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屋子,到院子里来排解忧闷。
时正秋初,天气已然很凉。在这静静的秋夜,喧闹的世界像是死去了一样,没有一点声息,只有房舍附近的马棚,响着马儿安闲的咀嚼草料之声。他漫无目的地向马棚走去,借着棚柱上的桅灯,他一匹一匹地打量着槽头的马儿,它们仿佛没有忧愁,也没有欢乐,白天拉车,夜里歇息,在车把式的鞭子下,走着它们自己也无法知道的漫漫路程。他觉得他的生活也像是其中任何一匹马,乱蓬蓬像柴草一样的头发,是它们的颈上鬃毛;两只浮肿的腿,是它们奔波的蹄子;不,他还不如它们,因为它们没有痛苦,而他则越来越感到精神在塌方,说不定什么时候,精神伴随着[ròu]体一块埋在这块荒漠的土地上。他走到马槽的东头,神往地看着那匹老马,他骑着它到距离远的分场去画过宣传画,它已然有八岁口了,此时它静静地站在槽头前,不吃草,不尬蹄,闭目养神,像一尊已然成了古化石的雕塑。而他——索泓一刚三十岁出头,正是“而立”的年纪,也真要像这匹老马一样,静待踏上“西天正路”吗?
草料棚里咋叭咋叭的声响,使索泓一的思绪中断。他朝草料棚里走去。去干什么?他没有任何明确的意识,他只是感到他需要声音,需要和声音对话,以驱赶他头脑里那团乱丝。隔着板墙的空隙,他看见草料间里闪着灯光。他推开虚掩着的木门看了看,是“头人”刘鹏正掰开喂马的豆饼,一块块往嘴里填。他狼吞虎咽地嚼着,竟连索泓一的开门声,他都没能发觉;直到桅灯下出现索泓一的人头影儿了,他才骤然地回过头来。当他发现来的不是巡夜的队长,而是索泓一,便向他招手说:“来!快来——”
索泓一被他那圆鼓鼓的腮帮,逗起了一点快意说:“我说你总没掉膘呢?!原来是如此这般!”
“这年头各有各活下去的高招儿,你搞宣传,喝高粱面茶汤(糨糊);我喂骡马,我吃马料。”刘鹏蠕动着双腮,伸了一下脖子,把满嘴的豆饼渣咽了下去。并拿了块豆饼,在柱子上磕了两下又把它用手一搓,搓成豆饼渣子,塞在索泓一手里,“吃吧!比吃棉花糖(指红薯面窝头),还能抗肚饥呢!不信你试试?”
索泓一吃了一口,除了有点豆腥气还挺香。他又连连塞了几大口,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豆料食物在他肠胃里发出了热能,他当真觉得精神了一点。
“这得要感谢那位‘门神爷’,在这儿盖了间草料棚。”“头人”说。
“是不是水过地皮濕,他也往家里搬豆饼?”索泓一问道。
“你别往他脸上抹黑。”“头人”刘鹏对郑昆山充满信任地伸出了大拇指,“说心里话吧!我真算服了他的‘铁’劲。有一天,我放马回来,听着草料间里有响动,以为有人撬开铁锁偷豆饼哩!隔着墙缝儿往里一看,吓得我一伸舌头,是他娘的丫〕神爷’。我心想:这家伙也许是到这儿来找食儿来了吧,便不眨眼皮地盯着他。因为咱们农场有些干部,有的还支使老婆去水田偷生稻穗哩,听说了吗?长着窝瓜脸的政委老婆,就去持过稻穗。谁敢管她?前有车,后有辙,门神爷尽管清廉,这年头弄点豆饼走,也不算啥问题。告诉你,门神爷真动了贪心,他把几块碎豆饼装在制服兜里,围棚子转了一圈后,又一块一块地掏了出来,然后翻过兜来,连豆饼渣子都倒在了豆饼堆上。好像他是惩罚自己这种行为似的,狠狠地咬了自己的手背一口,就走出了草料间。”
“真?”索泓一像听童话一样新奇。
“谁满嘴跑舌头,让他下辈子脱生个蹲着撒尿的!”
“后来呢!”
“我急忙闪身,但到底还是叫他给发现了。他当然不知道我看见了刚才的事情,使铁青着脸对我说:‘刘鹏,人往上走难着哩,往下溜可容易得很。人活在世上最可贵的就是有一点骨气,要是连它也不要了,人就变成了动物!’
“我佯作没听懂话的样子,问道:‘郑科长,我最近没犯什么错误!您这是……’
“‘没有说你。’
“‘那是说谁?’
“‘我在骂那些想偷嘴吃的牲口!’说完,他就抬脚咔咔地离开了马棚。”
“他是在骂自己?”索泓一问道。
“那没错儿,门神爷对人对己都够‘铁’的!我信服这样的劳改干部。”“头人”刘鹏一边往嘴里填着豆饼渣子,一边鼓着腮帮子说:“可是这世上的事,也就是怪。有龙,就有擒龙汉;有虎就有打虎郎。那天,咱们那位科长夫人,居然把门神爷给‘镇’住了;看起来,英雄能过关斩将,也难保不在美人关下马失前蹄。”
索泓一眼前浮现出李翠翠那双红肿的眼睛,他苦笑地摇了摇头。为了思绪从李翠翠的影子里跳出来,他说:“照郑科长的话去推算,你我不都成偷嘴吃的牲口了吗?”
“管他牲口不牲口呢!保命要紧。”他说,“跟你掏心窝子吧!要是分配我去干大田活,让我没食吃,我早他娘的鞋底子抹油——溜了!”
“往哪儿溜?”
“天南地北。”
“去当盲流?”
“不。去闯关东。”
“没那么容易吧?”索泓一问道。
“我堂叔在东北小兴安岭伐木。他们那儿净是黑户,只要是能拉大肚子锯,又有力气,能在那儿混口饭吃。”刘鹏抹了抹嘴上的豆饼渣子,忽然惊异地反问道:“你怎么问起我这些事儿来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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