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望 - 信 箱

作者: 邹韬奋26,726】字 目 录

励志社(新加坡)参观,那位办事的先生极热心国事,谈及国内出版界,他骂了您一顿,说您也有布尔乔亚的罗曼斯,喜欢谈恋爱。我问他看过《萍踪寄语》第三集没有?他说没有。我说《萍踪寄语》第三集里面,您似乎不是一个拈花惹草的人。自然我不敢相信您是“古井不波”,因为我只有在文字上认识您。

我近来曾发过“假如中国不幸而亡,民非亡国之民,而官乃亡国之官”的议论(见《独立评论》拙作《行政改革的困难》),有好几位先生批评我太偏激,太悲观了。我本来是一个乐观的人,相识我的朋友大都知道的,所以我自觉偏激或许有之,悲观则未也。但我到南洋以来,我更深觉我这些议论是正确不移。(中略)我现在也是俨然官吏,我返躬自省,真是内疚神明!写到这里,我觉得近来宦海中人,有极可奇异的一件事,就是若干官吏个人的私德都不是坏的,而且有好些是好的,但他们在握有权柄的时候,做官的时候,总做不出一两件轰轰烈烈的大事,能够转移风气。虽以×××的廉洁,×××的精干,而谓今日政界空气已收风上草偃之效,则仍不免过早。这原因,固然有种种,如积习之太深,顾忌之太甚,都是;但我以为最主要的还是没有运用民众广大的力量,来做自己的后盾,或者还有畏惧民众的广大力量,而宁愿敷衍了事,委曲求全。结果民众的力量不能抬头,而委曲亦不足以求全,故私德虽未亏,而国事却每况愈下。(下略)

弟李朴生敬启。

十月二日下午十时。在新加坡。

我首先要谢谢李先生的垂注和友谊。关于我个人的事情,应当从我自己的行为上取得朋友们的信任,所以我不愿多所辩白。人是感情的动物,我承认我也不能“太上忘情”,不过到现在还未曾做过“撒烂污”的事情。

李先生注重“民众广大的力量”,这是完全对的。至于他说“民非亡国之民,而官乃亡国之官”,虽有事实的根据而慨乎言之,但是平心而论,官也不都是坏蛋,其中有坏的,也有好的,我们当分别来看,好的我们要鼓励他们,坏的我们要制裁他们。

我下面几个问题,希望你逐条给我详细的具体的解答。

我对救国团体的组织,因为受着国内的一些前进的杂志的指示,和我自己感觉着个人力量的微薄,实有参加一个组织去努力的必要,所以我对组织看得非常重要。跟着我的救亡热诚的发展,我们对于组织的希望也愈益急切。不久前,我们这里一个救国组织成立,我很欢喜的由朋友介绍进去。我心里满怀着我加入去了后能够得着工作,使我能够在这群体里发出我所有的能力。但是事实打破我的幻想。我加进去之后,没有甚么我所能做的工作可做。这岂不是要给与我很大的失望吗?是!我当初是非常的失望。甚至恨我们会的领袖为甚么不给我工作?先生!我们这些多理想缺乏实践的青年就是这样的呀!我的失望和对领袖的恨不久后是消失了,原因是我在《救亡情报》上看到一篇文章讲着我上面所说的同样的情形。然而这篇文章只是消除了对我们的会的失望,却不能消除了我对于“加入会去做甚么”的疑问?

我不久以前对我们的会提议建立小组。我的理由,建立小组可以联络领袖和会员,而且才有机会教育他们。但是现在我自己却怀疑了自己的提议!是不是除建立小组之外没有别的方法教育会员吗?如果是这样,那末世界上许多有名的政党为甚么却没有建立小组而还能够训练它的会员呢?这究竟是用甚么方法呢?

