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点才有车南去,我有一天的工夫在哈尔滨勾留。不知怎的,哈尔滨又有一道海关验行李,验护照。那位验护照的似乎是白俄,一见中国的护照,便须留给某国人去看,似乎他不能作主。哈尔滨分“道内”“道外”两区。道内的街道略整齐些,完全是某国的商店;道外拥挤着一些中国的商店。各政府机关皆悬旗,大概是庆祝“九一八”,一边是日本国旗,一边是一面黄旗,上右角为红蓝白黑。那晚上正是哈尔滨防空演习,七时半以后全市无灯火光,我在车站的候车室里,时闻假警号及假炸弹声。阅伪报始知防空演习为三日:九月十七、十八、十九。报纸上满篇都载着华人如何乖戾,友邦如何奠定东亚之和平,全市黑暗之美丽,统制灯火之成功等等。
过长春(即伪新京)未停而至沈阳,一到沈阳,我的感情便略松快了一点,因为各处中国人都很多,从市面上看依然还是我们的旧山河。
从沈阳到山海关的火车上也比以前痛快些,因为那列车队长是中国人。乍从蛮横无礼的压迫之下而至奉山铁路,不由得使我好像到了久别的祖国,车上的气氛以及车外的风景,都是十足的中国风味。
从沈阳开车以后,我便觉得好像已经逃出了蛮横无礼的地带,而入了中国的实际势力之下了。我与三位德国人正在闲谈的时候,忽然来了一位美国女子(她同我一同从欧洲来),很着急地说他们四人(三美人,一奥人)的行李在沈阳大概因为时间太晚没运到车上来,他们日用急需的东西都在那些箱子里,行李过山海关要检查,他们又不能住在山海关等着。她很焦急,请我给她作翻译和行李车上交涉。到了山海关的时候,他们又要求我和他们一同到海关上交涉。
待了些时,我又到他们的车上,见一位某国人用英语对他们解释,说今天某国特别宽大,对于旅客特别表示好感,给旅客们特别方便,行李不检查了。那三位美国人与一位奥国人便手执他们的行李票,问他们的行李未从沈阳运来当如何办理。那位某国人似乎也没听懂,仍然说今天行李不检验了,特别优待今日的旅客。……我便对那几位欧美人说:“你们不必和他(某国人)交涉,车快要开了,最好速与国际观光局交涉。”他们都很同意,而那位某国人更觉得没面子了。他便转过来温和地问我:“你是什么旅行公司的?”我说:“我是旅客。”“你到那里去?”他问。“我到T城去,”我答。“你有护照么?我是此地的宪兵司令,看你的护照。”我便把护照拿给他看。他看了护照之后,勃然作色道:“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么?”几个欧美人见他那样凶狠,便站在我们的中间,他竟拿出要动武的样子来。那些欧美人莫名其妙,都问他怎么一回事。他怒气冲冲地说我侮辱官长,我的态度傲慢,一定是共产党。我用英语回答说:“你并不是我的官长,你不应该随便给人加罪名……”他于是乎更怒,冲开中间的欧美人,抓着我的衣服便想往车下拉,那些欧美人一齐拥上,大家皆甚惊慌的样子,把我们拉开,劝他下车去。他一面拉我的时候,一面说:“我在此地有绝对的威权!可以拘禁!可以枪决!”
沈阳到北平的通车在山海关中伪交替,当我与某宪兵司令抗辩的时候,中国护路警察已经登车了,在我们的旁边就站着一位身材高高的中国警察,可是他只是敢怒而不敢言。我想那时车已经快要开了,中国一定早已接收完了,可是新换的中国车队长并没敢露面。中国不抵抗,我很明白他们也没有办法,不敢和蛮横无礼的东西讲理,所以我也不怪他们。我和某宪兵司令闹过了以后,万分亲切地感到国家的重要,而且万分亲切地感到中国不抵抗之非策。我在山海关的那四十分钟,好像一人只身陷入于野兽的窟穴,毫无国家的依靠,毫无公理或法律的保障!
我此番经过东三省虽然受了不少的波折,可是加深了我许多对于某国的认识,也影响我的政治见解以及将来的事业。因为自己学哲学,对于人类的社会或政治问题,总是为人类全体的福利着想,向来未充分注意到国家或民族斗争的必要。经过了此番旅行之后,我才能深切地了解抗敌之必要,抗敌之急需!人类总应该是有理性的,可是你陷于凶恶的野兽的窟穴以后,只得和它拚个你死我活!
