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读but,译音最近原音;况且“佛’宁可单用,因为佛字已成有音无义之字,最适宜做一个新教之名;而“浮”“复”等字皆有通行之本义, 皆不可单行, “浮家”“浮道”亦不免混淆。故精译名之中,佛陀最合于 “适者生存”的条件,其战胜!日译决非无故。(试比较“基督”“耶稣”“天主” 等字,其中只有“耶”字可以作单行的省称,“基督”“天主”皆不能省林。“移鼠”“夷数”之被淘汰,与此同理。)
所以我可以大胆的猜想:“佛”之名称成立于后汉译经渐多信徒渐众的时期。安世高与支娄迪激请人择经皆用此名,佛字就成为标准译名,也成为教中信徒的标准名称。从此以后,浮屠、浮图之称渐渐成为教外人相沿称呼佛教与佛之名,后来辗转演变,浮图等名渐失其本义而变成佛教塔寺之名。
总之,陈先生谓“范蔚完所搜集之后汉史料实未见有佛之名词及记载”,此说实不能成立。第一,现存之后汉译经无不称佛,说已见前。第二,《牟子理惑论》亦称佛,说亦已见前。第三,袁宏《后汉纪好永平十三年楚王英条下说:“浮屠者,佛也”,这还可说是晋人的话。但同长延平元年记西域事,引班勇所记身毒国“修浮图道,不杀伐,弱而畏战”,其下云:
本传曰,西域郭俗造浮图,本佛道,故大国之众内数万,小国数千,而终不相兼并。
惠栋说,《本传》谓《东观记·西域传》也。此说如果不误,陈观记》起于明帝时,成于灵帝时,自是后汉人着作,而已有“佛道”之称了。第四,《三国志· 刘跷传》记窄融
大起浮图调,……可容三千余人,悉课读佛经。分界内及旁郡人有好佛者听受道,复其他没,以招致之。……每浴佛,多设酒饭,布席于路,经数十里。……
此等记载,若是完全孤证,尚可说是陈寿用的新名词;但证以后汉译经与《牟子》,我们不能不承认怫之译名久已成立,故陈寿在魏晋之间(生蜀汉建兴元年,死晋元康七年,二二三——二九七)屡用佛字,正是用后汉通用的名词记后汉的史事。——凡此四事,皆是后汉史料。其实范书《西域传论》只是说两汉方志不记佛道之“精文善法导达之功”,与佛教徒所培说的“神化”大不相同,为可疑耳。我们不当因此致疑后汉无佛之名词及记载。
现在回到《四十二章经》本题。
梁僧佑《出三藏集记》云:
《旧录》云:孝明皇帝四十二章。安法师所撰录阔此经。
隋开皇十四年(五九四)法经的《众经目录》列《四十二章经》于“佛灭度后抄录集”之“西域圣贤抄集分”之下:
《四十二章卜卷,后汉永平年竺法兰等译。
隋开皇十七年(五九七)费长房《历代三宝记》着录此经最详:
《旧录》云:“本是外国经抄,元出大部,撮要引俗,似此《孝经卜十八章。” 道安录无。出《旧利及朱士行《汉录》。僧佑《出三藏集记江载。
梁任公先生很怀疑这部们目录》,他以为道安以前并无着经录之人,但他又推定《旧录》殆即支敏度的《经论都录》。他说:
考佑录《阿述远经民大六向拜经烟条下引“旧录”,长房录所引文全同,而称为“支录”,则几僧佑所谓“旧录”,殆即支敏度之《经论都录》。若吾所推定不谬,则彻十二章经》之着录实自“支录”始矣(适按,长房录明说《旧录》与朱立行《汉录》均着录此经)。支敏度履历,据《内典录》云,“晋成帝时豫章沙门”,其人盖与道安同时;但安在北而彼在南,然则此书(四十二章)或即其时南人所伪撰,故敏度见之而道安未见也。
《旧录哪是支敏度的《经论都录》,梁先生的考证似无可疑。支敏度本在长安,晋成帝(三二六——三四二)时与康僧渊、康法畅同过江(见犒僧传帅)。其时道安(死三八五)尚在少年。支敏度的《都录》作于道安《经录》之前,故僧佑称为《;目录》。老安录以前无着经录之人,则“旧录”之称为无意义。道安之录所以笼罩群录,全在他首创新例,“控品译才,标列岁月”(僧佑录自序中赞安录之语),并不是因为以前无有经录。僧佑《续撰失译杂经录》自序云:“寻大法运流,世移六代,撰着群录,独有安公。”此可见安录所以前无古人,在于考订群录,而不是因为他以前无着经录之人。
今考僧信所引《旧录》着录各经年代最晚者为晋成帝时康法逮抄集的《正譬喻经》 十卷。成帝以后译的经,无有引《目录》的。这可见识1录》确在道安经录之前。其时北方屡遭大乱,而江左粗安,丹则一带本是后汉的佛教中心,故保存后汉译经较多,或有文敏度见着而道安未见之本,亦不足怪。(稻录多有“安录先阔” 之经,并引安公自序“遭乱录散,小小错涉”以自解。)
