然是在以儒家的伦理道德和社会责任为标准,广泛普遍地对各界人士做政治思想工作。受过僧人开导的人,"贫则施,暴则敛,刚则随,戾则顺,昏则开,堕则奋,自荣者慊,自坚者化,徇私者公,溺情者义",因此,僧人的"阐教度生",是"助国家之化"(《宋高僧传》卷6《宗密传》引裴休语)的。这样,佛教只不过是打着一块"出世"的招牌在入世用世,那就必然要纳入国家的轨道,接受皇权的管束。祠部、鸿胪寺和功德使,便是国家设置的管理佛教的机构和人员。这种管理一直在起作用,愈到后来愈益明显,愈益名实相副,也愈益需要调整关系。特别是经过唐武宗会昌毁佛,佛教受到致命的打击,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观音菩萨才有可能还其"地上之道人"的本来面目。在人们看来,皇权凌驾于全社会之上,无所不统,当然应该在佛教面前摆摆架子,耍耍威风,皇帝不该再拜观音菩萨了。观音与皇权的关系最终理顺。这体现了人们对宗教的极其朦胧的觉醒,以及社会的微弱进步。

(原载中国社会科学院《世界宗教研究》1992年第3期,1997年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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