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惨痛的经验,竟有了以下的各种疑问发生:
(一)广大群众的爱戴,何以敌不过少数豪绅的污蔑?以我曾任农运,努力为农民解痛苦;曾任工运,努力为工人去桎梏;本地农工多对我有好评。一遇地方有选举情事,虽一般大众都拥护我,但不久就为少数豪绅破坏了。致实际为大众谋利益,为大众所爱戴的人,反表面上为少数豪绅利用流氓地痞所打倒。这是疑问者一。
(二)洁身自好,何以不及贪污之能号召地方,并弄至本人不易生活?我虽不断服务地方,但只问能为人尽力处,总是为人尽力,不取报酬。反不及非钱不替人说话的豪绅之能号召地方。且他们能一方面贪污,一方面挥霍,竟生活裕如,我劳力所得,竟至不能维持日常生活。这是疑问者二。
(三)欲接近普通群众,何以愈陷本人于孤立?我以为欲接近大众,一切当益求其大众化,不意尚未及深切接近大众,早有些自己伙伴对自己离开。因他们不惯降低生活,不肯提高知识,不愿为大众的利益而牺牲本人的特权,竟陷我于孤立了。这是疑问者三。
(四)民族的危机,不但不能提醒僻陋乡民的奋发,何以也不能促使中层社会的觉悟?国难已严重到万分,在此僻陋的地方的乡民,固然是醉生梦死,而一般知识分子,公务人员,地方绅士虽日日在内忧外患交迫中,不但很少有刻苦自励的,反多酒食征逐,娼赌消遣,生活极尽其豪奢之能事:若不知有灾患的来袭一样。这是疑问者四。
率真。九月一日,新疆玉河。
光明势力和黑暗势力的斗争,虽最后的胜利终是属于光明的方面,但在斗争的过程中,黑暗势力因为有着他们所凭藉的现成的形势,往往也可有他们的暂时的胜利。我们若要克服这种困难,基本工作当然要注意怎样增加我们的主观的力量,配合客观的条件的形成,作更英勇的奋斗。率真先生所提出的几个疑问,都可归纳在这个原则里。例如第一点,广大群众的拥戴,照理是很有力量的,但是它的力量的发挥,也有它所需要的条件,最重要的是已有巩固的坚强的组织,能使少数豪绅的既成势力无法作怪。否则少数豪绅利用流氓地痞的捣乱;无组织的,或组织微弱的群众,也只能“腹诽”而一时无可如何的。第二点也和第一点有着同样的原因。第三点是关于组织的问题。半途有变节的人,这是在任何运动过程中很自然的现象,我们要尽力克服它,但不必因此失望。第四点只是局部的事实,中国的“乡民”加入民族革命阵线的并不少,东北的前仆后继的义勇军便是明证。“中层社会”努力于救国运动的也很多,“一二九”高撑救国大旗,震动全世界的学生救国运动,便是“中层社会”努力的一个重要部分的例子。
当然,目前的情形仍然是很不能令人满意,但是这只是需要我们格外要继续努力,不能因为有一部分的落后或堕落而概括地对于“乡民”和“中层社会”失望。
在一卷十四号贵刊的封面上,读到一则关于张柳泉女士自杀的“笔谈”,旁边还有一帧照片,照片下写着“因被停学而自杀的张柳泉女士”。本来先生的“笔谈”和照片下面的说明都是根据了“新闻”写的,但这“新闻”是太不真实了,大都是记者的猜测之词,这错误使一般人误解了死者自杀的原因,同时估轻了死者自杀的价值。对于张女士不能不说是一种冤屈。下面两点亟须更正的:
(一)她没有接到学校令她自动退学的通知——这类通知曾发给其他同学,但她没有。前几天去南京访她父亲的时候,她父亲就一再声明,并没有收到学校的通知,且希望上海的报纸能替他更正一下(学校当局在九月二日也有信给《立报》要求更正)。同时在二十五日上海同学还接到张女士的信:“……他们都受了处分,独我例外,一点不觉欢欣,倒像自己作了什么对不起人的事,怪不舒服的。”所以她实在并没有收到校里的通知书,也没有因此而“极为愤慨”。