《;目录》说此经“‘撮要引俗”之作,故法经目录列为“抄录集”。道安不持村此经,也许是因为此经是“撮要弓俗”之作而不是译经。此以见安录之谨严,而不足以证明此经为道安所未见。《车厂》所,呵证后汉末年确有此经,憎佑着录此经,其下j:
右一部凡一卷,汉孝明帝梦见金人,诏遗使者张喜羽林中郎将秦景到西域,始于月支国遇沙门竺摩腾,译写此经定洛阳,藏在兰台石室第十四间中。其经命传于世。
此段全月《中理惑论》之文。《!目录》本明说此经系“撮要引俗”之作,向增佑过信《理惑论》,故不用《旧录》之说。费长房始全引《旧求》之说,使我们知道《; 目录》也是很谨严的经录,其态度谨慎过1‘增佑。僧柏《经录自序》中也有” 孝明感梦,张春远使,两1‘门文写经四十二章,韬藏兰台”的话;序中又说,“古经现在,让先于四十二章;传译所始,靡逾张春之使。”他这样尊崇此经,所以不能接受“撮要引俗”之说了。
费长房《经录》]咬谦条下亦列有《四十二章经》,注云:
第二出,与摩腾译者小异,文义允正,辞句可观。见例录》。(《大唐内典录》与《开元录》皆引此文)
梁任公先生说,“此《别录》即支敏度之《众经别录》,其他经录无以别名者。” 按《大唐内典录》第九,
东晋沙门支敏度《经论都录》一卷,……又撰恻录》一部。
《众经别录》(二卷,未详作者,言似宋时)上卷三录:大乘经录第一,三乘通教录第二,三乘中大乘录第三。下卷七录:小乘经录第四,篇目阔本录第五,大小乘不判录第六,疑经录第七,律录第八,数录第九,论录第十。都一千八十九部,二千五百九十三卷。
长房所见《别录》,或是此录,增信似不曾见此录。
支谦译经部数,诸经录各不同:
僧信录只载三十六部。
慧皎的《高僧传》只载四十九经。
长房此录有一百二十九部,合一百五十二卷。
长房自己说:
房广检括众家杂录,自《四十二章》以下,并是别记所显杂经,以附分录。量前位录三十六部,或四十九经,似谦自译。在后所获,或正前翻多梵语者。然纪述闻见,意体少同;目录广狭,出没多异。各存一家,致惑取舍。兼法海渊旷,事万聚滴,既博搜见闻,故备列之。而谦译经典得义,辞旨文雅(皎传作“曲得圣义,辞旨文雅”。此处“典”是“曲”之伪,又脱“圣”字),甚有硕才。
我们看长房所引《别录》记支谦帼十二章经》的话,应该注意两点:
第一,《别录》明说此是“第二出,与摩腾译者小异”。可见《别录》作者实见此经有“小异”的两个本子:其一他定为后汉译,其一他定为支谦译。
第二,《别录》明说支谦译本“文义允正,辞句可观”。这又可见他所认为后汉译本必是文辞比较朴素简陋的本子。
汤锡予先生(文引见前)指出《高僧传》说竺法兰译的《四十二章经》流行江左,其实即是支谦译本,后人误传为汉译。汤先生认现存之本即是支谦本,我很赞同;费长房已疑心他所得的支谦译经“或正前翻多梵语者”,今本帼十二章》确可当“文义尤正,辞句可观”之赞辞,可定为支谦改译之本。但依《别录》所记,似江主确另有旧译本,无可疑也。
一九三三·四·三
附录一:寄陈援庵先生书(胡适)援庵先生:
前上短文中,有一段论现存后汉怫经均不称佛为浮屠、浮图,我提出三个解释:一、此造经皆非汉译?二、皆是汉译而已经后人改正?三、后汉佛徒已渐渐一致用 “佛”之名?三说之中,我取其第三说,甚盼先生教正。
昨夜点读《弘明集》,见其第八卷中刘褴《灭惑论》引当时道士所作《三破论》云:
佛,旧经本云浮屠,罗什改为佛徒,知其源恶故也。所以名为浮屠,胡人凶恶,故老子云/匕其始不欲伤其形,故究其头,名为浮屠,况屠割也。至僧榜后改为佛图。本旧经云“丧[1”,丧r由死灭之门,云其法无生之教,名曰丧门。至罗什又改为桑门,僧掉又改为沙门。沙门由沙汰之法,不足可称。(负十)
此种议论可证我说的“佛”字所以独被采用之故,正以浮屠等字皆有通行之别义,而怫字无义,故为最适者之生存。但“三破论”说此等新译名,皆至罗什时始改定,此似非事实。罗什译经已在五世纪之初年,岂五世纪以前之诸经皆此时所一一改定者乎?又如“桑门”之名已见汉明帝诏令,岂是罗什以后所改定?又如陈寿死于罗什译经以前一百余年(二九七),刘题传中所用“佛”字岂是罗什以后人所改乎?