最近这里的侨校联合纪念“九一八”大会上,通过成立全菲救联会,但他们的办法是要各界的救国会先成立,然后才成立救联会。我们的会接到他们的信,即要求我们这些店员们发起筹备店员救国会。

先生,你看我上面的一些疑问,也就可以知道我的学识和经验了。我的同志也和我差不多,像这样我们怎样能够负起这责任呢?我们就不晓得怎样组织?组织后怎样?做甚么?怎样给会员工作?维持会员同志的热忱?怎样拟制适合店员的章程和纲领?我们这一切都不晓得。我们想,就是做也做不好,但是我们为着要使救联会的早日成立,救亡运动的迅速展开,因而又认为非勉强做不可!所以我再将这些问题写下来请先生指示。

怎样研究时事?在过去我是看过许多指导的文章了!不过因为它所指给我们的方法是太抽象,比如他教我们研究时事的要记得甚么甚么的基本对立,甚么转变,此外没有甚么!先生你看这能够给我甚么研究的方法呢?本来对于时事的研究我就感觉着重要。而在现在我却更觉其重要,非研究不可,因为国内虽常常在指示我们,但因为隔离太远,常常必须一个多月。所以我们对于一件时事在自己不能看出真实面目时,我们竟无从下判断。比如近日此地的报纸登载着政府对日的政策,竟和从前大不相同,好像是要抗日似的!但是我们却无法断然确定实际怎样。像这样的例很多。如果我们竟不能够迅速的辨别出这消息的真面目来,假使有人问起来,我们怎样回答呢?研究时事我是认为非常重要的,我希望你能够给我一个浅显的具体的指示!

我对于社会科学同哲学这两方面的书,看了实在不少。但是遇到这些实践上的难题却无法解决,这实在使我非常惭愧。原来我竟是读死书!否则怎么会这样呢?

王义。十月十三日。菲律宾。

我们看到这封信,最感到欣慰的是侨胞对于救国运动热烈和海外救国运动的积极的发展。关于王先生所提出的三个问题,现在分别答复如下。

第一是救国组织的工作问题。救国组织的工作是多方面的,多少是无定性的,和寻常办公室里的那样有常例可循的呆板的或固定的工作不同。这一点我们先要弄明白。救国组织的工作最重要的是教育民众,组织民众,训练民众,有必要时动员民众做宣传和推动等等的工作。这里面又可分为临时的和经常的。大概说来,经常的注重主观力量的培养,例如分组研究时事,讨论上级干部传授的救国政策,提供本组同志的意见,传达到上级干部;或由各组根据讨论的结果,提出建议交给上级干部考虑。各组的经常工作并不一定限于内部,可就各个的特殊环境和能力,用种种方式深入社会里去,如组织民众歌咏会,工人补习班,或学徒补习班,或其他可以于无形中组织民众教育民众的工作,方式尽管不同,所做的工作看上去尽管是很和平,直接间接都可以和整个的救国运动配合起来。即在一个三家村里,能设法减少几个文盲,促进看报和注意时事的兴趣,渐渐唤起他们的民族意识、救国热诚也是值得做的工作。

主观的力量培养到相当的地步,遇着客观条件的要求,便可动员民众参加更显著的直接的工作,例如游行示威,广大集会,或其他的集体行动。(当然,在这类行动中也就随时可以培养主观的力量,因为民众可在实践中获得种种宝贵的经验和教训。)

组织民众和教育民众的工作真是做不完,我们要注意实际的环境需要和随时随地的利用机会,要有坚毅耐苦的精神,作继续不断的努力。关于组织方面,小组是需要的。(救国的组织不就是政党,即政党也有小组的。)

为篇幅所限,只能大略谈一谈。如有更具体的问题见示,我们当再竭尽所知奉答。

第二关于时事的研究,我们要有继续不断的注意,因为一件事的发生,不是突如其来的,如果我们对于这件事的以前的经过和线索没有过继续不断的注意和研究,是很难明白它的真面目的。同时关于历史、地理,及一般的社会科学都要有相当的基础。关于学习研究法方面,有金仲华先生著的《国际新闻读法》,和张明养先生著的《时事研究法》可供参考;关于研究时事的基本知识方面,张明养先生著的《世界知识读本》可供参考;还有金先生著的《国际政治参考地图》也可供随时参考用的。

第三关于社会科学和意识的联系,要注意从实践里面对当前现实的体验。我们要把所知道的原则用到周围的实际问题,在运用中学习,渐渐的对于解决难题的能力自然会增加起来。

这是一件值得让我来一讲的事实:原来我的邻友阿静,她是个怪可怜而且又很可敬的姑娘。她在幼年时失去了爸,一直跟着妈,以刺绣所得的钱来过活的。那知晚近几年来,因在他们的邻村里盗匪蜂起,兼之农村破产的波及,不得安生。适在那时,她妈的一位朋友,似乎是好意,来哄了她的妈,说是他可以介绍到上海去。把阿静做舞女,好赚大钱。她妈听得了“大钱”二字,不由地心花怒放,便决意依了那朋友的话要动身;然而阿静因听到要做“舞女”去,便坚决反对,致急坏了她妈,病的几乎要死。阿静本来是个好女儿,她见她妈为了她,病的这样重,就忍耐软下了心,应允了母亲,待母病痊,就跟着那位朋友来上海做舞女。

