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酒店 - 第4章

作者: 阿嘉莎·克莉丝蒂7,126】字 目 录

怕。可是我记得有一次替一个在精神病院做事的医生送个口信,我在房间等他的时候,对面有一位看起来很親切的老太太在喝牛奶。她随便跟我聊聊天气,然后忽然俯身向前对我低声说:“‘埋在火炉后面那个可怜的孩子,是不是你儿子?’”然后她点点头,又说:‘晚上十点十分整,每天都很准时,你要假装没有看到血。’

“就是她那种煞有其事口气,叫人不寒而栗,全身都起雞皮疙瘩。”

“火炉后面‘真的’埋了人?”芭比问。

大卫没理她,又说:

“再说那些灵媒,一下精神恍惚,一下在黑黝黝的房间里又敲又打的,最后坐起来拍拍脑袋再回家吃一顿有鱼、有洋芋的晚餐,看起来就是很平常、很愉快的女人。”

“这么说,你认为女巫只是几个有预知力的苏格兰老太太,悄悄运用她们的巫术,绕着一口大锅子念咒,召唤一些鬼魂,可是表面看来却和平常人一样罗?噢——这倒是满吸引人的点子。”

“但愿你能找到替你演这种角色的演员。”贺米亚冷冷地说。

“你说得对,”大卫承认道:“只要剧本上有一点疯狂的暗示,演员马上就会很卖力的演出,要是有暴毙的情形也一样。可是没有哪个演员能安安静静地倒下去死掉,一定要咆哮、跌倒、翻眼睛、喘气、捧着心脏、抱着头,很夸张地演出才过瘾似的。说到表演,你觉得费尔丁的‘马克白’怎么样?批评家对他有很多不同的意见。”

“我觉得梦游之后那一幕跟医生在一起的戏好可怕,”贺米亚说:“‘你不能帮助一个有病的脑子吗?’他让我发现一件以前从来没想到的事——他真的是在命令医生杀她,可是他又的确爱他太太。他把畏惧和爱之间的挣扎完全表现出来了。‘随后你也应该死了。’是我所听过的最沉痛的话。”

“要是莎士比亚看到他的剧本被人这么演,也许会觉得很意外。”我冷冷地说。

“我想,波贝吉公司已经减少了很多他原著的精神。”大卫说。

贺米亚喃喃说:“演出者永远有办法让作者觉得意外。”

“莎士比亚的剧本不是一个什么叫培根的人写的吧?”芭比问。

“那种理论已经过时了,”大卫親切地对她说:“‘你’对培根还知道些什么?”

“他发明火葯。”芭比得意地说。

大卫看看我们,然后说:

“你们现在知道我为什么爱这个女孩了吧?她知道的事老是很出人意料。親爱的,是法兰西斯,不是罗杰。”

“我觉得费尔丁扮演第三个凶手很有意思。以前没有这种例子?”贺米亚问。

“我想有,”大卫说:“那时候多方便啊,只要想除掉一个人,随时可以找到替你动手的凶手。要是现在还能这样,那就有意思了。”

“可是还有啊,”贺米亚辨道:“那些地痞流氓什么的,像芝加哥就有。”

“喔,”大卫说:“我指的不是那种人,我是说一般人想除掉某个人——例如生意上的劲敌、老不死的有钱姑姑等等。要是现代人能打一通电话,说:‘麻烦派两名杀手来好吗?’那该有多方便。”

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可是如果真的想那么做,也有办法,对不对?”芭比说。

我们不解地看着她。

“什么办法,宝贝?”大卫问。

“喔,我是说,也有人办得到……像你说的,跟我们差不多的普通人。不过我猜费用很贵。”

芭比的眼睛张得大大的,看来天真无邪,双chún也微启着。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大卫好奇发问。

芭比似乎很困惑。

“喔——我想——我弄错了。我指的是‘白马’那种事。”

“白‘马’?什么样的白马?”

芭比红着脸,垂下眼睛。

“我好傻,我——只是听别人说过——不过我完全弄错了。”

“来,吃点布丁。”大卫体贴地说。

(二)

每个人大概都有过一种奇怪的经验,就是听到一件事之后,往往会在二十四小时之内又碰到一次。我这回就是。

第二天早上,电话响了,我过去接。

“福来斯曼七三八四一。”

电话那头传来像是喘息的声音,对方上气不接下气,但却很坚定地说:

“我想过了,我会去!”