弟云桥敬上。九月卅日。
云桥先生是我在伦敦时很敬佩的一位同学,他受此侮辱,在车上一夜睡不着,一到天津车站,就在候车室里写一短信给我,说经过山海关时几被某国所谓宪兵司令也者拘留枪决,幸赖欧美旅伴力救始免。我急复一信慰问他,并请他把经过详情函告,这是他的第二信。
我觉得这并不是云桥先生个人的遭遇,这个事实的后面,是伏着一种笼罩着全中国每一个人的黑影:在被奴化的国家里面,每一个国民所难于逃避的侮辱,而且这件事只是侮辱的开端,或侮辱的小焉者,所以云桥先生的这封信,很值得我们的深刻的注意。
我是一个生来惯会做梦的人,尤好做那不安分(?)的梦。在我十七岁时,刚从初中毕业出来;那时正是民国十六年夏季,革命势力已卷到了我的故乡;我止不住我心头上的青年之火的狂炽地燃烧,便投身到革命的队伍里。先是游行、宣讲、欢迎革命军……后是打倒贪官、污吏、土豪劣绅……后来局势比较平静了,便在县党部里担任了秘书。那时党势赫然,满可夸耀一时了。但是,我的心,随着革命热潮的低落而平静下来。我便深深地感觉到自己的学识不足,能力过差。——一个初中毕业的十七岁的孩子,怎能做起大事!实在,遇着很多的事情,常常不能做得如自己心里所想像的那么好。我便开始做着新梦——最低限度,应求自己再受三年中等教育。自此,下了最大的决心如此做去,虽有同志们的挽留,家庭中的不表赞同,我都置之不理。后来,总算是有了幸运,于民国十八年冬季里,考入了××中学的高中师范科。当时,我快活得流出泪来;我认为我的前途从此开展,将有无限的光明。
因为自己始终未甘自弃,勉力以求;又因为得到几位贤明的老师苦苦指教;三年的光阴过去了,自己竟也获得了几许长进。在民国二十年冬毕业以后,幸蒙当地人士的爱护——其实是拉拢——委我做县立小学校长——一所完全小学,——在这个小学里,服务一年之后,深深地感到校长的职务,真是责重事繁;自己的经验不足,好些事情不能做得使自己满意。因此又发生了新梦:梦想能到一所规模宏大的小学校里去,同别人学些经验才好。后来事有凑巧,一个省立师范附小托人请我。当时我便毅然决然地辞掉了校长的职务,接受了附小的聘约。——这本是我衷心所梦想的事啊!
在附小一年之后,又有了新的感觉:天下老鸦一般黑,所谓省立附小,不过班级较多,经费充裕而已。谈到其他一切,也不过敷衍门面,那能说到真的办教育?(中略)在目前这种不合理的教育理想和制度之下,做着教书的工作,又是多么苦闷的事啊!——内心里的苦闷啊!我并想:“在此国难当头的国度里,在此年富力强的青年时代,做小学教员就是唯一重要的工作吗?就是唯一适当的工作吗?”我想到这里,便陷于不可知的深渊里。
后来,与知己的朋友通信,曾谈到了这个问题;可喜的很,接到了一个使我萌生转机的回信。信是这样写着:
“……我早就这样想着:果真有一个人,具有锐利的眼光,沉静的头脑,周密的思想,和灵活的笔调,大可在新闻事业上谋发展;因为这种事业,一方面为社会国家尽了服务的天职,一方面也不至于限制住了个人的进益,而且或有很大的帮助——对个人进修上与成功上。吾兄曾否这样想过?吾兄的条件之如上所述者,无一不备,我以为别路皆不可走时,吾兄对此路可加以考虑。最近戈公振先生之死,又引起我对于此事的垂涎;戈先生不就是走向这条路而成功的吗?他连中学还没有进过呢!起初任《时报》副刊主笔,后任总编辑;以二十年的努力,竟有如死时的成就,不可谓非良好的榜样!……”(下略)
书平。 二五,九,十。
我们看到书平先生的这个“梦”,想到他那样逐步求前进的情形,很觉得有兴趣。古语有所谓“学然后知不足”,其实我们可以说“做然后知不足”。努力做而感到不足,学起来才会真正有所得,因为这样才是自动的学,满足迫切需要的学,不是被动的敷衍的学。
