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历史文化 - 唐高宗武则天长驻洛阳原因辨析

作者: 郭绍林7,533】字 目 录

所共知,那么她避居何处才能遮掩过去呢?武则天为人阴鸷,拥有至高无上的权力,旧史称"政归房帏,天子拱手矣";"每视朝,殿中垂帘,帝与后偶坐,生杀赏罚惟所命。"(《新唐书》卷76《后妃传》)有人上疏称颂她为"创业兴王,拨乱英主,总权收柄,司契握图。天授以前,万机独断,发命皆中,举事无遗,公卿百僚,具职而已"。(《旧唐书》卷87《李昭德传》)她杀掉裴炎、徐敬业、程务挺后,对群臣要挟说:"彼皆人豪,不利于朕,朕能戮之。公等才有过彼,早为之。不然,谨以事朕,无诒天下笑。"吓得群臣不住磕头,不敢仰视,一致表示"惟陛下命"。(《新唐书》卷76《后妃传》)这样一个人物,要想享乐,还顾及什么舆论和约束?

关于武则天的淫乐,旧史列举薛怀義、张易之、张昌宗等为其面首。这恐怕属于人身攻击性质。薛怀義何时见知于武则天,史无明文。垂拱元年(685),武则天62岁,修缮白马寺,以他为寺主,估计彼此结识不过是一年半载的事。二张是在万岁通天二年(697)被推荐给武则天的,这时她已74岁。试想,一个早已到了心如枯井年岁的老太婆,是否还有怀春的心思?久视元年(700),武则天77岁,改控鹤府为奉宸府,下令选美少年为左右奉宸供奉。左补阙朱敬则谏道:"臣闻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嗜欲之情,愚智皆同,贤者能节之不使过度,则前圣格言也。陛下内宠已有薛怀義、张易之、昌宗,固应足矣。近闻尚舍奉御柳模自言子良宾洁白美须眉,左监门卫长史侯祥云阳道壮伟,过于薛怀義,专欲自进堪奉宸内供奉。无礼无仪,溢于朝听。臣愚职在谏诤,不敢不奏。"武则天赏给他100段彩色丝绸,说:"非卿直言,朕不知此。"(《旧唐书》卷78《张易之传》)这样污秽的话竟出现在臣子的奏疏里,倒使人怀疑其可靠程度。吕思勉先生指出:"如朱敬则之直斥,则昔人于男主亦无之。重润且以窃议张易之见杀,而能容敬则乎?唐人所传史事,不足信者甚多,敬则之疏,恐未必非好事者为之也。"(吕思勉《隋唐五代史》下册748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武则天挑美少年充当奉宸供奉,无非是出于一个女性的审美心理,挑选高级侍员,要求形象好一点。这也无足为怪。至于薛张之流,不过是武则天扶持起来的私人势力,过从亲密或有之,燕昵嬖幸则未必。另一方面,这也说明武则天对于荒淫生活并不深自讳饰,那么,也不必因为顾及舆论而避居洛阳。

陈先生所说的经济原因,用以解释帝王短期巡幸洛阳,则是于史有征、言之成理的,解释高、武长驻洛阳则似欠圆通。仪凤三年(678)十月,高宗《幸东都诏》说:"咸京天府,地狭人繁,百役所归,五方胥萃,虽获登秋之积,犹亏荐岁之资,眷言于此,思蠲徭赋。夫以交风奥壤,测景神州,职贡所均,水陆辐辏,今兹丰熟,特倍常时。事贵从宜,实惟权道,即以来年正月幸东都。"(《唐大诏令集》卷79。按:高宗这次抵达洛阳在仪凤四年正月戊子,原书作仪凤二年诏,应为三年之误。)同样的精神又见于玄宗时的一些幸东都诏敕。问题是关中的经济供给是否不能解决,如不能解决为何不径直迁都洛阳,如能解决,应当采取什么措施,这些措施在高、武长达55年的统治时期是否能够实施,如果能实施而未实施,又是被什么事情所牵制?

岑先生不同意陈说,认为可用四种办法解决关中供给不足的问题。其一,关内的庸调资课原征绢布者改征粟米,河南、北粟运不便者改征绢布,这样,既省运输之费,又增京师之储,开元二十五年(737)曾试行。其二,驾幸沿途扰民,不如移民,贞观初期频年霜旱,敕关内户口并就关外,永淳元年(682)令关内诸府兵分于邓、绥等州就谷,有成例可循。其三,收购关中附近馀粮。其四,兴修农田水利,增田增产。(岑仲勉《隋唐史》上册149-151页)

