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坡志林 - 卷四

作者: 蘇軾7,181】字 目 录

如懸布崩雪,如風中絮,如羣鶴舞。參寥子問主人乞此地養老,主人許之。東坡居士投名作供養主,龍邱子欲作庫頭。參寥不納,云:「待汝一口吸盡此水,令汝作。」

雪堂問潘邠老

蘇子得廢園於東坡之脅,築而垣之,作堂焉,號其正曰「雪堂」。堂以大雪中為,因繪雪於四壁之間,無容隙也。起居偃仰,環顧睥睨,無非雪者,蘇子居之,真得其所居者也。蘇子隱几而晝瞑,栩栩然若有所適,而方興也,未覺,為物觸而寤。其適未厭也,若有失焉,以掌抵目,以足就履,曳於堂下。客有至而問者,曰:「子世之散人耶?拘人耶?散人也而未能,拘人也而嗜慾深。今似繫馬止也,有得乎?而有失乎?」蘇子心若省而口未嘗言,徐思其應,揖而進之堂上。客曰:「嘻,是矣!子之欲為散人而未得者也。予今告子以散人之道:夫禹之行水,庖丁之提刀,避眾礙而散其智者也。是故以至柔馳至剛,故石有時以泐;以至剛遇至柔,故未嘗見全牛也。予能散也,物固不能縛;不能散也,物固不能釋。子有惠矣,用之於內可也,今也如蝟之在囊,而時動其脊脅,見於外者不特一毛二毛而已。風不可搏,影不可捕,童子知之。名之於人,猶風之與影也,子獨留之。故愚者視而驚,智者起而軋。吾固怪子為今日之晚也,子之遇我,幸矣!吾今邀子為籓外之游,可乎?」蘇子曰:「予之於此,自以為籓外久矣,子又將安之乎?」客曰:「甚矣,子之難曉也!夫勢利不足以為籓也,名譽不足以為籓也,陰陽不足以為籓也,人道不足以為籓也,所以籓子者[77],特智也爾。智存諸內,發而為言,則言有謂也,形而為行,則行有謂也。使子欲嘿不欲嘿,欲息不欲息,如醉者之恚言,如狂者之妄行,雖掩其口,執其臂,猶且喑嗚跼?之不已[78]。則籓之於人,抑又固矣。人之為患以有身,身之為患以有心。是圃之構堂,將以佚子之身也,是堂之繪雪,將以佚子之心也。身待堂而安,則形固不能釋,心以雪而警,則神固不能凝。子之知既焚而燼矣,燼又復然,則是堂之作也,非徒無益,而又重子蔽蒙也。子見雪之白乎?則恍然而目眩。子見雪之寒乎?則竦然而毛起。五官之為害,惟目為甚,故聖人不為。雪乎雪乎,吾見子知為目也,子其殆矣!」客又舉杖而指諸壁,曰:「此凹也,此凸也。方雪之雜下也,均矣,厲風過焉,則凹者留而凸者散。天豈私於凹凸哉?勢使然也。勢之所在,天且不能違,而況於人乎!子之居此,雖遠人也,而圃有是堂,堂有是名,實礙人耳,不猶雪之在凹者乎?」蘇子曰:「予之所為,適然而已,豈有心哉?殆也,奈何?」客曰:「子之適然也?適有雨,則將繪以雨乎?適有風,則將繪以風乎?雨不可繪也,觀雲氣之洶湧,則使子有怒心;風不可繪也,見草木之披靡,則使子有懼意。覩是雪也,子之內亦不能無動矣。苟有動焉,丹青之有靡麗,水雪之有水石,一也。德有心,心有眼,物之所襲,豈有異哉!」蘇子曰:「子之所言是也,敢不聞命?然未盡也,予不能默,此正如與人訟者,其理雖已屈,猶未能絕辭者也。子以為登春臺與入雪堂,有以異乎?以雪觀春,則雪為靜,以臺觀堂,則堂為靜。靜則得,動則失。黃帝,古之神也,游乎赤水之北,登乎崑崙之邱,南望而還,遺其玄珠焉。游以適意也,望以寓情也,意適於游,情寓於望,則意暢情出而忘其本矣,雖有良貴,豈得而寶哉?是以不免有遺珠之失也。雖然,意不久留,情不再至,必復其初而已矣,是又驚其遺而索之也。余之此堂,追其遠者近之,收其近者內之,求之眉睫之間,是有八荒之趣。人而有知也,升是堂者,將見其不遡而僾,不寒而栗,淒凜其肌膚,洗滌其煩鬱,既無炙手之譏,又免飲冰之疾。彼其趦趄利害之途,猖狂憂患之域者,何異探湯執熱之俟濯乎?子之所言者,上也;余之所言者,下也。我將能為子之所為,而子不能為我之為矣。譬之厭膏粱者與之糟糠,則必有忿詞;衣文繡者被之以皮弁,則必有愧色。子之於道,膏粱文繡之謂也,得其上者耳。我以子為師,子以我為資,猶人之於衣食,缺一不可。將其與子游,今日之事姑置之以待後論,予且為子作歌以道之。」歌曰:

雪堂之前後兮春草齊,雪堂之左右兮斜徑微。雪堂之上兮有碩人之頎頎,考槃於此兮芒鞋而葛衣。挹清泉兮,抱瓮而忘其機;負頃筐兮,行歌而采薇。吾不知五十九年之非而今日之是,又不知五十九年之是而今日之非,吾不知天地之大也寒暑之變,悟昔日之癯而今日之肥。感子之言兮,始也抑吾之縱而鞭吾之口,終也釋吾之縛而脫吾之鞿。是堂之作也,吾非取雪之勢,而取雪之意;吾非逃世之事,而逃世之機。吾不知雪之為可觀賞,吾不知世之為可依違。性之便,意之適,不在於他,在於羣息已動,大明既升,吾方輾轉一觀曉隙之塵飛。子不棄兮,我其子歸!

客忻然而笑,唯然而出,蘇子隨之。客顧而頷之曰:「有若人哉!」

人物

堯舜之事

夫學者載籍極博,猶考信於六藝。《詩》、《書》雖闕,然虞、夏之文可知也。堯將遜位,讓於虞舜,舜、禹之間,岳牧咸薦,乃試之於位,典職數十年,功用既興,然後授政。示天下重器,王者大統,傳天下若斯之難也。而說者曰堯讓天下於許由,由不受,恥之,逃隱。及夏之時,有卞隨、務光者。此何以稱焉?東坡先生曰:士有以簞食豆羹見於色者。自吾觀之,亦不信也。

論漢高祖羹頡侯事

高祖微時,嘗避事,時時與賓客過其丘嫂食。嫂厭叔與客來,陽為羹盡轑釜,客以故去。已而視其釜中有羹,由是怨嫂。及立齊、代王,而伯子獨不侯。太上皇以為言,高祖曰:「非敢忘之也,為其母不長者。」封其子信為羹頡侯。高祖號為大度不記人過者,然不置轑釜之怨, 不畏太上皇緣此記分杯之語乎?

武帝踞廁見衛青

漢武帝無道,無足觀者,惟踞廁見衛青,不冠不見汲長孺,為可佳耳。若青奴才,雅宜舐痔,踞廁見之,正其宜也。

元帝詔與論語孝經小異

楚孝王囂疾,成帝詔云:「夫子所痛,『蔑之,命矣夫』。」東平王不得於太后,元帝詔曰:「諸侯在位不驕,然後富貴離其身,而社稷可保。」皆與今《論語》、《孝經》小異。離,附離也,今作「不離於身」,疑為俗儒所增也。

跋李主詞

「三十餘年家國,數千里地山河,幾曾慣干戈?一旦歸為臣虜,沈腰潘鬢消磨。最是倉惶辭廟日,教坊猶奏別離歌,揮淚對宮娥。」後主既為樊若水所賣,舉國與人,故當慟哭於九廟之外,謝其民而後行,顧乃揮淚宮娥,聽教坊離曲!

真宗仁宗之信任

真宗時,或薦梅詢可用者,上曰:「李沆嘗言其非君子。」時沆之沒,蓋二十餘年矣。歐陽文忠公嘗問蘇子容曰:「宰相沒二十年,能使人主追信其言,以何道?」子容言:「 以無心,故爾。」軾因贊其語,且言:「陳執中俗吏耳,特以至公猶能取信主上[79],況如李公之才識,而濟之無心耶!」時元祐三年興龍節,賜宴尚書省,論此。是日,又見王鞏云其父仲儀言:「陳執中罷相,仁宗問:『誰可代卿者?』執中舉吳育,上即召赴闕。會乾元節侍宴,偶醉坐睡,忽驚顧拊牀呼其從者。上愕然,即除西京留臺。」以此觀之,執中雖俗吏,亦可賢也。育之不相,命矣夫!然晚節有心疾,亦難大用,仁宗非棄材之主也。

孔子誅少正卯

孔子為魯司寇七日而誅少正卯,或以為太速。此叟蓋自知其頭方命薄,必不久在相位,故汲汲及其未去發之。使更遲疑兩三日,已為少正卯所圖矣。

戲書顏回事

顏回簞食瓢飲,其為造物者費亦省矣,然且不免於夭折。使回更喫得兩簞食半瓢飲,當更不活得二十九歲。然造物者輒支盜跖兩日祿料,足為回七十年糧矣,但恐回不要耳。

辨荀卿言青出於藍

荀卿云:「青出於藍而青於藍,冰生於水而寒於水。」世之言弟子勝師者,輒以此為口實,此無異夢中語!青即藍也,冰即水也。釀米為酒,殺羊豕以為膳羞,曰「酒甘於米,膳羞美於羊」,雖兒童必笑之,而荀卿以是為辨,信其醉夢顛倒之言!以至論人之性,皆此類也。