书平先生问起做教员是不是唯一重要的工作?是不是唯一适当的工作?倘所谓“唯一”是说除了教员以外都没有重要的工作,这当然是不对的,我们对于这个问句的答案当然是个“不”字。可是我们不能否认做小学教员确是一种重要的工作。至于问:除了教员以外有没有其他也适当的工作?这却要看个人的特殊的兴趣和能力,不能在工作本身得到单面的判断。“一方面为社会国家尽了服务的天职,一方面也不至于限制住了个人的进益……”这并不限于新闻事业,就是做小学教员,也可具有这样的条件。
我的意思并非反对书平先生改业。倘若他果觉得自己不宜于从事小学教育而宜于干新闻事业,当然是可以改的。至于入手的方法,很难有一定的公式,大概不外两途:一是寻得了新闻界的职务,在职务上训练自己;一是先尝试写作,从投稿做起,也许可从这里面得到相当的机会。戈先生就是用前一种方式开始工作的。
我个人很惭愧,至今还说不上什么“成功”,我也说不出什么秘诀,只是尽我心力干去就是了。这不是上海人所谓“卖关子”,实际情形是这样。
我有一个穷苦的然而思想很前进的青年朋友,最近在生活上发生了一个难解决的问题,这问题经过好几个知己朋友的缜密的探讨,但是无论怎样,都得不着一个比较适当的办法,现在提出来想请求你给我们一个满意的解答:
他的父亲在三年前跌入了失业的队伍里,三年来一家六口在穷困中挣扎着,不用说,我的朋友当然也跌入了失学的队伍,后来他好容易在一个商店里抢到了一个低微的店员的位置,月入十余元。他便把这十余元全数交给家里。在这生活高昂的都市里,这几个钱那能维持一家六口的生活呢!于是借债、恳助,能走的路子都走到了,只能在忧愁与苦恼中慢慢的度过了一些岁月。到现在,这位朋友的低微的位置也将不保了,因为过分的忧虑损害了他的健康,他的红润的两颊变得憔悴而苍白,活泼的动作变成迟钝呆板,因此,也就妨碍到他的工作,店里已对他下过好几次警告,他虽努力克服这些客观环境造成他身体上的许多缺陷,但主观的力量竟敌不过这强大客观力量的压迫,如这状态再延长下去,他恐怕也不免于跌入失业的队伍。
(以下有删节)目前我这位朋友的一家生活已极难维持,债台高筑了,借也无处去借,恳助也无处去恳助,十几岁的弟弟和妹妹站在面前,他们只认识几个有限的方块字,吃饭问题没有解决之前,教育问题自然无从谈起。
他有一个亲戚,很有钱——是在旧军阀时代从民众身上刮来的,前些时也曾帮助过他们一些的金钱,但我们知道“为富”者往往都是“不仁”的,他们根本就把穷亲戚丢在脑后。最近这位朋友觉得实在不了,就又写信去请求他帮助,信去后,接得他的一封回信,然而是空的。那信里说:你们穷我是很知道的,我也不会忘掉你们,我也愿意补助你们,但是有个条件,你们得服从!什么条件呢?说来令人又要气又要哭,他说:你的母亲必须与我住在一道。
起始看到这封信,朋友认为是笑话,是侮辱朋友,他母亲却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诉起怨来了:“不是开顽笑,是真话,这老鬼已经不止向我表示过一次这样的意思了。”母亲把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朋友后,便坚决地表示了自己的主张:“我的儿子已经这么高这么大,我这一生就为了你——儿呀!为了儿子的体面,我不能再嫁任何人,我要为儿子的前途打算!”
朋友听完了这段话,呆若木鸡,不知所答,跑来和我商量,我又拿去和另外几个朋友商量,大家认为这是一个“吃饭与贞操”的问题。顾全了贞操与“儿子的体面”,朋友只得和他的母亲商量商量准备一家六口同时投江自杀;若要还在这人世间生活下去,而且朋友还愿意做一个变革社会的工作者的话,那么,只得恳求他的母亲“屈辱”一下。我们为朋友找出的路线只有这两条……(下略)
王卓夫谨上。十,三,南京。
王先生所提出的这个问题,还不纯粹是“吃饭与贞操”的问题。如果他的那位朋友的母亲真是爱上了一个男子,决意另嫁,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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