这些办法基本上不能实行。关内庸调资课改征绢为征粮,并收购附近馀粮,当地如有足够的粮食,官府自然能顺理成章地想出这样的办法。开元二十五年前之所以没有这样做,无非是"秦中地狭,收粟不多,倘遇水旱,便即匮乏"(《通典》卷10《食货十》)的缘故。假如近处征粟米,远处征绢布,物资的分布将会畸轻畸重,影响社会生产和民众生活。就拿江淮地区来说,隋文帝平陈之际,朝臣建策说:"江南土薄,舍多茅竹,所有储积,皆非地窖"(《资治通鉴》卷176),遇到火灾就全部报销了。裴耀卿向唐玄宗汇报道:"其江淮义仓,多为下湿,不堪久贮,若无般运,三两年色变,即给贷费散,公私无益。"(《通典》卷10《食货十》)可见,改征粟为征绢,会引起另外的社会问题,给民众和官府都带来麻烦。至于兴修水利,增田增产,岑先生同时又认为官僧商竞相修造水碾水磨,占渠图利,大妨农功,因而也不可能收到多大效益。疏散人口也难实行。当时实行府兵制,农民不脱离农业生产,隶属于当地军府,执行宿卫京师和征战戍守等任务。关中人口如果疏散到外地,人口密度发生变化,将会失去居重驭轻的军事优势。

尽管如此,缓和关中经济供应的办法总还是有的。一为精简机构,减少开支;二为疏浚水道,改革漕运。高宗初年,官僚机构较小,开支不太大。到显庆二年(657),刘祥道就忧郁地指出官吏的冗杂猥滥状况:"今内外文武官一品以下、九品以上,一万三千四百六十五员。"(《旧唐书》卷81《刘祥道传》)其中京官数量一定不少。如果关中经济窘迫,中央当会尽量精简机构,压缩开支。开元二年(714)玄宗就曾"以岁饥,悉罢员外、试、检校官,自今非有战功及别敕,毋得注拟"。(《资治通鉴》卷210)而高宗当时却是官吏数量仍在继续增加,看来财政困难还未达到频年外出就食的地步。武则天死后,中宗回长安。景龙三年(709),关中灾情严重,粮价暴涨,运关东和江淮的粮食到京师,牛死十之八九。群臣建议巡幸洛阳,韦后不愿意离开老家长安而东迁,中宗便对群臣说:"岂有逐粮天子邪!"(《资治通鉴》卷209)坚持不去,居然也在长安度过了难关。后经睿宗到玄宗初年,八年不复东幸。这说明供应困难并不一定导致幸洛。

疏通水道改革漕运也不困难。咸亨三年(672),高宗委派王师顺漕运晋州、绛州仓粟至长安救荒,于是"河渭之间,舟楫相继,会于渭南"。(《旧唐书》卷49《食货志下》)可见关中的漕运条件相当不错。裴耀卿说:"贞观永徽之际,禄廪数少,每年转运不过一二十万石,所用便足。"(《通典》卷10《食货十》)只要官府对漕运稍事整顿,超过这个数字是不难的。开元二十一年(733)秋,裴耀卿就改革漕运问题向玄宗建议分段转运、沿途修仓、疏通水道。到次年八月,在河口输场东置河阴仓,西置柏崖仓,三门东置集津仓,西置三门仓,又凿三门北山修陆路18里,车运以避砥柱湍险。这样,江淮漕粮经鸿沟输纳河阴仓,又通过黄河运到洛阳含嘉仓或陕州太原仓,再由太原仓经渭水运往关中。"凡三年运七百万石,省脚三十万贯。"(《通典》卷10《食货十)此外,其他人也对一些水道加以疏浚。到天宝年间(742-755),"每岁水陆运米二百五十万石入关"(《通典》卷10《食货十),是高宗初年的十多倍。加上发展农业,粮食增产,开元二十五年又在关中推行和籴法,关中的经济供应大大好转。据《旧唐书·玄宗纪》载,为了救荒,开元二十一年(733)出太仓米二百万石,天宝十二载(753)出十万石,次年一百万石。自开元二十四年(736)玄宗由洛阳回长安后,"关中蓄积羡溢,车驾不复幸东都矣"。(《资治通鉴》卷214)到天宝三载(744),玄宗高兴地说:"朕不出长安近十年,天下无事,朕欲高居无为,悉以政事委[李]林甫。"(《资治通鉴》卷215)

