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核实军籍,农战相兼;白、萧、段的意思是天下军队自然减员。
然而化解矛盾,消除战争,双方皆应具备诚意,仅仅由朝廷单方面推诚于下或推敬于外,依然不能奏效。元稹认识到这一点,只是由于对策是针对皇帝策问而答卷,因而仅就朝廷一方立论。他参加制科考试之际,剑南西川叛乱爆发,他向宪宗上《论讨贼表》,指出朝廷推诚于下若不奏效,即应采取讨伐行动。他认为由于物性不一,天道便相应表现为"和煦"和"震曜"两种情况。万物处在萌生、成长阶段时,天"动之以幽伏,被之以春阳,扇之以仁风,润之以膏雨",万物即可"油然而生"。万物到了枝干坚硬、内心顽固、凝滞蛰伏阶段时,天"扇之以和煦而不出,润之以膏雨而不滋,则必迅之以雷霆,曜之以威赫,然后顽滞之心改,幽蛰之气宣"。他认为叛乱已经爆发,宪宗应改"和煦"为"震曜",却反而对叛乱元凶姑息优容。他不禁连连感叹道:"其如天下之愤何!其如天下之愤何!"战争必然影响农业生产,加重农民负担,他认为必要的代价应该付出。他的《田家词》有"官军收海服"句,像是针对平定浙西叛乱而作。说:农夫们为官军驱牛驾车,运送军资,有的甚至丧生。牛被兵士吃掉,幸存的农夫只能收拾牛角归来,重铸农具,从事生产。农民全家都在为平叛战争作贡献,"姑舂妇担去输官,输官不足归卖屋。愿官早胜雠早覆,农死有儿牛有犊,誓不遣官军粮不足"。
关于"兴耕战之术",他所上《论西戎表》说得很具体。他指出当时边防能力低下,供给困难,原因在于边地"为农者不教战,屯聚者不兼农"。他建议在边地实行军队屯田和组织农民习武,说:"塞下诸军除使令守防之外,一切出之于野,限之名田,复其租入,然后因其阡陌,制之闾井,因其卒伍,树之师长,固其塍堑,以备不虞。"吐蕃入侵,就能有连阡接畛的军民共同抵抗;吐蕃退归,军民便转入农业生产。"若此,则曩时之聚食者,尽归之于服勤之农矣;前此之系虏者,尽化为守御之兵矣。三五年间,塞下有相因之粟,边人无侵轶之虞。"那么,当时边地有实施这一建议的条件吗?《资治通鉴》卷238载:边将李惟简在邻近吐蕃的陇州(治今陕西省陇县)"益市耕牛,铸农器,以给农之不能自具者,增垦田数十万亩,属岁屡稔,公私有馀,贩者流及他方"。看来只消稍加变通,元稹的建议即可实施。
白居易的"销兵"方案并非自己的创见。早于他草拟《策林》将近40年,常衮为代宗拟定《禁诸道将校逃亡制》,即说诸道节度使、团练使"额内官健有逃死者,不须更填"。唐人刘肃《大唐新语》卷10《厘革》认为常衮此举在唐代是"戢兵之渐",其目的在于"节财省费"。元稹、白居易为应制举而一起揣摩时事,预拟答卷,必然会参考已有的思想资料。但从元稹的制举答卷到《连昌宫词》,都可看出他并没有吸收常衮的说法。
总之,从思想方面加以考察,元稹的见解和白、萧、段诸人的消兵说不同。
三
判断元稹的见解,除了从思想方面加以考察,看他提出了什么样的理论,还需要从行动方面加以考察,看他实际上是怎么做的。
宪宗对藩镇联绵不断的用兵,使得国用虚竭,民众困苦。平定淮西叛乱费力最大,历经三年之久。淮西战事未毕,宪宗还打算同时对成德藩镇(驻镇州,今河北省正定县)动武。多年来,天下厌苦宪宗用兵;白、萧和钱徽等人先后奏请罢兵;张弘靖、韦贯之奏请先平淮西,再征成德。宪宗拒不采纳,结果,张、韦罢相,萧、钱解职,以儆其余。白居易上奏在处分这几位官员五六年以前,当时朝廷中斗争不激烈,因而未受处分。
元稹的态度和上述诸人不一样。他认为天道对万物或和煦或震曜,"岂天之道仁于彼而厉于此乎,化与不化之异也"。这就把藩镇的"物性"作为朝廷采取何种态度的前提条件,必然逻辑地得出一个结论:对于跋扈叛乱藩镇,朝廷应以武力予以镇压。他对剑南西川和浙西叛乱的态度已见前述,这里再看看他对淮西叛乱的态度。