哦!阿静,她加入了舞厅,到现在快将一年了;她妈从没见过她有些笑脸,反有时听她在睡梦时的呜咽哭声。又只见她每晚上要上舞场时,涂抹了胭脂,换上了她所讨厌的时式衣服出门去,直到隔日天将亮未亮舞完时回家来,也总是见她仍换了旧衣,洗净了脸上香粉胭脂,便拿了书默默地看,或写写字;每天只睡上五六小时,只是手不释卷的。她老人家看见这种情形心里好像有所领悟,领悟她倒是个有志气的女儿,便对她说:“阿囡!我是明白了,只为的是金钱和时间不允许你;但你既有这般好志气,便由你每日抽出些时光去读书罢。”于是不久阿静就进了一所补习学校。

说来也奇怪,原来阿静从此快乐了,也有笑涡显露在她的脸上了,她妈是当然喜欢个不得了。她每天下半日去念书,晚间仍照了规定时间去伴舞。她是意志坚强的姑娘,上舞厅和入学去时的装束和态度,完全不同。读书去时,精神是百倍,态度庄严,寡言笑,既不涂脂抹粉,又服装朴素,上课时静心用功,师生都称赞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因此在考试时,竟给她获得全校之冠,而人家还不知道她是个可怜的为经济所压迫的舞女啊!她要上舞厅时,就要显出好像忍受了侮辱,而又不得不去的样子。她虽也迫不得已打扮和其他的同伴没有两样,且也能和舞客谈笑自若;但她的内心仍是纯洁的、高尚的,谁也看不出她是个有志气的、前进的女学生!

并且,现在阿静更厉害了;她在白天里已进了沪西某女中的初中部了,她除了早上上学和下午放学的两头,共计只能睡眠四小时左右以外,其余的,半为着要维持母女俩的生活而上舞去,半为了她志愿的奋斗而去求学的啊!有时我见她这样辛苦,便对她说:“你何苦这样呢?”“不,我要克服这个不平的社会。”你想,她这句话的意思是多么深刻!她现在才十六岁呢!而她真不愧在和她处在同病相怜的境遇的她们是个模范新女性!

朱光。十一月,八日。写于沪西。

这位阿静女士虽可以佩服,但是每日睡眠只有四小时,这除非体格过人的爱迪生曾经无碍地做过,在常人的体格是要损碍到健康的。这当然是出于不得已,但是这样持续下去,学识也许可以增进多少,身体恐怕要弄得很坏,所以我们认为还须极力做到相当的节劳。

至于说“克服这个不平的社会”!这当然不是一个人的力量所能办到的,更不是仅靠个人的这种刻若的行为所能办到的。很显然的,阿静并未曾“克服这个不平的社会”。我们要共同努力使社会上没有这样不平的事情存在的可能,那才是“克服这个不平的社会”。

我所在的中学是江苏省立中学里尚称有一点名望的,校长在纪念周中对全体学生讲演青年人的问题,附带警告学生们不要看思想反动的文章,把先生及章乃器先生等当作毒蛇猛兽看待,说是危险的东西,不可与他们接近。说是毒物,吃了将要引起生理上的反感。除劝说外,更加以警告,恐吓,说如有再看的被发现,他要不客气地对我们加以制裁,或是先请我们回家去,不许再在这里读书。

学生们向来爱看的,仍是在看。学生们向来不大看先生等人著作的,这样一来,倒反因好奇心,在搜索着看了!这本算不了一回大事,但是这件事情,倒确是含着很大情趣的,确是属于隽永地简短新闻,特来向先生报道。先生对此事如有感想欲述,不妨发表一点意见,给我们青年领会领会,尤所感盼。

读者王盈上启。

十一月,九日,镇江。

我们很感谢王先生的这样诚恳的“报道”。我对这件事的感想和王先生一样,就是发生“怎样回事?”的疑问。章乃器先生的言论,有他自己负责,用不着我来做辩护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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