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望 - 信 箱

作者: 邹韬奋26,726】字 目 录

这应该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不应引起什么贞操问题。现在那位很有钱的亲戚却是要凭藉他的几个臭钱,强迫那位朋友的母亲出卖灵魂,这是最卑鄙可恶的行为,我们绝对不赞成她屈伏于这种卑鄙的压迫。而且这种卑鄙龌龊的东西绝对不会有信义的,就是她自甘“屈辱”了,和那个狗东西“住在一道”之后,不见得他就真肯顾到她后面所带去的一大拖人的生计。

就一般说,经济问题是和社会问题有着分不开的联系,在社会问题没有得到“完满的办法”以前,个人的经济问题实在无法得到“完满的办法”,只有就个别的特殊环境努力实行可能的办法。像王先生的那位朋友,既有“好几个知己朋友”,这“好几个知己朋友”应该多方设法,把那位朋友的“十几岁的弟弟和妹妹”分别安插到可以吃到一口饭的工作处所,就是做些粗工,不拿钱,度过目前难关,缓缓再想其他办法,也是一时的救急处置。如能使“弟弟妹妹”勉强做些粗工,混得一口苦饭吃,剩下父母两人是比较易有救济办法的。那由“好几个知己朋友”每人每月勉力凑出一些,也不无小补。同时这“好几个知己朋友”还应该常常劝劝那位朋友,思想前进的人对于现状的愤懑是免不掉的,但是如能这样勉强布置一下,就只得勉抑“过分的忧虑”,否则徒然“损害了他的健康”,于事丝毫无补。

我们不知道那位朋友的详细的具体的环境怎样,所能建议的只不过如此;倘有读者能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我们很愿意负转达的责任。

同时我们特把这书信公布出来,也是要显露社会上穷苦状况已到了什么地步,希望由此更能引起人们的注意。

我的一位小朋友惨死了。我去年冬天离开故乡,那时也正是她由高小毕业后赋闲半年,为着生活而到纱厂里去当女工,以后我们常常通信。她名义上实在是我的学生;每次的信总是老师老师的称呼,这样我是常常以老师的资格去指导她;不,她常常告诉我许多她的事,她的生活;要我来替她解决。我知道她是入的摇丝间,这工厂仅有八千元的资本,所以什么都是站在刮上,以生命换取他们的资养,每日十二小时,工资一角五分!这样的劳动,这样的代价啊!同时她们两个月里才能出来一次(凡工人一律住厂),每日总是在棉絮窒人中生活,啊!这样的生活,叫我是实在不能耐:牛马的生活啊!还有件可怜的事,管班的衣服,是要她们轮流洗涤,这当然是没有代价的。这样她是一天天的羸弱下去。她说她要离开那里,而且她的痰也带红色了,恐怕不久于人世了。我每次给她的信,总是要她安于现实。我现在是害了她!她的死,不是死于她的病。先生!真的我要流泪。据来信说是十五的那天早晨(由工伴的报告),她下班以后,就死在井里,据说是管班的要侮辱她,她不从,又恐因此触怒而失业,所以跳井而死了。当时还没有知道,到十六日下午,方发现的,随由厂方通知家庭具领。该女的父亲,是十足的乡下人,想要起诉,但又无证据,是的,现在只有忍心具领了!(下略)

小婴敬上。通州十,廿一。

这信里所说的事实,谁看了都要愤怒的。但是据我们所知道,这类惨痛的事实并不限于小婴先生的故乡。这类事实固然不会发生在劳苦大众的国家,就在欧美改良主义的国家里也还不致于哭诉无门,一至于此。但是在改良主义还说不上的国家里,情形便不同了。

这类惨酷事实的铲除,不是枝枝节节所能有效的(虽则在可能范围内,我们仍不应该轻轻放过,例如上面所说的事实,如能设法寻到人证物证,还是要设法严惩的)。根本的办法还是要不愿这类惨酷事实继续发生的人们,下更大的决心和努力,用集体的力量把黑暗的社会变过来,变成不容许有这类惨酷事实存在的光明的社会。

小婴先生因为劝她安于现实,觉得是害了她,这诚然是极痛心的话。但是如当时小婴先生不能替她介绍一个较好的啖饭地,也是无可如何的。因为这类惨痛事实的根源是在整个的社会制度,个人的救济力量是很有限的,虽则个人在可能范围内还是要尽他的最大的努力。

救亡运动的开展和过程,是抵押了无数的头颅与热血;而且还需要这样毫不迟疑的抵押下去。我们纵观救亡运动的面影,我想谁都不会否认它的伟大性,历史性。虽然它扩展增长的势力也微弱得可怜!但我们不能仅计及这一点便抹煞了它全部如小孩子般成长的力量!