引此一条,可见浮屠之称虽久为佛徒所废弃,而教外人偏要沿用旧名,其中往往含有恶意的低毁,如《三破论》所说。
先生以为如何?
胡适上二二·四·五
附录二:陈接庵先生来书适之先生撰席:
关于《四十二章经风牟子理感论》及汉明感梦等问题,近二十年来,中东西学者迭有讨论,垣何敢置一词?前函因大着发见《真浩》与《四十二章经》之关系,不禁狂喜,又因其中有一二语似过信《四十二章经》,故略陈管见。今来示谓欲为此问题结一总账,甚盛甚盛。谨将前函未尽之意,再申明之。其有诸家已经论及者,恕不复及。
后汉诏令奏议, 皆用“浮屠” ,不用“佛”,具如前函。《三国志》裴注引《魏略》天竺国一段,凡八用浮屠,亦未尝一用佛。其中两称“浮屠经”,亦不称 “佛经”。至陈寿始以佛图与佛参用(范书《陶谦传》采《三国·刘筹传》文,亦浮屠与佛参用)。至袁宏始纯用佛,并以佛释浮屠。至范蔚宗于汉诏议仍用原文,于自述则用佛。
不独佛一名词如此。沙门之初译为桑门,鱼豢历举桑门之异译,日流问,疏闻(一本作疏问,当有误衍)晨门,亦不及沙门。是鱼豢所见之《浮屠经》,尚未有沙门之译也。今《四十一二章经》数言沙门,亦岂初译所应尔?
根据以上史料,遂得有以下之标准:
一、后汉至魏中叶,尚纯用浮屠。
二、三国末至晋初,浮屠与怫参用。
三、东晋至宋,则纯用怫。
依此标准,遂有以下之断定:
一、后汉有译经,可信。后汉有《四十二章经》译本,亦或可信。现存之《四十二章经》为汉译,则绝对不可信。
二、襄楷所引为汉译佚经,可信。襄指所引为汉译之帼十二章经》,亦或可信。襄楷所引为即现存之《四十二章经》,则绝对不可信。
依此断定,遂推论到《牟子理感论》,及现存汉译诸经,皆不能信为汉时所泽撰。
大着说,我们检查现存的一切后汉三国的译经,从安世高到支谦没有一部经里不是称佛的,没有一部经里佛称为浮屠的。难道这些择经都不可信为后汉三国的译本吗?难道这些旧译本都已经过了后世佛教徒的改正吗?
我今答复先生说,三国的译经除外,若现存汉译的经,没有一部不称佛,不称沙门,没有一部称浮屠,称桑门,就可以说是没有一部可信为汉译的。假定其中有真是汉译的,就可以说是都已经过后世佛徒的改窜,绝不是原来的译本了。
大着又举出四证,证明佛之名词,在汉已成立。第一证即是现存之汉译请经,第二证即是《牟子理惑论》。依愚说,现存汉译诸经及《牟子》,均在被告之列。在其本身讼事未了以前,没有为人作证的资格。我今可答辩第三证:
大着第三证引袁纪延千元年记西域事,有‘才传日”云云,据惠栋说,本传谓标观记·西域传》,标观记》即有佛道之称,则是后汉时已有佛道之称。惠氏此说,不审何据。据吾所考,本传殆指司马彪《续汉书·西域传》,因袁纪所引“本传日” 虽少,而引“本志日”甚多。所引“本志”之文,今皆见司马彪《续汉书·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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