(二)她既没有接到这项通知,她父亲当然也不会“加以责备”了。相反的,她父亲并没有因为服务政界而对于她从事爱国运动横加阻碍,间或有一两次劝阻她的较偏激的行动,也无非是出于爱护子女的热忱。所以她的自杀是另有原因的。
因为我和张女士生前接触的机会较多,所以对于她也更能了解一些。证诸她平日的言行,我觉得她的自杀的原因,实普遍的潜伏在许多青年的脑中,不过她比一般人更敏感一些。这不仅是张女士一个人的问题,实在是一个很严重的社会问题,——许多前进的青年的自杀,无疑的是救亡运动的大损失。死是虽然已经死了,但同样的事情从前也曾有过,我们更不能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我们应该想方法来制止它的再发生。
张女士是一个热情的女子,她对现实的痛苦感是非常锐利的。她在这社会中所看到的只有丑恶不合理,矛盾和黑暗;她找不到一点光明。她憎恨着这个血腥的社会。她的热情使她具有着一个很崇高的人生观,她说:“人生的意义在使人类的生活更臻于完善。”她有拯救人类的决心,她希望做毁灭这个血腥社会的工作。但是环境一次次的刺激她,告诉她这是梦想,她的力量太薄弱了。她眼看着社会愈变愈丑恶了,而她的决心,她的工作却受了重重的障碍。这对于一个充满着热情而有意要拯救人类的人是莫大的痛苦。她的热情一天不减少,她的痛苦便一天深似一天。(中略)她的所以死得这般快,一半是由于没有人能同情她。她对现状不满的感觉,也许是很多人都能了解的,但是她的热情和痛苦却没有人能体会,她的不得已的自杀的决心,更遭受了许多人的非议。许多自命为聪明的人——我也是其中一份子——想尽种种理由,和她辩驳,想用理智去说服她的情感。凡是几个和她比较接近的人都这样劝她,责她这是一种躲避,说我们应该有希望,我们应该忍受着这些艰苦,有一分力量干一分事情,自杀是太消极了。……劝她的人当然全是好意,但不料这种鼓励,在热情的她只觉得冷酷,非但不会生一点效果,反而使她更苦痛些。连她知己的朋友都不能同情她,了解她,于是她更失望了。(下略)
金草谨上。 九月八日。
我们对于张柳泉女士自杀的这件事,在上期本刊答复王德谦女士的信里,已表示过我们的意见,读者可以参看。金先生在这封信里一方面说张女士“有拯救人类的决心,她希望做毁灭这个血腥社会的工作”;一方面说:“她希望还是早一点死,一则可以使她自己少受些儿苦痛,二则她希望由于她的死,或许可以使更多人觉到这丑恶的社会的确需要推翻。”这里面显然含着很大的“错误念头”。“拯救人类”和“毁灭这个血腥社会”的唯一途径,是靠我们能不怕“苦痛”的奋斗,所以要“少受些儿苦痛”,根本是错误的。要“使更多人觉到这丑恶的社会的确需要推翻”,这事所需要的工作,在消极方面是要暴露社会的罪恶,在积极方面是要唤起民众共同奋斗,和丑恶的社会抗战,建立合理的社会。自杀这件事,对于积极方面的工作不但无益而且有害,因为纯洁的有志的人多死一个,那斗争的力量多损失一分。即在消极方面,要暴露社会的罪恶,也要靠我们的嘴、我们的笔以及我们的工作,作继续不断的努力,倘若只是一瞑不视,那暴露的力量是很微薄的,采用这种方法是很不智的。而且个人的力量却比较的小,集体的力量却比较的大。我们大家都来作继续不断的努力,这积累起来的总的力量是很大的;假使我们都来寻死以摆脱一切,总的力量不是等于零吗?“丑恶的社会”不是什么空洞的东西,也是人造成的,那些丑恶的人看你一个个死去,他们的丑恶被暴露的危险更可以大大地减少,那正是他们求之不可得的事情!
