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各有幻想的双翼,但怎能飞得出这个现实的牢笼?”他俩“的爱情将永远藏在梦幻的境界里了”。而他“为她心碎,她怎么知道呢?”于是他觉着“住在灰色圈儿内”的他,离爱情实在太远了!到这时候,他不能再承认世界是灿烂的了;他觉得他是“错误”了!
我一时错误了,把满盈盈的爱带给人间,
却兑来人间底痛苦,而且还要负着他直到于老死。
……
……
我将拚却我底一身给痛苦压碎了!
我只得伛偻着我底背,踯躅着我底两脚,
一步一步地,
把他负着向不可捉摸的“死之宫”里去了。
他这时觉得“人间只有乞儿和强盗”;“他们能握得住人间的一切,所以就骄傲非常了”。在这种世界里,虽有花和光,但人们怎能得着呢?他们只能“握着一片墓场底黑暗”!他满腔蕴积着爱与憎,仍和从前一样;但从前的爱与憎使他奋发,现在的却只能使他绝望。他看见了,“人生最后的光明”,“分明是一盏鬼灯!”“现实给人生以安慰的,不过只有个梦罢!”但一般人都“喝了智者的醇酒”,“昏昏大醉了”,那里肯挣破他们的梦呢?他于是急切的,哀矜的问着:“什么时候,他们才会觉醒呢?”他这时真寂寞极了,“只有个灰色的影子是他唯一的伴侣”,他的灵魂耐不住了,便“展开了梦的双翼,开始了他的寻觅”。他徬徨了几个所在,最后到了一处;“幽玄而沉默,没有半点死底残留和生底记忆”。他如失了自己了;他仿佛说,“他的灵魂将在这儿安居了”,这就是说,他将逃避于空虚了!接着他就死了。他的死仿佛是诗的完成似的,这也奇了。
我勉力用李君自己的话解释他的诗,我希望我不至于太穿凿了。他的表现自然而率真,故平易近人,虽不见得十分精深,但却有厚大的魄力。它们表现一种爱与生活的纠纷,我想必能引起青年们的同情的。李君留下这样的痕迹,他的死虽是十分可惜,但也不全是徒然了。还有,他自己对于自己的作品,也有些重要的意见,我们也不容忽略。他起初相信“创造的生命是无限的”。去年上半年他寄给我的一封信说:
我总觉得中国人缺少创作的胆量。近几年来从胡适之先生直到汪静之君,我都很佩服。虽不能勉强说他们是成功,但是这种精神——勇气和力量——实在是很可取的!我明知自己底诗未曾成熟,而我却深信这种妄思创造的念头总是对的。……
这种创造的勇气大概与他求爱的努力是相伴而行的,所以觉得是无限的。但“微弱的诗人歌哭声,人们那里听见呢?”他渐渐的因失望而愤愤了。
你看这时候大家正在发痴,作狂,
而且有些长醉着,
他们岂能听见我的弱小的呼声呢?
(《觉醒后的悲语》)
那时他已决定,将逃遁于空虚了,他否定一切;便是他以为“无限生命”的文学,他也要否定了。
朋友们!
我到现在才知道了:
“文学真是没用,
除非天天催人去死里?”
文学始终是生底挽歌啊;
但是我们总是天天在这儿苦唱着。
(《觉醒后的悲语》)
他的否定究竟不曾成功,因为他还不免“天天在那儿苦唱着”。他虽倡言“觉醒”,而实在不愿意“觉醒”;我们从这里可以体会他的苦心了!
抄录这一卷诗,给它编了目录,又供给我许多关于李君身世的材料,我感谢林醒民君!他是一个最忠诚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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