它虽则蓬勃可喜,但毕竟敌不住哺育它的人们——作救亡运动的人们——的冷淡了!冷淡的原因当然是那些人们的思想消极了。这并不一定说环境把那些人们制造出消极了(固然为此的也不敢说没有),但大多数的人却为了两性更有接近的机会而放纵情感了,于是学生救国会的办公室便作了两性临时的谈情地。——我不是说作救亡运动的人不能谈爱;但事实告诉我们说:十之八九作救亡运动的人,若一经谈爱,便毫不顾惜的抛弃职务而去享乐了——或又谓消极亦无不可。即或尚有人能勉强支持职务的残局,但那也不过形式上的敷衍而已!

有一次我到清华,一个从不说谎的同乡告诉我说,他们学校作救亡运动的男女大都成双配对了,在花前月夕携手谈情——或则两性由私人感情而探讨救亡运动职务进行,那也未尝不佳;但事实上证明了两性感情一经“情爱”的融洽,便褊狭的尽量滋长享乐的寿命;什么使命、任务、国家存亡,在他(她)们是不会想到的。所想到的大约不外是“天长地久有时尽,此爱绵绵无尽期”罢。(下略)

王镛。十,廿三晚,于华大。

一经谈爱便抛弃对于救国的任务,这诚然是很大的错误,但是这种错误不是不可以纠正的;只要把这种错误纠正了,爱的本身是不必反对的。从另一方面讲,由同志而成爱人,不但不该抛弃对于救国的任务,还应该互勉互助,更努力才是。

我们希望陶醉在爱情而忘却救国任务的人们,对于王先生的忠告加以深切的注意。

大约在两个多月之前,我们机关上突然多了一份“伪满新京”的《盛京时报》。这报的内容,多是歪曲的,带煽惑性的新闻和评论;及左抄右袭的副刊。这使我大大的惊异:为什么要定这种报纸呢?

经过多方的探询,据说这是我们院长的意思。而院长却是由某市政长官的介绍,及盛京时报社的要求(干脆一点是强迫),而“欣然”允诺定阅的;而且“慷慨”的定了三份。我们这份就是院长派阅的。我不得不赞叹“邻友们”的无孔不入的“亲善”政策!(中略)

我没有用摇尾乞怜的酸相及哀求的声调去交涉,先令送报的停止送报。几天之内,并没有反响。我想:“他们会甘心吗?”

果然,大约双十节前后的某天下午,我们办公室走进了一个××人和中国人。××人神气活现;进来就板着面孔,毫不理会人,摘下帽子向桌上一掷,在皮包里抽出一张“盛京时报记者”的名片,轻藐的递给我,随即使劲的坐下来。我恍悟了来意,于是和缓的解释说:“我们的经费很窘,无力看许多报;而且,院里和我们机关是无界限的,他们既定了两份,我们也可以借阅。”那位中国人翻译成×语;××人显然发了恼怒,态度更变得凶恶。(中略)他点头冷笑了一阵,又和翻译说了些话;翻译告诉我:“吉田先生说:‘你们经费既窘,为何定这许多中国报呢?就算是实情吧,你们也可在这些中停去一份,添上我们的报啊!’先生!看透些!面子事!省得添麻烦!”他表现一付小汉奸特有的风度,补充了自己的意思。我气愤得有点发抖,竭力抑止住怒火,然而不免愤愤的说:“对不起!贵报内容很好,可是我们没有看它的必要。”翻译有点发慌,他似乎怕译出来要发生僵局;而××人却努力做作出一副凶恶得无以复加的表情在等着答复。于是翻译又不知咕噜了几句什么,都拿起帽子愤然走开。临行,翻译带着不屑的口吻说:“好!总有办法的,再说吧!”我用将要冒火的两眼目送了他们出去。

我正在为我的外交胜利而快慰,却有人替我担心了:“老郭!当心些!人家不至于甘休的呀!”我回答说:“放心!至多派几个兵来捕去把我打一顿吧,决不至于用对国货售品所的方法来对付一个堂堂的机关!”(天津北马路国货售品所因为售太阳牌洋伞而至被×方捕去店员,并且将该所查封。)

万幸!到今日为止(只说到今日为止),我没有被捕。然而,当我听说塘沽、天津地方法院塘大分院的房屋被××宪兵队强占为办公处的事实,我觉得我的估计太轻了:尽给人家横行无忌的欺侮下去,终有视查封一个机关为一件小事的一天呀!

