扑通一声,索泓一脚板踩在水窝里,他身子打了个趔趄。总算幸运,凭借人体内部保持平衡的本能,他身体歪斜了两下,没有摔成泥猴儿。
回忆顿时中断了——在索泓一最不愿意中断记忆的时刻。
“看着点脚下的路么!”士兵说。
“……”索泓一想把中断的记忆,重新连接起来。
“俺跟你说话哩!你聋啦?”
“没有。”
“那你为啥不找干道走,硬往水坑里迈呢!”
“那只眼总往下掉泪,挡住了我的视力。”索泓一回答。
“你右眼不是好好的吗?”士兵追问。
“报告班长,右眼看路是要犯错误的。”
士兵没有听出索泓一的话里有话,但他谈话的兴趣却被索泓一给撩逗起来。他说:“小时候,俺给伏牛山下的一户地主放牛。那时候俺也就有十岁,由于俺姓褚,个头长得又高,村里的娃子都喊俺褚大个子。有一天在河坡上,娃子们对俺说:‘褚大个子,你敢不敢倒骑牛?’俺说:‘那有啥难的!’说着纵身一跳就倒坐在牛背上。俺哪知道这些娃子安心捉弄俺,他们趁俺不注意的当儿,把牛的右眼给用大麻叶捂了起来,牛只用一只左眼看路,这家伙越走越偏离车道,等俺发现它的时候,这牲畜已经把俺给驮到河湾子。那儿水大浪急,还没容俺跳下牛背,它一条腿已经迈下去了;那家伙不怕水,在河湾子洗了个澡,‘哞儿——哞儿——’地叫着爬上河坡;俺褚大个子是只旱鸭子,在河湾子里喝了个肚儿圆!”
索泓一被逗笑了,情不自禁地回头看看那个士兵。
那个叫褚大个儿的士兵,咧着宽厚的嘴角似笑非笑地说:“俺从那时候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无论是用一只左眼或一只右眼看路,都会像驮俺的那头牛一样,把倒骑牛的人给扔进河湾里去,让他挨淹!”
“褚班长,你说得真好!”索泓一由衷地称赞着。
“干啥事,你跟着车辙就没事,车辙是前车轧出来的。”他说。
“要是没车辙的地方呢?”索泓一问。
“俺还没有想过。”
“比如:西北戈壁的大沙漠,咱们旁边的渤海港!”
“俺是河南伏牛山的后生,没到过那些地方。”
“伏牛山离兰考县远吗?”索泓一忽然想起了她。
“你去过兰考?”士兵反问道。
“俺不是跟你说过了吗?”索泓一再次把“我”吐成了“俺”,“俺是山东和河南交界地段的人。”
“兰考有你的親戚!”
“……就算是親戚吧!”
“啥个样的親戚?”士兵显得十分认真。
索泓一脱口而出:“拐八道弯的姑表妹!”
“那儿离俺们伏牛山说不上远,可也说不上近。”士兵说,“对了,咱们农场郑科长的媳婦就是兰考人。她叫李翠翠,你可以朝她打听打听你那親戚家的情况。你见过她吗?鸭蛋脸,大眼睛。”
“没……没见过,”索泓一淡淡地回答。
“俺该怎么对你说呐!就是在干部家属中,那个最能耐、最俊气的媳婦。”
索泓一微微有些醋意地“嗯”了一声。
“俺们是老乡,这媳婦里里外外没有不夸她好的。”士兵满有兴味地说,“俺看她就有一点不咋的,没啥阶级观点。”
“未必吧!她可是管教科长的家里人。”索泓一“将”军说。
“逢年过节的,她常把俺请去唠家常,俺了解她。俺看她常指点着郑科长的脑瓜门,说他比死人多口气儿,还说他对劳教分子太横了。有一次,俺和她在台子底下看戏,正好你出台来变戏法,她居然对俺说:‘这群老右里边也有好人!’俺当时就封堵她的嘴说:‘别胡诌八扯了,天下老鸹一般黑!’她跟俺耍起女人性子来了,教训俺说:‘俺就在兰考看过灰羽毛的老鸹!告诉你一句实底吧!俺盲流到长城外边一座劳改矿山时,一个落难老右赏给俺两个窝窝头和几块鬼子姜,才饱了俺的肚皮。’俺反驳她说:‘俺不信有那号右派,报纸上咋说右派的:他们都是反革命!心眼歹毒得很哩!’她搬起板凳就走了。俺以为她一气回家了呢!过了会儿俺一看,她把板凳搬到前排去了,她很稀罕你变的戏法。这妮子,就这一点叫俺看不上。”
“你的看法俺拥护。”索泓一用手擦着左眼垂下来的泪滴说,“那个‘右派’一定是黄鼠狼给雞拜年,肯定对她没安好心。”
“俺根本就不信有那号‘右派’。”士兵把“不信”两个字吐得格外响亮。
“俺也根本不信。”索泓一那只左眼又落泪了。
士兵说:“俺也想过,你在‘右派’里头第一个变成‘摘帽右派’总不是没有原因的。你对‘右派’是啥玩艺儿,认识得就很清楚。可是刚才你攻击金盏老乡的话,说明你还要加强思想改造!”
“褚班长,我记住了。”索泓一温驯地说。
“渴了吗?”
“嗓子冒烟了!”
“那就走快点吧!到银钟河可以喝个饱。”
“是。”索泓一表面上加快了脚步,但步与步的距离在变小。
苇塘的开阔地带已经留在了他俩身后,他俩又钻进了密不透风的苇墙。秋风被苇墙隔断了,索泓一虽然感到气闷,但那只眼睛恢复了原有的亮度:晶黑、深邃而俊秀。尽管这儿看不见那只白色鸥鸟的身影了,可是耳朵里响起了另一种音响:那是银钟河上的小轮船“呜呜呜”有节奏的鸣笛声,这声音沉重。缓慢而悠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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