我们悲痛张女士这样的一位好青年,竟不能克服“错误念头”而自杀,原不忍有所“非议”,但是为着仍须努力于救亡运动,仍须努力与丑恶的社会抗斗的人们,不得不很老实地说明我们的见解。
最后一点也很值得我们注意的,是金先生所提及的比较接近她的人和她辩驳的失败。平日渐积于脑里的“错误念头”,原不是几次“辩驳”所能消除的,这是负有指导青年重责的教育家在平日就要用工夫的,也是思想比较清楚的朋友们在平日就要用工夫的:用工夫于增强正确的思想,克服错误的念头。
我很幸运,因为像我这样的穷小子,居然在高利贷的债台上读毕了中学。然而我又不幸:我终因贫困,不得进大学。更不幸的是我不能实现家庭的期望,没有相当待遇的职业。可是这种不幸并没有令我心冷,除开了大学,不是绝对没有方法救济知识的饥荒;在现时代,站在饥饿线上的也不只是我的家庭。
有人说:社会就是广大的学校。这我很相信。在广大的学校的实践中探求真理,将探得的真理再拿到广大学校里的实践中去试验,去甄别。在这探求与试验的生活中有我希望的种子,我的不幸之幸或许还在其中。
但是,问题来了!那便是:在我的周遭里为什么找不出半个志同的人呢?为了前进中的障碍,我便顾不了五分钱的邮费及先生的忙碌,特来请教了。
我在公余之暇,便是读书;可是同事们便大唱其读书无用论。他们以为只要谁有阔气的亲属做后台,不愁拿不着大钱。虽有特号的学识,没有人给你介绍,便没有吃饭的机会。幸而你得了一个位置,还不是如此如此地混去,用得着什么学识?……这些话自属大谬特谬,不足凭信,可是在事实上却丝毫不差。
打牌,开房间,在我的生活里是被严禁之列的。然而这又是同事们指摘我的机会了:
“朋友间没有真正的感情,除非是交之于嫖赌场中。比方:两三友人相晤,谈时局只有几句话就可以收场,家事谈不到,谈到也只三言两语,而且这都是索然乏味的。你想其余的时间如何处置?只有谈牌经谈嫖经那才真有味道!假若打起牌来,或者一伙儿逛起来,那更别有兴趣!从这里面练出来的感情才似胶似漆呵!”以后还郑重地轻轻地忠告我:“这些至少必须能够应付朋友。你看堂堂的×××的秘书长还不是他的太太(由妓女而太太)在跳舞厅里所赏识的人?”这由得我不对于嫖赌的价值感到遑惑么?(他们却也很惋惜似地认为大烟铺上交朋友的时代已过去了。)
上面这些,无疑的都是蛊惑语,值不得去理睬。然而在实际生活中所耳闻目见的都免不了这些。谢绝了他们,便孤零零一人独处。这样于自己的欠满的饭碗又成问题。迎合了他们,就算开始了醉生梦死的生活,以后怎样,便不堪设想了。
先生,在这不平凡的时代里,我是多么渴望着一座灯塔呵!
运春敬上。九月十日。
运春先生的努力前进的精神,很引起我们的敬佩。倘若他无意前进,他对于当前所处的环境,当然不会发生这样的疑问。
在封建余毒仍在随处蔓延的时候,“靠着阔气的亲属做后台”,虽是饭桶也还可以弹冠相庆,我们诚然不能否认在当前的社会里确还有着这样的事实。但是这只是局部的事实,有着这样事实的机关,必然地要跑上没落的途径,这“后台”的坍倒是可以断言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饭桶最后总还是要吃到苦头。所以我们倘撇开极少数的例外,具有真正学识经验的人,究竟得到较可靠的保障。依我们在职业界里多方面的阅历,一方面虽闹着人浮于事,一方面仍有许多事业家感到没有适当人材可用的苦痛。果有真正学识经验的人,对于职务真能负责,还是随处受人欢迎,饭桶究竟是很少保障的。即退一步说,就是位置是由“阔气的亲属”得来的,增加学识也仍是一种保障。
堂堂的×××秘书长是他的太太在跳舞厅所赏识的人。这只是例外的偶然的事情,否则跳舞厅一定都有人满之患,要想做“秘书长”的人都可以往跳舞厅里用工夫了。
靠嫖赌做媒介而交朋友,这诚然也是社会上有的事实,但是这种朋友也不过是在嫖赌的时候凑热闹,说是有真正的友谊,那是不确的。我们在历史上以及社会上看到的一般的情形,只有“道义之交”才能做到“患难之交”,从没有听见过“嫖赌之交”而可成为真正的友谊。也许运春先生认为在他的那个机关里,为联络同事的感情计,似乎不得不加入“嫖赌场中”。倘若他在这机关里的位置是靠“阔气的亲属”得来的,只要那个“阔气的亲属”未倒,那些同事是不会因他不嫖赌而就能打破他的饭碗的;倘若他在这机关里的位置是靠自己的本领去做的,那只要他对于所做的事做得好,那些同事也是不会因他不嫖赌而就能打破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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