茗柯上。

华北在侵略者压迫下的种种方面的“奴化”,这种惨痛的事实是一天天严重起来了。文化侵略也是侵略者一个重要的策略,煽惑和麻醉的报纸当然是他们的一个重要工具。用威吓手段强迫多定一种奴化的报纸,这还只是开端,倘若我们对于华北的危殆局势不下决心作根本上的挽救,恐怕一般人民都只有“奴化报”可看了!茗柯先生的爱国精神固然可以引起我们的深深的敬意,但是那个“记者”的后面是有着整个侵略者做靠山,要始终拒绝他的要求,个人的力量恐怕还是不够的。我们以为遇着诸如此类的无理要求,应该和当地的爱国团体及舆论机关联系起来,暴露敌人的黑幕,造成集体的反抗力量。

(上略)我们这许多的工人,都是在日商纱厂里做工,自九一八、一二八以来,厂方藉口销路停滞,生意不好,实行压榨工人的手段:实行减裁工人、降低工资、增加工作时间、以及不时的殴打,开除工人种种的虐待,无所不至。然而我们还是这样的忍气吞声,很服贴的替它作牛马,因为我们是要吃饭啊!

现在市面虽然还在闹着不景气,但这时纱布的销路却反而来得格外的畅销,并且最近厂方将每月四个星期改为三个星期,这可以充分的证明厂方的生意是太好了,然而厂方不但不恢复从前的待遇,却反而加紧地增加工作时间。我们一方面因为厂方不能恢复从前的状态,一方面因为我们处在生活程度这样高的今日,生活的压迫,差不多使我们连气都透不过来,因此我们便想利用这个时期怠工。厂方似乎是早已觉察,便命头目向我们工人讲:增加工资百分之五。唉!我们每人每日的工资都在四角钱左右,有的甚至还只有三角钱一天的呢?试问这百分之五的增加,于我们工人究竟有多大的补益呢?现在我们要求最少须要增加十分之一,然而我们这样的要求在无论那一方面看来,也不见得说是过分吧!何况我们还有很充足的理由呢?经一再的交涉,无结果,厂方的态度仍不肯让步,逼不得已于前日(八日)夜怠工。次日交涉仍无结果,乃全体实行罢工!唉!这是多么不好的现象啊!虽然我们也是出于不得已的啊!先生!我想您一定很能同情我们的吧?所以我们现在请先生在十五日将要出版的《生活星期刊》上能够把我们这封信登出来,并且希望舆论界一致的给无理的厂方一个制裁,那我们二万余全体的工人就感激不尽了!(下略)

沪东杨树浦日商纱厂全体工人同上。

这封信寄到时,本刊已在拼版待印了。但因为这件事的重要,所以临时把别的文字抽去,赶行插入。我们认为工友们在这封信里所说的要求是万分合理的。我们特把这封信里所叙的事实表露出来,希望能引起社会的严重注意,并希望舆论界努力主持公道。

我近来因奉政府的命令,到南洋来考察我侨胞学校办理的情形。由山打根(Sandaken)到新加坡(Singapore)的途中,我搭的船是(Davel)船。因为沿途泊埠运货,行程历七日,船中无事,只有阅书消遣。我带的书,在船开的第二日已经看完了,很感觉无聊,偶然向船上侍役(都是广东的琼州人)问:有没有小说可看?(我心想,像他们的程度,只配看看《三国演义》一类章回小说。)他答应有,马上拿给我的是什么呢?原来是您所著的《萍踪寄语》二三集及某先生编的《锦绣山河》。我吃了一惊!我问他:“你有没有看过?”他说:“看过,很好!”于是我欢喜到了不得!可说是南来一个多月最欢喜的第二个事件了(第一个是广西事件的和平解决)。一个船上的侍役,居然会赏识《萍踪寄语》,我想您知道也很高兴的。

我到新加坡后,见到《生活星期刊》,我便买来看,刚好碰见一个在中学教书的朋友,谈及您,他说:“韬奋办《生活日报》,招了十多万的股款,后来因事没有出版,把股银连利息都退还,这是最难得的操守!”

我到青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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