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唐历史文化 - 安禄山与唐玄宗时期的政治

作者: 郭绍林12,648】字 目 录

《敕幽州节度张守珪书》),"孤弱"、"残蕞"。(《张曲江集》卷8《敕幽州节度使张守珪书》)玄宗执政初期,发动过对奚、契丹的战争,没有成功。后来,他对契丹的经常性抄掠,采取克制态度,《敕幽州节度张守珪书》说:"寇抄之来,边境常事,苟非大敌,不劳我师"(《张曲江集》卷8);《敕平卢使乌知义书》说:"委卿重镇,安辑两蕃。"(《张曲江集》卷9)玄宗还多次以下嫁公主的政治联姻手段,来缔结同奚、契丹的友好关系。契丹这时虽然在酝酿建立政权,但由于自身发展状况的限制,还不可能建立独立的国家,于是,不依附唐朝,就依附唐的宿敌后突厥。契丹依附后突厥后,受尽剥削,权衡利害,又转而附唐。玄宗《敕契丹王据埒、可突干等书》说:"卿顷年背诞,实养祸胎,今而知之,亦犹未晚。固是转灾为福,因败而成。""昔者之去,何其悖也,今兹又来,又何智也。""一则兵革都息,二则君臣如初,百姓之间,不失耕种,丰草美水,畜牧随之。"玄宗还布置边将做好安置工作,"务依蕃部所欲"。(《张曲江集》卷8)同时,玄宗下《敕突厥可汗书》,警告道:"两蕃既归国家,亦即不合侵伐。""契丹及奚,诸蕃穷者,土地不足以放牧,羊马不足以贪求,远劳师徒,兼冒锋镝,胜不为武,不胜亦危,以此言之,当务其大者。"(《张曲江集》卷11)玄宗羁縻奚、契丹,可以牵制和孤立后突厥,保障中原安全,同时,也有利于奚、契丹的社会进步和本族利益。然而奚、契丹屡次叛唐,玄宗不胜其忿,多次予以谴责。在给奚族首领的敕书中,玄宗说:"朕于诸蕃,含养过厚,忝预人类,亦合知恩。"(《张曲江集》卷9《敕奚都督李归国书》)"而常持两端,遽即背叛,忘恩负义,岂是人心!"(《张曲江集》卷8《敕投降奚等书》)在给幽州、平卢军镇兵将的敕书中,玄宗说:"顷者慰抚降虏,每事优给,而终不知恩,惟图反噬,名虽人类,实甚豺狼。"(《张曲江集》卷8《敕幽州节度使张守珪书》)"两蕃残贼,馀类仅存,朕尝怀抚柔,冀其迁善,而数年之内,谋叛相仍,信是枭鸱,固非人也。"因此,他勉励军士们说:"顷者所以列置军镇,递为唇齿,所虞在此,岂欲劳人?卿等委身边疆,为国展效,遇其反噬,得不讨除?"(《张曲江集》卷9《敕平卢诸将士书》)安禄山在这样的背景下,开元二十九年(741)由幽州调到邻近奚、契丹的营州,担任营州都督、平卢军使、押两蕃渤海黑水四府经略使。对奚、契丹的所谓"押",其含义并非要将两族从肉体上消灭,而是怀柔、羁縻、监视、防范,以及还击其侵扰,这是玄宗对待奚、契丹政策的全部内容。

我们先看看安禄山的主要履历。起初,他只是个诸蕃互市牙郎,负责边地各族贸易,接着,在幽州节度使张守珪手下任捉生将、偏将、衙前讨击使。开元二十四年(736)任平卢讨击使、左骁卫将军。开元二十八年(740)任平卢军兵马使。次年任职,上段刚刚提到。天宝元年(742)分平卢别为节度,他任平卢节度使。天宝三载(744),兼任范阳(幽州)节度使、河北采访使。天宝七载(748),由柳城县开国伯晋爵为柳城郡开国公,赐实封300户,并赐铁券。天宝九载(750),晋爵为东平郡王,是唐代第一个封为郡王的将帅。次年,兼云中太守、河东节度使。当时全国共设九个节度使职务,他兼领平卢、范阳、河东三镇节度使。天宝十三载(754),加尚书左仆射,赐实封千户。

安禄山和奚、契丹打过的大仗只有两次,都失败了。开元二十四年(736)奚、契丹初叛,他奉命讨叛,恃勇轻进,损失惨重。玄宗认为他"勇而无谋,遂至失利,衣甲资寇,挫我军威",鉴于他也有勇斗诛杀之功,而寇戎未灭,欲收其后效,故而"且停旧官,令白衣将领"。(《张曲江集》卷9《敕幽州节度张守珪书》)天宝十载(751),他发兵六万讨契丹,被杀伤略尽,自己也差点丧命。次年又发兵20万打契丹,因内部矛盾,不进而班师。可见他的军事才能并不卓越。

