些力,你也觉得很得意。林丹太太
难道我不应该得意吗?娜拉
当然应该。可是,克立斯替纳,现在让我告诉你,我也做过一件又得意又高兴的事情。林丹太太
这话我倒信。你说的是什么事?娜拉
嘘!声音小一点!要是让托伐听见,那可不得了!别让他听见──千万使不得!克立斯替纳,这件事,除了你,我谁都不告诉。林丹太太
究竟是什么事?娜拉
你过来。(把林丹太太拉到沙发上,叫她坐在自己旁边)克立斯替纳,我也做过一桩又得意又高兴的事情。我救过托伐的命。林丹太太
救过他的命?怎么救的?娜拉
我们到意大利去的事情我刚才已经说过了。要不亏那一次旅行,托伐的命一定保不住。林丹太太
那我知道。你们花的钱是你父親供给的。娜拉
(含笑)不错,托伐和别人全都那么想。可是──林丹太太
可是怎么样?娜拉
可是爸爸一个钱都没给我们。筹划那笔款子的人是我。林丹太太
是你?那么大一笔款子?娜拉
一千二百块。四千八百克罗纳。你觉得怎么样?林丹太太
我的好娜拉,那笔钱你怎么弄来的?是不是买彩票中了奖?娜拉
(鄙视的表情)买彩票?哼!那谁都会!林丹太太
那么,那笔钱你从什么地方弄来的?娜拉
嘴里哼着,脸上露出一副叫人捉摸不透的笑容)哼!脱拉──拉──拉──拉!林丹太太
当然不会是你借来的。娜拉
不会?为什么不会?林丹太太
做老婆的不得她丈夫的同意没法子借钱。娜拉
(把头一扬)喔!要是做老婆的有点办事能力,会想办法──林丹太太
娜拉,我实在不明白──娜拉
你用不着明白。我没说钱是借来的。除了借,我还有好些别的办法。(往后一仰,靠在沙发上)也许是从一个爱我的男人手里弄来的。要是一个婦人长得象我这么漂亮──林丹太太
你太无聊了,娜拉。娜拉
克立斯替纳,我知道你急于要打听这件事。林丹太太
娜拉,你听我说,这件事你是不是做得太鲁莽了点儿?娜拉
(重新坐直身子)搭救丈夫的性命能说是鲁莽吗?林丹太太
我觉得你瞒着他就是太鲁莽。娜拉
可是一让他知道这件事,他的命就保不住。你明白不明白?不用说把这件事告诉他,连他自己病到什么地步都不能让他知道。那些大夫偷偷地跟我说,他的病很危险,除了到南边去过个冬,没有别的办法能救他的命。你以为一开头我没使过手段吗?我假意告诉他,象别人的年轻老婆一样,我很想出门玩一趟。他不答应,我就一边哭一边央告他为我的身体想一想,不要拒绝我。并且我的话里还暗示着要是没有钱,可以跟人借。克立斯替纳,谁知道他听了我的话非常不高兴,几乎发脾气。他埋怨我不懂事,还说他做丈夫的不应该由着我这么任性胡闹。他尽管那么说,我自己心里想,“好吧,反正我一定得想法子救你的命”。后来我就想出办法来了。林丹太太
难道你父親从来没告诉你丈夫钱不是从他那儿借的吗?娜拉
没有,从来没有。爸爸就是那时候死的。我本打算把这事告诉我爸爸,叫他不要跟人说。可是他病得很厉害,所以就用不着告诉他了。林丹太太
你也没在丈夫面前说实话?娜拉
嗳呀!这话亏你怎么问得出!他最恨的是跟人家借钱,你难道要我把借钱的事告诉他?再说,象托伐那么个好胜、要面子的男子汉,要是知道受了我的恩惠,那得多惭愧,多难受呀!我们俩的感情就会冷淡,我们的美满快乐家庭就会改样子。林丹太太
你是不是永远不打算告诉他?娜拉