我迅速动动脑筋。

“太棒了,”我一边拖延时间道;“噢你——是——”

“毕竟,”那声音说:“总不会被雷击中两次吧!”

“你肯定没打错电话吗?”

“当然,你是马克·伊斯特布鲁克,不是吗?”

“对了!”我说:“你是奥立佛太太。”

“喔,”那个声音说:“原来你刚才不知道我是谁啊?我根本没想到。我说的是罗妲的园游会,如果她希望我去,我就去。”

“你真是太好了,他们一定会很感激你的。”

“不会有宴会吧?”奥立佛太太问。

她又说:

“你也知道,那些人明明看到我在喝姜酒或者蕃茄汁,没有在写作,偏偏还要问我‘现在有没有在写作?’又说他们喜欢我的书,这话当然很讨人喜欢,问题是我从来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要是我说:‘我很高兴。’听起来就像‘很高兴认识你’一样陈腔滥调。嗯,事实当然没错。你想他们不会要我到‘粉红马’去喝点东西吧?”

“‘粉红马’?”

“是啊,白马,我是指酒店。我对酒店实在很没办法,我可以勉强喝点啤酒,可是会觉得很难过。”

“你说的‘白马’到底是指什么?”

“有一家叫‘白马’的酒店,对不对?或者是‘粉红马’,不过也许是在别的地方,只是自己胡思乱想。我有时候真会乱想。”

“鹦鹉怎么了?”我问。

“鹦鹉?”奥立佛太太似乎十分迷惑。

“还有蟋蟀。”

“说真的,”奥立佛太太威严地说:“我看一定是弄昏头了。”

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我还在想这二度听到的“白马”时,电话又响了。

这回是索马斯·怀特律师,他告诉我,我教母海吉斯——杜博夫人在遗瞩中,准许我从她的藏画中挑选三幅。

“当然,没什么特别值钱的名画,”索马斯·怀特先生用十分忧郁的声音说:“不过据我所知,你曾经表示过欣赏死者所收藏的一些画。”

“她有几张很好的印度风景水彩画,”我说:“我想你一定写信通知过我,可惜我忘了这回事。”

“不错,”索马斯·怀特先生说:“可是遗嘱各条款已经开始实施,执行委员也在安排出售她在伦敦的屋子,要是你最近能抽空到爱拉斯米尔广场来一趟——”

“我现在就来。”我说。

看来,这不是个适合工作的早晨。

(三)

我把挑选出的三幅水彩画夹在腋下,离开爱拉斯米尔广场四十九号,几乎立刻撞上一个正要进门的人。我们彼此道歉之后,我正要叫计程车,忽然想起什么,马上转身问对方:“嗨——你不是柯立根吗?”

“是啊——你——对了——你是马克·伊斯特布鲁克!”

以往念牛津大学的时候,吉姆·柯立根和我一直是朋友,可是我们到现在至少有十五年左右没有见面了。

“我知道你很面熟,就是一下子想不起来。”柯立根说:

“我经常看到你的文章,很喜欢看。”

“你最近怎么样?是不是真像你所希望的从事研究工作?”

柯立根叹口气。

“很难,太花钱了——除非能找到一个听话的百万富翁,或者意见不多的基金会。”

“肝蛭,对不对?”

“你的记性真好!不,我已经放弃肝蛭了,我目前最有兴趣的是一种跟脾脏有关的腺体,你一定没听过。表面上看来,好像一点作用都没有!”

他的口气带着科学家的研究热忱。

“那还研究它做什么?”

“喔,”柯立根有点歉然地说:“我认为这种腺体会影响人的行为。粗浅点说,就跟你车子煞车的时候少不了一种液体一样。没有那种液体,煞车就不灵光。人体也一样,要是这种腺体分泌不够,就可能——我只是说‘可能’——使人犯罪。”

我吹了声口哨。

“那么‘原罪’的理论怎么办呢?”

“是啊,”柯立根说:“牧师不会欢迎我的理论,对不对?老实说,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任何人对这种理论有兴趣,真是不幸。所以我现在还在警方担任法医。也挺有意思的,可以看到不少犯罪型态。不说了,免得你不耐烦——一起吃午饭怎么样?”

