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咯吱咯吱”像嚼老牛筋似的声音,终于把索泓一的思绪带回到这片芦花蕩。他漫不经心地回头望了望,士兵褚大个子,手里拿着一根芦根,像吹横笛似的边走边嚼。
干渴迅速传染到了索泓一,他笑笑说:“班长,我……”
“秋天的老阳还他娘的这么热,挖两根来嚼嚼吧!”
索泓一蹲下身子,先选择一根青多于黄的芦苇折断了,随后用力去抠苇根周围的土,他用力一拔,一截埋在泥土之下的芦根,就被他拔了出来。他抹抹苇根上粘着的泥土,像嚼甜甘蔗一样吸吮起它的水分来。
“还行吗?”士兵问道。
“还是班长有本事。”
“俺小时常挖芦根,当葯引子使给娘配葯!”
“你们那地方也有芦苇?”索泓一神不守舍地问道——他心里仍在咂摸着吃“老牛筋”时的滋味,因为那块烤得抽缩了的红薯干儿,被他细嚼慢咽地吃到天亮。
“靠近水的地方就有芦苇。俺那地方也不例外。”士兵喜兴地说,“不过,到俺参军那年,公社填河汉子造田,芦苇给连根铲了,连苇塘里叫唤得又响又脆的‘苇扎子’也搬了家。”
“苇塘能打粮食吗?”索泓一觉得有点可笑。
“俺河南遍地深翻五尺,粮食每亩产万斤!”士兵顺口搭音,“俺去年回家探親,党支部书记这么告诉俺。”
“你见到粮食囤了吗?”索泓一猜想那个松鼠的洞穴里,一定藏有粮食。那松鼠的两个鼓囊囊的腮帮,就像是两条口袋,也许大地上产的粮食,一口袋一口袋都被松鼠装走了;不然的话,到处山摇地动地放卫星,大报小报都报道万斤田,怎么会产生这个饥饿的年代呢?!
“反正俺信任俺支部书记的话。”士兵所答非所问。
“我就信任班长你的话。”索泓一带着一丝苦笑,“可是有一个问题,我不知该问不该问。”
“说。”士兵回答得很铁。
“河南要是有那么多囤粮食,你们那位女老乡,干吗跑到那塞外山沟里,嫁给……”他省略掉了郑昆山的名字。
士兵语塞地“嗯”“啊”了半天,没能回答索泓一的询问。
索泓一看他红头涨脸地憋得难受,马上找词儿为这个褚大个儿解了围:“这也难得,自古道:千里姻缘一线牵。班长,你们那位老乡,一定在前生就和郑科长有缘分!”
士兵听出来索泓一话里有话,把嚼得只剩下手指头长的芦根,往烂泥里一扔,两眼直直地盯着索泓一的后脑勺,动用了专政的语言喝道:“你放老实一点,不要想欺侮俺这半大老粗!”
“我可不敢。”
“那你问俺那话里啥意思?”
“没啥意思,随便聊聊天么!”索泓一说,“聊天可以解渴解饥!”
“俺不许你挖苦俺们河南人。那些干部家属院的娘儿们,就在背后挖苦过俺那老乡,说她家里家外虽说是把能手,偷雞摸鸭的本事比治家的能耐还大。据她们说俺那老乡在矿山的时候,偷吃过她们的雞鸭。郑科长最初并不相信这些谣言,可是舌头根子下面能压死人,老郑身为管教科长,深感自己的脸面无光。于是,他为这事情盘问开了俺那老乡。他说:‘你真饿得去吃人家雞鸭哩?’俺那老乡回答说,‘俺俩天天在一块堆儿吃饭,你看见过一根雞毛没有?’郑科长说,‘无风不起浪,人家咋都怀疑你哩?’俺那老乡急了,说:‘她们看不起俺这外来户,有脏水就往俺脸上泼。当家的,你琢磨琢磨,俺有多大的肠胃,能吞下整只雞整只鸭?分明是她们家的雞鸭叫黄鼠狼和騒狐狸给ǒ刁走了,拿着俺来当替死鬼!’老郑虽说深信俺那老乡不是这号女人,可是,还有些长舌头的娘儿们往他耳朵里吹风。有一天,和他住隔壁的一个队长老婆丢了只雞,又隔墙指桑骂槐地日鬼俺那老乡,老郑脸上挂不住劲了,硬逼着俺那老乡把她拉下的大便,送到医务室去化验。查来查去,只查出大便里净是地瓜和菜叶的丝丝,没有一丁点雞啊鸭的肉食成分。俺那老乡火得不行,当场给老郑一记耳光,老郑打那天以后,更敬重俺那老乡了。他不去和那群长头发的斗气,而是把她们的男人都召集起来,怒冲冲地说:‘你们这些干部是干啥吃的?你们只会改造犯人和劳教分子不行,还要管好你们的老婆,别让她们在光天化日之下满嘴跑舌头,把家属院闹得乱哄哄的。我今天已经通知了铁工房里的犯人,叫犯人给每家都做上一把打黄鼠狼的夹子,往后咱们干部耳根子硬点,少听枕头风。就这,散会!’自从家家安上了黄鼠狼夹子以后,再也不嚷丢雞少鸭的了。可是没安那家什以前,俺那河南老乡吃了不少哑巴亏,捡了不少娘儿们的骂!”士兵褚大个子以极浓的乡土之情,在索泓一面前表彰着李翠翠,用以来批判索泓一刚才的那番话。
“班长,这一点我心里清楚。”索泓一诚恳地说。
“你清楚个屁!”士兵不恭地训斥他。
“是。我不清楚!”索泓一回答。
“走,快点走!”
“我再挖一根芦根吧!嚼了一根更逗起干渴来了!”
“老阳都两竿高了,快赶路。”
“是!”
路实在太难走了,他左歪右斜地挪动身子往前走。一边走一边琢磨着褚大个子对李翠翠的评价。
能说褚大个子的评价错吗?当然不错。但是并非丝丝入扣。那些干部家属养的雞鸭,有的是被黄鼠狼给ǒ刁走了,有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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