元稹在通州得知平定淮西叛乱的喜讯后,立即向朝廷奏上《贺诛吴元济表》,歌颂宪宗"凝兹睿算,取彼凶残","威动区宇,道光祖宗"。同时,他致上《贺裴相公破淮西启》,推崇宰相裴度主持平叛战争是"功高振古,事绝称言"。他特别赞扬裴度硬顶住朝野巨大的罢兵声浪,完成了平叛任务。当时群臣"守见习闻,咸怀阻沮"。裴度却"英猷独运,卓立不回,内排疑惑之词,外辑异同之旅","忠诚愤激,亲自拊巡"。裴度称得上是"举世非之而心不惑者谓之明,群疑未亡而计先定者谓之智"。元稹敢于指责"咸怀阻沮"的群臣,显然同这些罢兵派毫无瓜葛。
元稹对于平定淮西叛乱,并非仅仅流于表态,而是具体筹划,积极干预。元和九年,淮西藩镇节度使吴少阳死,其子吴元济匿丧不报,擅自袭继,肆行寇掠。宪宗任命山南东道(驻襄州,今湖北省襄樊市)节度使严绶兼充申光蔡等州招抚使,负责对付吴元济。元稹撰写了《代谕淮西书》,以严绶的名义和口气致吴元济及淮西镇将士官吏、申光蔡三州百姓。这封公开信为吴元济分析利害,指明出路。其内容有以下几点:其一,警告吴元济"众不可凭,位不可取"。吴元济企图凭借所谓众人的劝请而袭继节度使职位,违抗朝旨,必然要遭受惩处。当年剑南西川和浙西的叛乱元凶不识时务,自以为"朝廷未即诛擒",然而一月光景即被镇压,"皆头悬藁街,腰斩都市"。那么,吴元济"希求非望之志,安得复行于今日哉?"其二,指出吴元济缺乏足够的财力和兵力同朝廷抗衡。国家一方,"命全军之将,用不竭之资","以攻则彼有压卵之危,以守则我无出疆之费"。而淮西一方,"百姓日蹙,赋敛日加","壮者劫而为兵,老弱妻孥吞声于道路"。"用三州之赋敌天下四海之饶,以一旅之师抗天下无穷之众",其下场如何,连小孩子和蠢人都能看出来。其三,提醒淮西"势不可久"。国家若"图不战之功",实行包围封锁方略,淮西即"男不得耕,女不得织,盐茗之路绝,仓廪之积空,不三数月,求诸公于枯鱼之肆矣"。国家若实行征讨方略,淮西"聚而待之则自穷,分而应之则不足",会很快失败,遭受灭族的惩处。其四,鼓动淮西将士倒戈讨叛,警告吴元济"将不可恃","兵不可保"。剑南西川、浙西等藩镇的将士,同其叛乱元凶并非铁板一块。一些所谓的"腹心不贰之将"、"骨肉不欺之亲",被元凶授以"锐健先锋之兵"、"敢死酬恩之卒";然而在官军压境之际,他们一旦明白"逆顺之理殊","子孙之祸大",便与元凶划清界限,"倒戈以攻于外","纵火以应于内",立功受赏,荣华富贵。淮西难道没有这种将士?吴元济付出"碎六尺之躯"和"绝公侯之嗣"的代价,不过是作为这种将士的"求福之费"和"受赏之资"而已。"其为人谋也则厚矣,自谋何薄哉!"其五,敦促吴元济选择"自新之路"。"今天子垂恻隐之诏,建招抚之名",吴元济应抓住这一有利时机,"束身归朝",这样便能补救前咎,重新做人,还能保住一官半职,不至于族灭而使吴氏先祖绝奉祀。其六,指出吴元济若不悬崖勒马,平叛战争必不可免,其下场可悲。"如或违天失时","则王师进击于外,义士潜谋于中,身首之戮指期,肘腋之危坐见","岂不大哀哉?"这封公开信义正词严,逻辑严密,说理透彻,流畅自然,元稹若不是对这些问题长期萦绕于心,是难以写成这个样子的。
宪宗逝世后,元稹作了《宪宗章武孝皇帝挽歌词三首》,第二首盛赞"元和盛圣功",关于国内的武功,有句云:"二凶枭帐下,三叛斩都中。""三叛"句指剑南西川刘闢、浙西李錡、淮西吴元济这三个叛乱元凶斩于京师独柳树下的事。"二凶"指杨惠琳和李师道。这句所说的事情是:其一,韩全义入朝,以其甥杨惠琳知夏绥镇(驻夏州,今陕西省靖边县白城子)留后。元和元年,宪宗诏令以右骁卫将军李演赴镇接替韩全义的节度使职位。杨惠琳拒不奉诏,据城叛乱。河东藩镇(驻并州,今山西省太原市)节度使严绶表请讨伐。宪宗诏令结集部队,围剿杨惠琳。于是,夏州兵马使张承金斩杨惠琳,传首京师。其二,淄青藩镇(驻青州,今山东省益都县)节度使李师道,为阻止朝廷平定淮西,一面派人焚烧国家粮草储备,折断皇家陵庙门前的列戟,一面组织在东都洛阳武装叛乱。平定淮西后,他十分恐惧,上表归顺朝廷,请献三州土地,并派长子入京师宿卫,既而反悔食言。宪宗诏令诸军讨伐,李师道失败惨重,元和十四年被其都知兵马使刘悟斩首,献于京师,淄青十二州皆平。可见元稹完全肯定和支持宪宗时期平定藩镇叛乱的行动。