史书记有他以奸诈手段诱杀奚、契丹事。唐人姚汝能《安禄山事迹》卷上说他"常诱熟蕃奚、契丹,因会,酒中实毒,鸩杀之,动数十人,斩大首领,函以献捷"。《旧唐书》卷200上《安禄山传》说:"前后十馀度欺诱契丹宴设,酒中著莨宕子,预掘一坑,待其昏醉,斩首埋之,皆不觉死,每度数十人。"《新唐书》卷225上《安禄山传》则说用这种办法"先后杀数千人"。《资治通鉴》卷216竟说成"动数千人"。愈是后出的说法,人数次数都愈多,无疑含有不实的成分。廓清这些成分,现在已有困难,但至少这一情节的严重程度是值得怀疑的。其一,一般地说,对于同样的事情,上当受骗不过两三次,为什么奚、契丹经常上当而不觉悟?其二,武则天时,营州都督不赈济契丹饥民,不尊重其酋长,契丹就杀他而叛,占领营州,一直打到今河北境内。既然安禄山打不过奚、契丹,奚、契丹为什么不对他的奸诈诱杀罪行进行报复?其三,民族间的仇隙短期内根本无法弥合,为什么安禄山军队中有奚、契丹壮士八千馀人和契丹族将领孙孝哲等,都乐于为他卖命?因此,关于安禄山以奸诈手段诱杀奚、契丹的说法,无疑是由于他最后名声极坏而众恶归焉所致。

史书上也有几次安禄山献俘的记载。这应该有两种情况:其一是打胜仗所致,张九龄《贺奚、契丹并自离贰廓清有期状》即说"安禄山复有杀获"。(《张曲江集》卷14)此类情况当不少,从其立功部将的经历可以推知。例如:李忠臣"事幽州节度……安禄山","频委征讨,积劳至折冲郎将、将军同正、平卢军先锋使"(《旧唐书》卷145《李忠臣传》);田承嗣任"安禄山前锋兵马使,累俘斩奚、契丹功,补左清道府率,迁武卫将军"。(《旧唐书》卷141《田承嗣传》)其二是安禄山执行怀柔、羁縻政策的结果,将纳款归附者冒充战俘送至内地。即使古代民族间缺乏真正平等的关系,免不了打仗,也不会年年打、月月打,民族间的友好总还是日常性的活动。《安禄山事迹》卷中指出:安禄山对诸蕃"潜行恩惠","其中契丹委任尤重,一国之柄,十得二三,行军用兵,皆在掌握。蕃人归降者以恩煦之,不伏者以劲兵讨之,生得者皆释而待,锡以衣资,赏之妻妾"。他懂多种民族语言,对于蕃人,"躬自抚慰,曲宣威惠。夷人朝为俘囚,暮为战士,莫不乐输死节"。这是在他叛乱后揭发他招降纳叛、收买人心,却曲折地反映出他作为节度使,代表唐朝廷在东北安辑、抚慰各族人民、特别是契丹人民的一面。同书卷上载玄宗封他为柳城郡公,下诏表扬他为"万里长城,镇清边裔,中权决胜,暗合孙吴"。"一心之节逾亮,七擒之策益章。内实军资,丰财以润国,外威戎落,稽颡以输诚。"玄宗封他为东平郡王,下诏说他"声威振于绝漠,悍御比于长城";"风尘攸静,边朔底宁"。玄宗所以破例封他为郡王,推许他为孙武、吴起那样杰出的军事家,把他处理东北民族关系的活动比作诸葛亮安辑南中蛮族时七擒孟获、攻心为上那样的业绩,理由就在于他承担押两蕃任务后,忠实而全面地执行了玄宗的旨意,对奚、契丹镇抚并用,恩威兼施,从而解决了长期使玄宗头疼的东北边防问题,既保卫了中原的民族安全,又安辑了奚、契丹人民,对于双方都做出了贡献。这是他的历史功绩,不必因为他最后犯下罪行而加以抹杀。史书已经把这些功绩泯没殆尽,因而本文的发覆、发微就更显得必要。

玄宗时期实行募兵制,形成外重内轻的军事形势。据唐人杜佑统计,边地藩镇共有兵士四十九万人,安禄山领使的范阳镇有九万一千人,平卢镇三万七千人,河东镇五万五千人。(《通典》卷172《州郡典二》)据此可知,安禄山共拥兵十八万三千人,占全国镇兵三分之一强。而中央禁军仅有13万人(《旧唐书》卷97《张说传》),是安禄山兵力的三分之二。杜佑因此把安禄山叛乱的原因归结为:"哥舒翰统西方二师(河西、陇右),安禄山统东北三师,……于是骁将锐士,善马精金,空于京师,萃于二统。边陲势强既如此,朝廷势弱又如彼,奸人乘便,乐祸觊欲,胁之以害,诱之以利。禄山称兵内侮,未必素蓄凶谋,是故地逼则势疑,力侔则乱起,事理不得不然也。"(《通典》卷148《兵典·序》)吕思勉先生也认为安禄山叛乱是当时"偏重之势太甚"的结果,他"盗窃兵柄","其势遂不可制矣"。(吕思勉《隋唐五代史》上册212-213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84)