“可以啊!可是你不是要去那儿吗?”我朝柯立根身后的屋子点点头。

“也不是,”柯立根说:“我只是想法碰碰运气。”

“那里只有一名管理员,没别的人了。”

“我想也是,不过我希望能知道一点已故的海吉斯—杜博女士的事。”

“我一定比那个管理员知道得多,因为她是我教母。”

“真的?那我运气太好了。我们上哪儿吃午饭,郎地斯方场有个小饭店,不算豪华,可是有一种特别的海鲜汤特棒。”

我们在那家小餐厅坐定之后,一名脸色苍白、穿着法国水手褲的男孩,端来一锅热气腾腾的汤。

“太棒了,”我一边品尝一边说:“好了,柯立根,你想知道些什么?顺便告诉我,为什么?”

“说起原因,话就长了,”我的朋友说:“先告诉我,她是个什么样的老太太。”

我想了想,答道:

“她是个旧式婦女,是某个小岛已故总督的遗孀,有钱,也喜欢过舒服日子,冬天就到国外的避暑胜地去。她的屋子很大,有很多维多利亚式的家具,也有各种好坏不一的维多利亚式银器。她自己没孩子,只养了一对教养得很好的狮子狗,爱得不得了。她是个顽固的保守主义者,心地很好,可是很专制,老是要坚持她自己的意见。你还想知道什么?”

“我也不知道,”柯立根说:“就你所知,她有没有可能受人敲诈过?”

“敲诈?”我很意外地问:“我觉得太不可能了,到底怎么回事?”

就这样,我第一次听到高曼神父遇害的故事。

我放下汤匙,问道:

“你有那份名单吗?”

“不是正本,是我抄的,在这儿。”

我接过他从口袋拿出的那张纸,念了起来:

“巴金逊?我认识两个姓巴金逊的人,一个叫亚瑟,在海军服务,还有一个叫亨利的,在政府某单位做事。奥玛拉——我知道一位奥玛拉少校。山得福,我少年时期有位老牧师姓山得福。塔克顿——”我迟疑了一下,“塔克顿……不会是唐玛西娜·塔克顿吧?”

柯立根好奇地看着我。

“就我所知,有可能,她是谁?干什么的?”

“现在她什么事都不做了,大概一个礼拜以前,她的讣告在报上登过。”

“那也没什么用了。”

我继续看名单:

“萧……我认识一位姓萧的牙医,还有杰若米·萧,……德拉芳丹——我最近听过这个姓氏,可是一时想不起来。柯立根?会不会是说你?”

“但愿不是,我觉得上了这张黑名单好像不是好事。”

“也许吧,你怎么会想到跟敲诈有关呢?”

“要是我没记错,这是李俊巡官的看法,看起来好像也很可能。不过也有很多其他可能,譬如说是走私麻葯的人或者密探之类的,我们现在一点把握都没有。但是有一点绝对不会错,这份名单非常重要,对方甚至不惜用谋杀来获得这份名单。”

我好奇地问:“你一向对你工作、对警方的意义都这么有兴趣吗?”

“谈不上。我有兴趣的是犯罪的个性、背景、生活环境,尤其是腺体方面的健康情形!”

“那你为什么对这份名单那么感兴趣呢?”

“天知道!”柯立根缓缓地说:“也许是因为看见我自己的名字也在上面吧。姓柯立根的有救了!一个姓柯立根的就可以救其他姓柯立根的人了。”

“救?这么说,你认定了名单上这些人都是被害者,而不是犯人了?可是不是两者都有可能吗?”

“说得对极了,奇怪的是,我竟然这么肯定,也许只是第六感,也许是因为跟高曼神父有关。我很少碰到他,可是他是好人,会众都很敬爱他。他是那种坚强好斗的人,我忘不了他把这份名单看得那么重要……”

“警方还没找出线索吗?”

“有,可是事情没那么简单,必须调查许多事,还要查那天晚上找神父去的那个女人的背景。”

“她是谁?”

“显然没什么神秘——一个寡婦。我们猜想她丈夫也许跟赛马有关,可是看起来又不像。她在一家小公司做事,调查消费情形,没什么不对劲。那家公司的信誉还不错,对她的了解不深。她是从英格兰北方来的——兰开夏。她只有一件事很奇怪,就是私人东西太少了。”

我耸耸肩。

“我想很多人都这样,只是我们不知道。这是个寂寞的世界。”

“说得对。”

“总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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