既然如此,那么,元稹为什么在《连昌宫词》中呼吁"努力庙谟休用兵"呢?且看篇末的几句:"今皇神圣丞相明,诏书才下吴蜀平,官军又取淮西贼,此贼亦除天下宁。"原来他为宪宗平叛节节胜利而高兴,为艰难的淮西战役最终成功松一口气,盼望从此天下太平,不再用兵。这种认识和愿望是历史进程的辩证法则所致。古人所谓物极必反,乱然后治,一张一弛,文武之道也,都是这种思想路数。
四
现在再来看看陈先生对《连昌宫词》"休兵"说给元稹在穆宗时期政治生活中带来影响所做的研究。陈先生立论除依据上揭萧、段二相"屡献太平之策"的资料外,还依据《旧唐书》卷166《元稹传》的说法:穆宗当太子时,听到妃嫔、近侍吟诵元稹诗歌,"尝称其善"。元和五年以来的四年间,元稹贬为江陵府(治今湖北省江陵县)士曹参军。宦官崔潭峻时在当地任监军,因为敬重他的才华,没有把他当作小吏对待,经常索取他的诗篇,吟哦赏玩。崔潭峻归朝,穆宗登极,崔潭峻奏上元稹《连昌宫词》等百馀首诗歌。"穆宗大悦",问起元稹的下落,崔潭峻说已调回长安,现为南宫散郎。穆宗即日提拔元稹为祠部郎中、知制诰。"朝廷以书命不由相府,甚鄙之。"然而由元稹撰拟的辞诰,词句典雅,与古相侔,"遂盛传于代,由是极承恩宠"。不久,穆宗把他召入翰林,任中书舍人、承旨学士。因为崔潭峻的缘故,宦官们"争与稹交,而知枢密魏弘简尤与稹相善,穆宗愈深知重。河东节度使裴度三上疏,言稹与弘简为刎颈之交,谋乱朝政,言甚激讦。穆宗顾中外人情,乃罢稹内职,授工部侍郎。上恩顾未衰,长庆二年,拜平章事。诏下之日,朝野无不轻笑之"。陈先生由此得出结论:"当宪宗之世,主持用兵者,宰相中有李吉甫武元衡裴度诸人,宦官中则有吐突承璀。然宦官亦有朋党,与士大夫相似。其弑宪宗立穆宗及杀吐突承璀之诸宦官,世号为'元和逆党'。崔潭峻者,此逆党中之一人。故'消兵'之说,为'元和逆党'及长庆初得志于朝之士大夫所主持。"元稹因其《连昌宫词》"休兵"说同于萧、段二相"消兵"说,"宜其特承穆宗知赏,而为裴晋公所甚不能堪"。《连昌宫词》同元稹的"荣辱升沉,发生如是之关系,此则当日政治之环境实为之也"。陈先生这个说法包括两层含义:其一,元稹和裴度处于彼此水火不相容的派别分野,原因在于二人对待平定藩镇叛乱的政治见解不同。其二,元稹在穆宗时期政治生活中的荣辱升沉,是由于自己的政治见解所致。
让我们先看第一层含义涉及的问题。从上文的论述可以看出,当宪宗之世,元稹一贯倡导平定叛乱藩镇,与主持用兵的宰相李吉甫、武元衡、裴度诸人,政治见解没有丝毫分歧。元稹《连昌宫词》标出"休兵"说,表达了自己平叛胜利后盼望天下太平的心情。裴度当时也是这种情绪。他在元稹创作《连昌宫词》之后,创作了《铸剑戟为农器赋》,说:"寰海镜清,方隅砥平,驱域中尽归力穑,示天下不复用兵。"可见他们的政治见解依然没有分歧。因此,《连昌宫词》的"休兵"说不可能导致裴度与元稹处于政见对立的派别。何况《连昌宫词》之后,李师道叛乱爆发,元稹并未被自己一时浮现的休兵愿望所囿,照样支持平叛战争。穆宗长庆元年(821)秋季,河朔地区藩镇叛乱相继爆发。幽州卢龙军(驻今北京市)都知兵马使朱克融囚禁节度使张弘靖以反,成德军都知兵马使王廷凑杀节度使田弘正以反,该地区一些州县,或被他们攻陷,或遭寇略。瀛州(治今河北省河间县)军士叛乱,逮捕观察使卢士玫,叛附于朱克融。朝廷组织大军,前往镇压。裴度由河东调赴前线,担任幽、镇招抚使及镇州四面行营都招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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