顏蠋巧於安貧

顏蠋與齊王遊,食必太牢,出必乘車,妻子衣服麗都。蠋辭去,曰:「玉生於山,制則破焉,非不寶貴也,然而太璞不完。士生於鄙野,推選則祿焉,非不尊遂也,然而形神不全。蠋願得歸,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無罪以當貴,清靜貞正以自娛。」嗟乎,戰國之士未有如魯連、顏蠋之賢者也,然而未聞道也。晚食以當肉,安步以當車,是猶有意於肉於車也。晚食自美,安步自適,取其美與適足矣,何以當肉與車為哉!雖然,蠋可謂巧於居貧者也。未飢而食,雖八珍猶草木也;使草木如八珍,惟晚食為然。蠋固巧矣,然非我之久於貧,不能知蠋之巧也。

張儀欺楚商於地

張儀欺楚王以商於之地六百里,既而曰:「臣有奉邑六里。」此與兒戲無異,天下無不疾張子之詐而笑楚王之愚也,夫六百里豈足道哉!而張又非楚之臣,為秦謀耳,何足深過?若後世之臣欺其君者,曰:「行吾言,天下舉安,四夷畢服,禮樂興而刑罰措。」其君之所欲得者,非特六百里也[80],而卒無絲毫之獲,豈特無獲,所喪已不勝言矣。則其所以事君者,乃不如張儀之事楚。因讀《晁錯論》,書此。

趙堯設計代周昌

方與公謂周昌之吏趙堯年雖少,奇士,「君必異之,且代君」。昌笑曰:「堯,刀筆吏爾,何至是!」居頃之,堯說高祖為趙王置貴強相[81], 周昌為可。高祖用其策,堯竟代昌為御史大夫。呂后殺趙王,昌亦無能為,特謝病不朝爾。由此觀之,堯特為此計代昌爾,安能為高祖謀哉!呂后怨堯為此計,亦抵堯罪。堯非特不能為高祖謀,其自為謀亦不善矣,昌謂之刀筆吏,豈誣也哉!

黃霸以鶡為神爵

吾先君友人史經臣彥輔,豪偉人也,嘗言:「黃霸本尚教化,庶幾於富,而教之者乃復用烏攫小數,陋哉!潁川鳳皇,蓋可疑也,霸以鶡為神爵,不知潁川之鳳以何物為之?」雖近於戲,亦有理也。

王嘉輕減法律事見梁統傳

漢仍秦法,至重。高、惠固非虐主,然習所見以為常,不知其重也,至孝文始罷肉刑與參夷之誅。景帝復孥戮晁錯,武帝罪戾有增無損,宣帝治尚嚴,因武之舊。至王嘉為相,始輕減法律,遂至東京,因而不改。班固不記其事,事見《梁統傳》,固可謂疎略矣。嘉,賢相也,輕刑,又其盛德之事,可不記乎?統乃言高、惠、文、景以重法興,哀、平以輕法衰,因上書乞增重法律,賴當時不從其議。此如人年少時不節酒色而安,老後雖節而病,見此便謂酒可以延年,可乎?統亦東京名臣,一出此言,遂獲罪於天,其子松、竦皆以非命而死,冀卒滅族。嗚呼,悲夫,戒哉!「疎而不漏」,可不懼乎?

李邦直言周瑜

李邦直言:周瑜二十四經略中原,今吾四十,但多睡善飯,賢愚相遠。如叔安上言吾子以快活[82],未知孰賢與否?

勃遜之[83]

與朱勃遜之會議於潁,或言洛人善接花,歲出新枝,而菊品尤多。遜之曰:「菊當以黃為正,餘可鄙也。」昔叔向聞鬷蔑一言,得其為人,予於遜之亦云然。

劉聰吳中高士二事

劉聰聞當為須遮國王,則不復懼死,人之愛富貴,有甚於生者。月犯少微,吳中高士求死不得,人之好名,有甚於生者。

郄超出與桓溫密謀書以解父

郄超雖為桓溫腹心,以其父愔忠於王室,不知之。將死,出一箱付門生,曰:「本欲焚之,恐公年尊,必以相傷為斃。我死後,公若大損眠食,可呈此箱,不爾便燒之。」愔後果哀悼成疾,門生以指呈之,則悉與溫往反密計。愔大怒,曰:「小子死晚矣!」更不復哭矣。若方回者,可謂忠臣矣,當與石碏比。然超謂之不孝,可乎?使超知君子之孝,則不從溫矣。東坡先生曰:超,小人之孝也。

論桓範陳宮

司馬懿討曹爽,桓範往奔之。懿謂蔣濟曰:「智囊往矣!」濟曰:「範則智矣,駑馬戀棧豆,必不能用也。」範說爽移車駕幸許昌,招外兵,爽不從。範曰:「所憂在兵食,而大司農印在吾許。」爽不能用。陳宮、呂布既擒,曹操謂宮曰:「公臺平生自謂智有餘,今日何如?」宮曰:「此子不用宮言,不然,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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