这种说法把条件和原因、可能性和现实性混为一谈,有以下几方面的不足:其一,见物不见人。历史既然是人的活动,脱离了具体的人去考察事件,就只看到军事形势,不追究个人责任。其二,突出了事件的偶发性质。既然军事形势发展到边镇必然叛乱的地步,那么,不是统西方二师的哥舒翰,就是统东北三师的安禄山,发生在谁身上,带有不可捉摸的偶然性。其三,责任不明。如要追究当事人的责任,则可以较少地追究安禄山,而不得不追究对这一军事形势的形成负主要责任的人。吕思勉先生即认为当时"偏重之势太甚,君相(玄宗、杨国忠)不早为之计,而徒荒淫纵恣,耽宠怙权,则神州陆沉,固不得不任其责耳"。(《隋唐五代史》上册212-213页)其四,忽略了对其它因素的考察。比如没有考察安禄山的思想、文化状况与叛乱的关系。因此,有必要对安禄山叛乱的人事原因做出综合考察。

安禄山是混血胡人,长在边地,终身习武,"不识文字"(《安禄山事迹》卷中),显然,极少受到中原文化的影响。这种思想状况很容易在对上级产生不满时贸然采取非常行动。这并不是孤立的现象。比如哥舒翰,他粗识文字,好读《左传》、《汉书》,从其生平活动来看,主要是从中学习军事,很少接受伦理道德、社会责任等内容。他是杨国忠的同伙,和安禄山的矛盾很深。当他受命到潼关抵御叛军时,有人说:"禄山阻兵,以诛杨国忠为名,公若……回诛国忠,此汉挫七国之计也,公以为何如?"他于是"心许之"。后来,他被部下劫持,投降了安禄山,竟称安禄山为"陛下"、"拨乱主",还给几位唐将写信,要他们放弃抵抗,投降安禄山。(《旧唐书》卷104《哥舒翰传》)玄宗只看到自己保卫民族安全的军事政策,文臣儒将受儒家思想影响,执行不力,只有蕃族将领未受儒家思想影响,能忠实执行,却忽视了蕃将同时也缺乏儒家那套礼义忠信、君臣父子道理的修养。假如不是安禄山,而是汉族儒将王忠嗣或郭子仪,同样身兼三镇,同样处于边陲势强、朝廷势弱的形势,恐怕不至于要称兵向阙吧!

朝廷对于外重内轻的危险性并非完全没有警觉。宦官高力士曾提醒玄宗说:"边将拥兵太盛,陛下将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祸发,不可复救。"玄宗表示:"朕徐思之。"(《资治通鉴》卷217天宝十三年条)玄宗执政最后几年曾考虑过对安禄山的妥当安置。天宝十载(751)玄宗指示在京师亲仁坊为安禄山修造豪华的第宅,赐予大量贵重物品,极力进行拉拢。天宝十三载(754)玄宗打算任命安禄山为宰相,这和唐后期藩镇节度使例带同平章事头衔那样的使相,实质和性质都迥然不同;但杨国忠反对,说:"禄山不识文字,命之为相,恐四夷轻中国。"安禄山"恨不得宰相,颇怏怏"。(《安禄山事迹》卷中)可见安禄山这时愿意当宰相,假如不是杨国忠从中作梗,玄宗会将他调入朝中供职,使他与军镇和兵士分离,从而解除他的兵权,缓和危险的局势。

杨国忠是玄宗宠妃杨贵妃的再从兄,由于裙带关系,受玄宗重用,继李林甫之后,久典枢衡。他对于安禄山轻视自己,十分恼火,又看到安禄山"总握兵权","终不出其下",就依靠内援,多次在玄宗前媒孽其短,预言安禄山将要造反。(《旧唐书》卷106《杨国忠传》)杨国忠为了扩大力量,还"厚结[哥舒]翰共排安禄山"。(《资治通鉴》卷216天宝十二载条)安禄山虽然受到玄宗的信任,又在玄宗对下属搞平衡术的作法下得到同等的保护,但已意识到与杨国忠一伙的力量和地利相比,自己处于劣势,时刻有被杀的可能。天宝十三载(754),他在玄宗前痛哭道:"臣本胡人,陛下不次擢用,累居节制,恩出常人。杨国忠妒嫉,欲谋害臣,臣死无日矣。"(《安禄山事迹》卷中)他的处境已经相当危险,"见帝嬖国忠,甚畏不利己"(《新唐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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