裴耀卿改革漕运仅用三年时间便大见成效,可见不是什么难事。高、武55年的统治时期里何以不率先实行?没有人力吗?永徽三年(652)七月,户部统计全国仅三百八十万户,到武则天去世,神龙元年(705)十一月,增加到六百一十五万六千一百四十一户。(《唐会要》卷84《户口数》)半个世纪以来,户口是持续上升的。那么人力都用于何处了?仅第一次修造明堂,就"役数万人"(《资治通鉴》卷204),接着又造天堂,再造明堂,何以不用来疏河修仓?没有财力吗?铸九州鼎用铜五十六万零七百一十二斤,造天枢用铜铁二百万斤,又修宫殿佛寺,所费何止千万!内地没有安定的生产秩序吗?当时局势大致稳定,清洗虽然频繁,只在李唐宗室和官僚中进行,基本不曾波及民间。徐敬业及李贞、李冲的起兵,两月时间即彻底失败。时人陈子昂说:"当今天下,百姓思安久矣,故扬州构逆,殆有五旬,而海内晏然,纤尘不动。"(《资治通鉴》卷203)可见当时社会安定,完全有条件组织社会生产。然而高宗、武则天却长驻洛阳,毫不理会如何改善长安供应状况,这原因我觉得应该到当时的政治、军事形势中去探求。

高、武时同周边民族的军事形势较太宗时有很大变化。东北方有与高丽、百济、新罗、契丹、奚的战争,西方有与吐蕃的战争,北方有与突厥的战争。洛阳除了形胜和漕运条件外,大致是全国军事形势的几何中心,便于应付各方的种种事务。

太宗时的辽东战役,褚遂良建议太宗在洛阳遥控,说:"东京、太原,谓之中地,东撝可以为声势,西指足以摧延陀,其于西京,径路非远。为其节度,以设军谋,系莫离支颈,献皇家之庙。此实处安全之上计,社稷之根本,特乞天慈,一垂省察。"(《旧唐书》卷80《褚遂良传》)太宗没有采纳。战事失利,原因很多,太宗亲临前线是其一。永徽六年(655),高宗刚上台六年,就派营州都督程名振、左卫中郎将苏定方发兵继续进行辽东战役。两年后便首次幸洛,并提高洛阳的地位,改称洛阳宫为东都。显庆五年(660),应新罗之请,派苏定方等破灭百济。奚叛,讨降之。又讨契丹,擒其松漠都督阿卜固送至东都。年底,任命苏定方等三人为辽东等三道行军大总管。次年,募兵四万四千人,加强了对高丽的攻势。这时,高宗打算亲自带兵赴前线,由于武则天谏阻而止于洛阳。其实,高宗不过是作个姿态罢了,且不说他根本不具备太宗那样的军事才干,即以健康而论,前此一年,已经是"苦风眩头重,目不能视,百司奏事,上或使皇后决之"。(《资治通鉴》卷200)总章元年(668),高丽悉平。上元元年(674)初,新罗纳高丽叛亡之众,又封百济故地,派兵防守,高宗派刘仁轨发兵征讨。十一月,在长安住了一年的高宗又东幸洛阳。次年,刘仁轨大破新罗,新罗遣使入贡谢罪。征以太宗时事,高宗驻洛是有军事原因的。

与此同时,西边的吐蕃也开始和唐发生一系列冲突,对唐构成极大的威胁。太宗死,高宗刚即位,吐蕃赞普弃宗弄赞就致书唐廷,说:"天子初即位,若臣下有不忠之心者,当勒兵以赴国讨除。"(《旧唐书》卷196上《吐蕃传上》)胡三省认为:"吐蕃以太宗晏驾,固有轻中国之心矣。"(《资治通鉴》卷199贞观二十三年条注)胡三省生当宋元之际,对于外族威胁十分敏感,这个见解不过是有感于时事而发。其实,当时唐蕃关系还是友好的,双方多次互赠礼品。弃宗弄赞旋即死去,其孙以童昏继位,军事贵族禄东赞、论钦陵父子把持朝政,积极向外扩张。龙朔三年(663),吐蕃东破吐谷浑,吐谷浑可汗逃亡凉州,向唐告急请援,高宗做了凉州、鄯州的防卫部署。麟德二年(665),吐蕃开始向西域发展,威胁到唐的安西四镇。次年,高宗急忙西返长安。总章二年(669),高丽战事刚结束一年,高宗把注意力转向西边,打算到凉州视察,被臣下谏止。高宗马上征发九州人夫,转发陕州太原仓粟入京师。次年,高宗任命薛仁贵为逻娑(拉萨)道行军大总管讨吐蕃,旋胜旋败,十多万唐军死伤略尽。唐蕃间的缓冲地带吐谷浑完全被吐蕃占领。"自是,吐蕃连岁寇边。"(《旧唐书》卷196上《吐蕃传上》)吐蕃对唐的威慑局势表明唐不能立即取胜,加上旱灾饥荒,高宗只好决定来年再幸东都。这时由于东西两边有同新罗和吐蕃的战事,高宗也只好在两京间游弋不定。咸亨三年(672),返回长安。上元元年(674)讨新罗,又幸洛阳。新罗的事处理完毕,仪凤元年(676)吐蕃寇鄯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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