(若有所思,半笑半不笑的)唔,也许有一天会告诉他,到好多好多年之后,到我不象现在这么──这么漂亮的时候。你别笑!我的意思是说等托伐不象现在这么爱我,不象现在这么喜欢看我跳舞、化装演戏的时候。到那时候我手里留着点东西也许稳当些。(把话打住)喔,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那种日子永远不会来。克立斯替纳,你听了我的秘密事觉得怎么样?现在你还能说我什么事都不会办吗?你要知道我的心血费得很不少。按时准期付款不是开玩笑。克立斯替纳,你要知道商业场中有什么分期交款、按季付息一大些名目都是不容易对付的。因此我就只能东拼西凑到处想办法。家用里头省不出多少钱,因为我当然不能让托伐过日子受委屈。我也不能让孩子们穿得太不象样,凡是孩子们的钱我都花在孩子们身上,这些小宝贝!林丹太太
可怜的娜拉,你只好拿自己的生活费贴补家用。娜拉
那还用说。反正这件事是我一个人在筹划。每逢托伐给我钱叫我买衣服什么的时候,我老是顶多花一半,买东西老是挑最简单最便宜的。幸亏我穿戴什么都好看,托伐从来没疑惑过。可是,克立斯替纳,我心里时常很难过,因为衣服穿得好是桩痛快事,你说对不对?林丹太太
一点儿都不错。娜拉
除了那个,我还用别的法子去弄钱。去年冬天运气好,弄到了好些抄写的工作。我每天晚上躲在屋子里一直抄到后半夜。喔,有时候我实在累得不得了。可是能这么做事挣钱,心里很痛快。我几乎觉得自己象一个男人。林丹太太
你的债究竟还清了多少?娜拉
这很难说。那种事不大容易弄清楚。我只知道凡是能拼拼凑凑弄到手的钱全都还了债。有时候我真不知道应该怎么办。(微笑)我时常坐着心里暗想,好象有个阔人把我爱上了。林丹太太
什么!那阔人是谁?娜拉
并不是真有那么个人!是我心里瞎想的,只当他已经死了,人家拆开他的遗嘱的时候看见里面用大字写着:“把我临死所有的财产立刻全部交给那位可爱的娜拉·海尔茂太太。”林丹太太
喔,我的好娜拉,你说的那人究竟是谁?娜拉
唉,你还不明白吗?并不是真有那么个人。那不过是我需要款子走投无路时候的穷思极想。可是现在没关系了。那个讨厌的老东西现在有没有都没关系了。连人带遗嘱都不在我心上了,我的艰难日子已经过完了。(跳起来)喔,克立斯替纳,想起来心里真痛快!我完全不用再操心了!真自由!每天跟孩子们玩玩闹闹,把家里一切事情完全依照托伐的意思安排得妥妥当当的。大好的春光快来了,一片长空,万里碧云,那该多美呀!到时候我们也许有一次短期旅行。也许我又可以看见海了。喔,活在世上过快活日子多有意思!
门厅铃响。林丹太太
(站起来)外头有人按铃。我还是走吧。娜拉
不,别走。没人会上这儿来。那一定是找托伐的。爱伦
(在门洞里)太太,外头有位男客要见海尔茂先生。娜拉
是谁?柯洛克斯泰
(在门洞里)海尔茂太太,是我。
林丹太太吃了一惊,急忙躲到窗口去。娜拉
(走近柯洛克斯泰一步,有点着急,低声说道)原来是你?柯洛克斯泰
可以说是──银行的事吧。我在合资股份银行里是个小职员,听说你丈夫就要做我们的新经理了。娜拉
因此你──柯洛克斯泰
不是别的,是件讨厌的公事,海尔茂太太。娜拉
那么请你到书房去找他吧。
柯洛克斯泰转身走出去。娜拉一边冷淡地打招呼,一边把通门厅的门关上。她回到火炉边,对着火出神。林丹太太
娜拉──刚才来的那人是谁?娜拉
他叫柯洛克斯泰──是个律师。林丹太太
这么说起来真是他?娜拉
你认识他吗?林丹太太
从前认识──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在我们那儿一个律师事务所里做事。娜拉
不错,他在那儿做过事。林丹太太
他样子可改多了!娜拉
听说从前他们夫妻很别扭。林丹太太
现在他是不是单身汉?娜拉
是,他带着几个孩子过日子。好!火旺起来了!
娜拉关上炉门,把摇椅往旁边推一推。林丹太太
人家说,他做的事不怎么太体面。娜拉
真的吗?不见得吧。我不知道。咱们不谈那些事──讨厌得很。
阮克医生从海尔茂书房里走出来。阮克
(还在门洞里)不,不,我要走了。我在这儿会打搅你。我去找你太太说说话儿。(把书房门关好,一眼看见林丹太太)哦,对不起。我到这儿也碍事。娜拉
没关系,没关系。(给他们介绍)这是阮克大夫──这是林丹太太。阮克
喔,不错,我常听说林丹太太的名字。好象刚才我上楼时候咱们碰见的。林丹太太
是的,我走得很慢。我最怕上楼梯。阮克
哦──你身体不太好?林丹太太
没什么。就是工作太累了。阮克
没别的病?那么,不用说,你是进城休养散闷来了。林丹太太
不,我是进城找工作来的。阮克
找工作?那是休养的好办法吗?林丹太太
人总得活下去,阮克大夫。阮克
不错,人人都说这句话。娜拉
喔,阮克大夫,你自己也想活下去。阮克
那还用说。尽管我活着是受罪,能多拖一天,我总想拖一天。到我这儿看病的人都有这么个傻想头。道德有毛病的人也是那么想。这时候在里头跟海尔茂说的人就是害了道德上治不好的毛病。林丹太太
(低声)唉!娜拉
你说的是谁?阮克
喔,这人你不认识,他叫柯洛克斯泰,是个坏透了的人。可是他一张嘴,就说要活命,好象活命是件了不起的事情似的。娜拉
真的吗?他找托伐干什么?阮克
我不清楚,好象是为银行的事情。娜拉
我从前不知道柯洛克──这位柯洛克斯泰先生跟银行有关系。阮克
有关系。他是银行里的什么职员。(向林丹太太)我不知道你们那儿有没有一批人,东抓抓,西闻闻,到处搜索别人道德上的毛病,要是让他们发现了一个有毛病的人,他们就摆开阵势包围他,盯着他不放松。身上没毛病的人,他们连理都不爱理。林丹太太
我想有毛病的人确是需要多照顾。阮克(耸耸肩膀)对了!大家都这么想,所以咱们的社会变成了一所大医院。
娜拉正在想心事,忽然低声笑起来,拍拍手。阮克
你笑什么?你懂得什么叫“社会”?娜拉
谁高兴管你们那讨厌的社会?我刚才笑的是别的事──一桩非常好玩的事。阮克大夫,我问你,是不是银行里的职员现在都归托伐管了?阮克
你觉得非常好玩儿的事就是这个?娜拉
(一边笑一边哼)没什么,没什么!(在屋里走来走去)想起来真有趣,我们──托伐可以管这么些人。(从衣袋里掏出纸袋来)阮克大夫,你要不要吃块杏仁甜饼干?阮克
什么!杏仁甜饼干?我记得你们家不准吃这甜饼干?娜拉
不错。这是克立斯替纳送给我的。林丹太太
什么!我──?娜拉
喔,没什么!别害怕。你当然不知道托伐不准吃。他怕我把牙齿吃坏了。喔,别管它,吃一回没关系!这块给你,阮克大夫!(把一块饼干送到他嘴里)你也吃一块,克立斯替纳。你们吃,我也吃一块──只吃一小块,顶多吃块。(又来回地走)喔,我真快活!我只想做一件事。阮克
什么事?娜拉
一件要跟托伐当面说的事。阮克
既然想说,为什么不说?娜拉
我不敢说,说出来很难听。林丹太太
难听?阮克
要是难听,还是不说好。可是在我们面前你不妨说一说。你想跟海尔茂当面说什么?娜拉
我恨不得说“我该死!”阮克
你疯了?林丹太太
嗳呀,娜拉──阮克
好──他来了。娜拉
(把饼干袋藏起来)嘘!嘘!嘘!
海尔茂从自己屋里走出来,帽子拿在手里,外套搭在胳臂上。娜拉
(迎上去)托伐,你把他打发走了吗?海尔茂
他刚走。娜拉
让我给你介绍,这是克立斯替纳,刚进城。海尔茂
克立斯替纳?对不起,我不认识──娜拉
托伐,她就是林丹太太──克立斯替纳·林丹。海尔茂
(向林丹太太)不错,不错!大概是我太太的老同学吧?林丹太太
一点不错,我们从小就认识。娜拉
你想想!她这么大老远地专程来找你。海尔茂
找我!林丹太太
也不一定是──娜拉
克立斯替纳擅长簿记,她一心想在一个能干人手下找点事情做,为的是自己可以进修学习。海尔茂
(向林丹太太)这意思很好。娜拉
她听说你当了经理──这消息她是在报上看见的──马上就赶来了,托伐,看在我面上,给克立斯替纳想想办法,行不行?海尔茂
这倒不是做不到的事。林丹太太,现在你是单身人儿吧?林丹太太
可不是吗!海尔茂
有簿记的经验?林丹太太
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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